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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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最后, 林星泽气得发疯。
下嘴没轻没重,硬生生就着牙印把时念唇角给咬破,出了几滴血, 偏小姑娘挺硬气, 一声不吭地乖乖受着,连口气都没见喘。
林星泽的唇色被血染得艳红,眼仁也布满了红丝,后知后觉心疼。
但一想到她的那句话不禁又火大, 犟劲一上来, 就忍不住违心说了假话。
“行。”
他语调淡漠且疏离,轻描淡写地哼笑了一下,宛如在同陌生人讲话:“到时候我通知你。”
于是, 时念没有再接茬。
过了半晌。
他听不见动静,烦躁翻身,胳膊撑起就去掰她下巴,意外看见她泪痕遍布的一双眼,愣住。
她安安静静地哭。
连悲伤都没有发出声音。
懂事到不行。
林星泽轻磨了牙根:“又哭什么。”心疼是真心疼, 但也完全不带哄。
时念依旧不作声,梗着脖子别开头。
她脑子很乱,整个人都沉浸在无穷无尽的酸涩之中,显然没想到林星泽会答应的这样干脆。
从现在回望过去。
不知不觉间,他们之间原本立下的赌约竟已悄然失衡,林星泽他赢得彻底。
计划偏差。
她一错再错, 步步错。不管是从前,又或者是此时此刻,包括当初她怀着目的接近时,都没能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她试图利用他, 却不受控地爱上他。
她爱上他,却发现她根本没有资格说爱他。
郑今、于朗。
时初远。
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张拉不开、撕不断的蛛网,将她团团困住。她总以为自己能够挣脱束缚,却又再一次地作茧自缚。
不管怎么样。
她的亲生母亲,间接杀了林星泽的妈妈,这是无法否认的客观事实。
只因初始的报告是假,所以无论捐赠成与不成,最终恶果终将不能幸免。
父子连心尚能因此反目。
时念甚至不能想象,倘若某天林星泽清楚明了了前因后果,又会是怎样的暴怒与痛苦。
他一定会恨她的。
可人总是贪婪无度,既已感受过他温情时的无限包容,她便再也承受不住他的一点厌恶。
难过得要死,却又不敢表露。
生怕任何一点委屈都能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理智击溃。
无形中,她仿佛被命运逼到了悬崖边。
只需稍稍往后一步。
便是万劫不复。
而他就站在距她咫尺的地方。
冷眼旁观。
时念本心并不想这样,但她实在无可救药。
只能荒唐地纵容着自己暂时忘却恐惧。
一退再退。
“林星泽。”
“嗯,又怎么了。”他问。
忽然,她闭了闭眼:“我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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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泽重新回到了十二班。
每天和时念一起上下课,只在放学时兵分两路,让时念先去医院照看老人,他回家做饭。
做好以后打包送去,先给奶奶喂了,林星泽公子哥出身,第一次这么尽心尽力伺候别人,脾气却出乎意料地好得不得了。
奶奶病情日复一日地加重,近段时间,连喘息都费劲,吃饭的时候总往外撒,十口能吐出来九口,最后一口,还得咳个老半天才能咽下。
时念越看越难过,不忍再看,索性找借口去了趟卫生间。
出来时想起去楼下大厅缴费,却被告知已被人付过,伸出去的手机屏幕随之暗下,时念鼻子堵住,莫名就有点想哭。
她欠了林星泽太多了。
不止是钱。
时念走到安全通道那儿给郑今拨了通电话。
铃响了很久,才被接听:“喂,哪位。”
极其熟悉的三个字,语气却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感觉,嘶哑声线中只剩无尽疲倦。
“是我。”时念说。
话落,那边大概静了半秒。
“时念?”显然,郑今已经没有精力再和她假意周旋,直戳了当问她:“找我什么事儿。”
时念吸了一口气:“上次的钱……”
“时念。”郑今情绪不妙地打断她:“我现在没有钱给你,如果是这种事情,以后都别打了。”
“对了,另外——”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房子最近你先收拾收拾搬出来吧,我这边……”
“于朗破产了对吗?”
“……”郑今呼吸重了几分。
或许是明白近日网上的新闻铺天盖地,矢口否认也不现实,她索性大大方方承认:“是。”
“时念,”她凉薄地笑着:“你也是来看妈妈笑话的吗?”
这会子,倒是自称起妈妈。
时念实话实说:“我没这个功夫。”
“那你问这个问题干什么?!”郑今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浮生半梦,她半辈子的幻想在这一刻终化落成泡影,难以接受却不得不面对。
东窗事发。
顾启征手段惊人,仅用了一周不到的时间,就将于朗告上法庭。媒体闻声而动,于氏集团股价暴跌,沦为厉家弃子。
于婉倒好说,被她外婆家派人接走。
而她郑今,却是实实在在地倾家荡产。
好在于朗尚且算个男人,独自担下了所有罪名,这才让她免除牢狱。
但婚改离还得离。
这不,离婚前。
经时念这么一提醒,她总算想起来,还有一处遗漏的房产未曾变卖。
其实,当初知晓时初远背地花去二十万买通医生将样品寄到之后,郑今便一直惴惴不安,让于朗赶紧去想想办法解决。
可没想到顾启征竟会为此特意借了连襟周家的势力,取样送检过程全程看护,愣是没给他们找到机会再做手脚。
眼瞅真相即将败露的两人胆战心惊,甚至一度收拾了东西准备跑路时,却突听闻林家那位大小姐先一步意外离世。
佳人已逝,父子成仇。顾家和林家便再无人顾及追究那份配型报告的真伪。
彼此皆松一口气。
久而久之,就将这件事渐渐淡忘于脑后。
直到上次时念提及那几十万存款的下落,郑今才猛然忆及往事,等吃饭时顺嘴和于朗提及,本意是让他趁空把去证据销毁,免得夜长梦多,谁承想他居然能蠢到这份儿上。
被人做局,几杯酒下肚,就酿成了大祸。
郑今一边惋惜,又止不住地怨恨。
可她到底还是个聪明人,知道需要先自稳住阵脚,哄着他要记得把她摘出去,也好能在外帮着想想办法周旋。
反正。
等尘埃落定,她再翻脸也不迟。
就在郑今正沾沾自喜心底毫无疏漏的算盘之际,时念出声了:“我来找你要钱。”
“郑今,你怂恿于朗骗顾家的100w,我要你原封不动地打给我。”
郑今惶恐顷刻漫上心头,敏锐从中抓住了关键:“怂恿?什么怂恿?那分明是于朗自己……”
她暗自祈祷时念只是不小心说错。
“别装了。”
可时念却径直戳破了她的期待:“爸爸的CD我找人修好了。”
CD。
她就说之前搬家怎么找不到。
原来是被时念悄悄收走了。
或许。
在时初远手术前一晚与她在医院摊牌对峙那次,临走她就不该只是匆匆划花了图轻松了事。
“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静了静,郑今放缓了声询问。
“不用你管。”时念有些烦躁,她终究还是踏出了这一步。
她不想再花林星泽的钱,因为这会让她更加愧疚,但同时,她又必须说服自己,拿回时初远拼死为她和奶奶争的那份。
她发誓这只是暂用。
就像奶奶睡梦里说的那样,丧良心的事情不能干,这钱她会替时初远还,真的就只是借用。
至少,让她的负罪感不会那么强烈。
“为你奶奶的事吧?”
郑今在电话那头苦口婆心又开始劝:“念念,我都和你说过很多遍了,老人一旦到了该死的年纪,早就……”
“如果这个月末你还没有打给我,”
时念不想听下去:“那那张CD里的内容就会出现在顾氏集团老总的邮箱里。”
“……”
“我保证。”她闭了闭眼,攥着掌心,补充。
“你威胁我?”郑今怒不可遏。
“郑今,”时念视线平静地看着窗外枝梢上最后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我说到做到。”
“……”郑今咬牙应了她:“没有那么多,你总不能让我空手变给你。”
“你不是还有龙湖湾这套房子?”
时念不给她留半点余地。
“时念。”郑今气得声音发抖:“我没想到,我竟然养出个白眼狼。”
“和您学的。”时念笑起来:“跟您像点不是应该么,谁让您是我妈呢?”
“……贱人!”郑今口不择言。
闻言,时念面无表情,连眼睛都懒得眨,继续:“还有——”
“还有?时念你他妈没完了是吧?”
“你离开A市,”时念深呼吸,讲条件:“从此以后再不出现。”
“……”
这倒正中郑今下怀,她熄火:“没问题。”
“不过——时念。”
她话锋一转:“既然CD在你手上,我也不能总被你敲诈。”不过简单思琢一霎,郑今很快调整好心态,不算糊涂地开了口:“当年你爸花了二十万去收买医生,自己手术费用了小几万,统共余下五十多万。”
“这样,那一百万我可以给你补齐,但只能对半分两次给你,直到确定证据全部销毁。”
“否则免谈。”
“好。”
她爽快,时念也爽快。
谈完挂断电话。
时念止不住地抖,手机差点没拿稳。
屋外,那片叶子悄然落地。
时念靠墙慢慢蹲下身,整个人蜷缩,抱膝将脸埋进去,平复着紊乱失衡的心跳。
过了许久。
她听见手机叮叮咚咚地响。
伴随怀里一下又一下的震动。
心跳像是在此刻重塑。
她逐渐回过神,摸了把脸,湿凉的。
不用看,肯定是林星泽打过来的。
时念的心就像一颗腐败的青橘,在胸腔中无声地腐烂皱缩,溢满酸涩。
不会有任何意外了。
结束了。
等这笔钱到账以后。
她就会和郑今彻底一刀两断。
没人会再知道她的秘密。
上一代的恩怨纠葛注定将随着郑今的离去而画上句号。
至于其中那些。阴暗的、肮脏的、丑陋的、令人恶心泛呕的行径与作为,也会如泥牛入海一般,归于沉寂,永不再见天日。
时初远会干干净净。
他会是林星泽母亲名义上的恩人。
而她。
也可以大胆又坦率地对林星泽承认败局。
一切事情因她而起,自然也该由她来结束。
狐狸的故事有两个走向。
所以,她和林星泽也只会有两种结局。
没什么大不了。
他喜欢她,她就光明正大地留下,他不喜欢她,她就默默离开。
无所谓,她陪他走一段路就行。
就当是她的弥补和抱歉。
她希望他开心。
这,绝对不能出差错。
想清楚这一点,时念总算定神。
林星泽已然在打第二遍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在外面接着磨蹭,于是迅速接起电话贴近耳边,手背擦了眼泪,往回走。
……
推门进去。
奶奶已被他扶着睡下。
林星泽瞥她一眼,顿了顿,随后面无表情地抬抬下巴,冲她使了个眼神,凉飕飕的。
这意思就是打算换个地方说话了。
时念读懂他的心思,自觉抬脚朝洗手间走。
没多久,林星泽跟进来。
门框“咔哒”一声落锁。
他长臂一展,从背后环上她的腰身,勾着人往怀里拉。
面前就是镜子。
时念被他钳住下巴,后背感受着他的滚烫。
“哭过了?”林星泽偏头凑上去亲她的耳朵,连舔带咬,一下又一下,他好像十分钟意她脖子那片肌肤,每一回接吻都流连不舍。
“……没有。”时念颤了下,避开眼不去看镜面中两人羞耻的姿势。
林星泽轻笑:“又撒谎。”
他有的是办法治她,指尖轻松挑开她衣摆,轻车熟路地往上。
冰凉激起颤栗,时念身子颤得不行。
“不要。”她哭出来。
林星泽这才停下:“这不是挺会拒绝么。”
“……”
他缓缓退出来,替她整理衣服。
“下次再骗我试试呢。”听起来不痛不痒的一句话,却饱含了十成的威慑。
时念默了默。
“说说。”他把她身子转过来,两手一撑,圈在洗手池边:“谁又惹你了?”
“……”时念低着眼,说:“没人惹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奶奶的病撑不……”
她哽咽,半真半假地扯谎,话题转得快。
“奶奶不会有事的。”林星泽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眼泪亲掉:“放心,医生都在呢。”
“走吧。”缓了会儿,林星泽牵起她的手开锁出门:“今天放个假,我带你出去走走。”
“都要发霉了。”他指腹轻轻摩挲在她手背。
时念不想动:“我还没吃饭。”
“出去吃。”
“不。”
“听话。”
他半拥着她往外走,顺手拿了衣架上挂着的外套:“奶奶这儿,我已经和医生打好招呼了。”
奶奶。
他如今倒是越喊越顺口。
时念没再和他犟。
出医院。
左转就是商场,林星泽订好了包厢,日料。
上菜以后发现时念吃不太惯,又临时换到隔壁的家常菜馆。
没承想,正好碰上来玩的杨梓淳。
大厅客流量不多。
她那边洋洋洒洒一堆人,占了正当中的一圈位置,其中不乏有几个熟悉面孔,恰好是上回篮球赛见过的几位。
听见动静抬头,瞧见时念,杨梓淳眼睛当即一亮,忙伸出胳膊,热情和她挥手。
“念念!”
杨梓淳笑脸盈盈:“来这儿!”
时念愣住。林星泽虚揽着她的肩,目光斜斜一扫,偏头问她:“想和他们拼桌吗?”
“……”时念不敢贸然回答。因为她看见上次差点和她加了微信的那个男生也在里面。
“都行。”她模棱两可地应:“你要不想——”
“去。”林星泽下了决定。
两个人走过去坐定。
好死不死,杨梓淳给时念安排的座位对面就是任望,余光察觉到他频频射来的视线,时念浑身不自在。
林星泽顺手给她烫了个茶杯:“怎么。”
“坐不住?”他好整以暇地侧头看她,笑。
时念安静喝茶。
饭菜上来,一群人很快聊开。
期间,任望自觉提了杯酒,特意绕过来向林星泽赔罪。为上回的事。
可林星泽眼皮不带动,懒洋洋倚着,领口半敞,一手搭椅背,另只手五指轻点桌面,大爷似的拽,愣是没给他留面子。
无奈,时念只好悄悄拉他。
“嗯?”林星泽贴心附耳。
嘴角轻擦耳侧,不知时念究竟压低声说了句什么。
蓦地。
林星泽扬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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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陆辰安:念念,你到底说了什么把表哥哄成胚胎了。
时念(无辜眨眼):就很正常的啊。
林星泽:啧。内心os——继续,我就看你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