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
话落。
林星泽渐渐敛了笑:“说什么?”
“林星泽, 我说我不怕。”时念看着他,勾了他的脖子往下拉,两人靠近, 最后额头相抵着。
“不怕我?”
“不怕死。”
“……”
“林星泽。”
林星泽呼吸很沉:“嗯?”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时念仅用半秒不到的时间就做出了一个无比荒唐的决定, 孤注一掷,天真以为自己能够处理好一切阻碍。
她想,只要林星泽永远不知道就好了。
只要郑今消失,就好了。
她这么想着, 手下动作不停。
凌乱的呼吸迫切又蛊惑。
“时念。”
林星泽硬拽着她的手拿开, 咬牙仰头,脖颈随之拉扯成锐利的弧度,喉结迟缓地一滚。
他闭了闭眼, 忍耐着阻止住她的行径:“别闹。”嗓音沉哑。
“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缓了缓,他艰难喘息着发问,沉闷的声线性感极了:“嗯?”
“……”
时念眼睫颤动着不说话,凑上去吻他。
酒精发酵,旖旎弥漫。
最后一道理性的防线岌岌可危。
她的手大胆向下, 游走滑移在他腰际,煽风点火,林星泽自谕从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当即反身压了她往下,拽着她脚踝一扯,随即把人拉得更近。
衣料摩挲, 隔靴搔痒。
激起那点人性本身的欲望。
林星泽忍不住用力,指尖重重掐在了她凹陷的腰窝处,那儿弧度异常美好,仿佛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引导他不断深陷。
似乎怎么样都不够。
指尖轻挑开纽扣,衣服往上推。
林星泽动作忽然就有些克制不住。
然而。
时念不由自主呢喃出声的纵容,就像烈焰之中一根带油的木柴,给他即将燃尽的理智上又添了把火,火苗蹿升浮动,烧得林星泽眸黑如墨。
就在这个当口。
被揉至发皱的塌垫骤然剥离,垫上的水杯应势而落,玻璃四分五裂,好巧不巧,和先前的那摊碎渣撞到一处。
水乳交融前一秒。
林星泽猝然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偏头,低骂一句脏话。猛地将手臂拍在她耳侧的塌板上。
灯一下全灭。
时念感受到身上温度的撤离,缓缓睁开眼。
但就是这一眼。
她看得怔住。
墙顶隐约有光影闪过。
时念瞳孔渐渐放大。
恍然又不可置信。
因为,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流星。
悬浮顶,星空幕。
无数盏细小的灯起起灭灭。
如银河坠落。
“杳杳。”
他啄吻她的唇角,深呼吸了下,慢慢替她整理好衣服后,把她的手拉上来,到心口的位置。
“要许愿吗?”
“……”一颗颗繁星掉进时念的眼睛,她舍不得眨眼,却又视野模糊:“你弄的?”答非所问。
“嗯,喜欢吗?”他吻去她的泪。
他们冷战那些天,他就在没日没夜地赶工。
时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个愿吧。”
林星泽笑了下,耐心重复一遍:“说不定等哪一天我死了,就能变成流星帮你实现。”
“这是假的,林星泽。”她低喃。
“昂。”林星泽笑:“以后带你看真的。”
“我不是说这个。”
“嗯?”
时念不值钱的眼泪又掉。
林星泽叹气:“又哭什么?”
“你不能死。”时念说。
林星泽。
你不能说这种话。
“为什么?”他低头拿鼻尖蹭了蹭她,举止亲昵又自然,可说出来话的语气却凉:“你不是刚刚和我叫嚣自己不怕死。”
“那不一样。”时念固执地坚持。
“哪儿不一样?”
时念憋着不肯开口。
“时念。”林星泽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时念脑袋摇得凶,齿关用力咬紧下嘴唇,硬生生咬出血痕。
他伸指过去,抬了她的牙,拖音俯身,轻佻地张口含了她耳垂厮磨,片刻,喑哑含混地点破道:“不想我死啊?”
“林星泽,你不要老说这个字!”
时念应激似地抬头,红着一双眼吼他。
林星泽低低笑:“就这么怕?”
时念又不说话。
“自己不怕死,但怕我死。”林星泽没跟她开玩笑:“时念,你想得美。”
“别想抛下我。”他说。
“分手更是想都别想。”
“……”
也不知道话题又怎么扯到这个。
时念小声:“没想分……”
“你当我没见过你跟徐义的聊天记录?”
“……”
莫名哽了下,时念努力拼凑出前因后果,解释:“当时是你说算了,我以为……”
“我说算了就算了?”
林星泽觉得她这人特逗:“你自己和梁砚礼在医院门口拉拉扯扯,我还不能生气吗?”
“没有。”时念反驳。
“嘴再硬?”
“……”
“他手都放你身上了!”
“……”
“我不知道。”时念实话实说,那会儿,她牙根没注意到。
“……”林星泽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
“时念。”
“嗯?”
“我这人脾气不好。”
林星泽突然就开始自我剖析:“有时候情绪上来,说话做事都不是本意,但我绝没想和你玩玩算了。”他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
“我说真的。”
“那你不能死。”两人各说各的。
“放心,死不了。”她哭得凶,他不再惹她,起身捏了捏她发烫的耳朵,把那点湿意捻走,侧身,和她并肩躺下来:“白血病又不遗传。”
“……”他说得轻松。
然而,时念情绪还未完全消化:“真的吗?”
“假的。”听着她这种似有若无撒娇一样的哭腔,林星泽骨子里的坏劲又起来,故意说:“死了就让你给我殉葬。”
“……哦。”停几秒,时念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对:“那叫殉情。”义正言辞地纠正。
“有什么区别?”
“一个被动,一个主动。”说完自己都怔住。
“哦,原来是这样啊。”林星泽的笑声像是从胸腔里透出来,磁沉中夹杂玩味。
“时老师教得对。”
“……”
时念转过头去看他,吸吸鼻子:“所以,能不能不死。”她对这问题还挺执着。
“这我可保证不了。”
酸意又漫上来。
“毕竟人都有那么一天。”他也回眼望向她。
“不是么?”
时念没回答他的反问。
“林星泽。”
“嗯?”漫不经心地应着。
“你知道我上一次做梦都想去看流星,是什么时候吗?”
“我生日前一天。”他倒是记得牢。
“……”
时念把脸扭回去了。
林星泽也不勉强,干脆折臂枕在脑后,两人一起大眼瞪小眼,瞧着循环闪灭的天花板出神。
“更早一回。”时念轻轻开了口:“是我爸爸生病那次。”
“……”
“他身体不太好,打我记事起,基本每隔几个月,就要病上一场,中药没断过。”
林星泽嗯了下。
时念说:“有阵子,家里的草药味经常会飘到隔壁家去。”
“那儿住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时念想了想,提醒他:“你应该也认识,叫季敏。”
林星泽打断她:“什么强盗逻辑。”
“?”
“凭什么是个女的,我就得认识?”
“……”
时念噎住:“你这么激动干嘛?”
“你在卫奶奶家住那么久,认识她外孙女不是很正常吗?”
林星泽摸了摸鼻子:“……”
好吧,是他心虚。
“行,你继续。”
“……”时念感觉他莫名其妙,但也没心思去计较,又沉浸到记忆里:“她和我关系还不错。”
“哦。”
“就是她告诉我,如果能对着流星许愿的话,我爸爸的病就一定会好。”
“……”
听到这儿,林星泽不可思议地插了话:“她多大?”
“……”
时念侧头,幽怨看他一眼:“不是说了么,和我一样。”
“小学生?”
“……嗯。”
随后,林星泽也歪过头,笑:“怪不得。”
“……”骂她呢这是。
时念生气了:“不说了。”
“别啊。”林星泽顺毛哄。
“你老打乱我情绪。”时念小声埋怨。
“那我闭嘴。”这时候知道乖了。
“虽然在你看来很傻的话。”但时念还是接着往下讲了:“可我就是信。没有办法地相信。”
“我希望,有一天可以看见流星。”
“江川墓园那块再往里走点,是一片荒废的芦苇地。坡面很高,季敏经常去。”
“她说那里晚上看月亮可漂亮了,还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
“我说那能看到流星吗,能的话我就去。”
“她说说不好,那东西看命,不过星星肯定有,然后眼珠转了转,改口说对着星星许愿可能也一样。”
“所以,我跟她去了。”
“……”答应不插嘴的林星泽实在忍不住:“你这么好骗?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我知道啊。”
时念弯眉笑,眼泪顺势从眶中淌落。
“你知道个屁。”
林星泽被她气得心肝疼,伸出手去擦她眼尾的水:“那后来呢,看到流星了吗?”
问出口才发觉问了句废话,要是看见了,估计上次就不会那么期待。
“没有。”
时念仍在笑:“估计是我运气不好。”
“你怎么不说你是眼睛不好。”林星泽话说得刻薄:“看不清流星就算了,净交了些损友。”
那个叫什么敏的,分明就是想忽悠人大晚上陪自己去吹冷风,亏她还巴巴同意了。
“阿敏她才不是。”
呦,还挺护着。
林星泽嗤声,选择性不搭理她这句话。
“行,没看到,之后呢。”他体贴扮演着一个倾听角色,怀揣好奇引导她把故事讲完。
“之后就是——”
“我没能许上愿,爸爸的病也没好。”
“……”
林星泽一顿,偏头看向她。
时念茫然盯着头顶,暗影之下,她侧脸轮廓清冷又柔静,令人奇怪的是,那双黑亮的瞳子明明迎了光,可眼神却始终如死水般空荡。
“直到那年,”时念对上他的视线:“做完手术以后,他就去世了。”
“……”黑暗中,林星泽闻言,声线微不可察地发虚:“因为手术?”
“不是。”时念笑了笑,否定他的猜测。
林星泽垂眼,五指蜷了下。
“跟那场手术没关系的林星泽。”
“……”
“对不起。”他说。
“你对不起什么?”
“你爸本来不用做的,那份报告……”
“两码事儿。”时念声很淡。
“我会让顾启征处理好于家的事的。”他如此和她保证。
“嗯……”时念却没再往下细问。
又静了会儿。
“林星泽。”
“我在。”
时念浅浅呼出一口气:“我想许愿了。”
“……”
“你能帮我实现吗?”
她开门见山,问得直接。
仔细想想也是,毕竟早过了年龄,至于那些怪力乱神唬人的借口,她也并非发自肺腑地真心愿意相信,而是属实无能为力,聊以寄托。
毕竟。人,若非走投无路,又怎会寄希望于飘渺的神灵。
林星泽让她说说看。
时念:“你要先答应我。”
林星泽气笑,半开玩笑诘她:“你这压根不是许愿,是打算强买强卖。”
而后,时念嘴巴一扁,哭了。
林星泽彻底没招,磨着牙说“成”。
怎么着都成。
你要星星我都给你摘。
别哭了,祖宗。
于是,时念就说了,说的时候杏眼微睁地看着他,一双黑亮的眸里晕着涟漪水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万分:“我想让你长命百岁。”
健康无忧。岁岁年年。
“合着铺垫这么多,搁这儿等我呢。”林星泽勾了勾唇:“时念,你还挺会。”
“……”
时念不懂她会什么了,但仅看表情就知道,林星泽这厮狗嘴里绝对吐不出好话。
果不其然,下一句,他就恢复了本性,懒洋洋打趣她:“明明自己想长寿,偏拿我当幌子。”
“……”
酝酿的氛围顿时碎成一地。
气得时念想咬他,下意识辩驳说“才不是”。
“不是就不是吧。”
他笑,“不过,一百年确实挺长的,我又不是王八。”
“你答应吗?”
“啧。”
林星泽认真思考一阵,忽而想到什么,插科打诨道:“这事儿,我可能还真决定不了。”
“……”
“但我努努力。”
“先活到结婚那天,行不?”
结婚。
陌生的词汇。
时念恍惚。
那是她从来没想过的结果。
“不管怎么样。”
他边说边抓了她的手,摸了摸,轻车熟路沿着指缝抵进去:“这辈子,你跑不了了。”
“只是这辈子吗?”
“……”
林星泽歪头:“那加上下辈子。”
“不够。”
时念强势给他划定了个界限:“要永远。”
“……”
林星泽侧目瞄她:“想不到啊,时念。”
他好整以暇地拖着长音,笑得很坏,幽幽点评道:“你还挺贪。”
“……”
时念自知不是他的对手,索性移开眼,大大方方地承认说:“嗯,不愿意算了。”
“你敢算个试试。”林星泽眉间蹙起,轻磨了下牙根。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怪。
以往,在和时念谈恋爱这件事上,都是他安全感不足滥赌成瘾。
今天放个狠话说定生死,明天又逼着她发誓永不离弃。类似幼稚又可笑的行为没少做,“永远”这两个字,在他这里好像一开始就料定。
虽然也谈不上多郑重,何况林星泽做人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早就放纵惯了。
但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时念,好像还真没有过一个人能得他这样正儿八经的另眼相待。
永远嘛。
好说。
嘴皮子一张一合,半秒就说完了。
可是然后呢。
就像他说一辈子,然而变数那么多,谁他妈能看得见未来什么鬼样。
世间万物千变万化。
亘古不变的却是人心善变。
事实也正如林星泽自己所言,他不会保证。但也清楚地明白,如果说,这辈子非要有那么一个人和他朝夕相处共度此生。
那么,这个人就只能是时念。
别人不行。
不管谁来都不行。
他还真就非她不可了。
再说以前,每每当他偏激,她总能维持着一副清醒懂事的架子,莫名就让人恼火。
可她今天却一反常态,想跟他要一个永远。
林星泽拒绝不了。
“林星泽,我讲真的。”长久没能等来他的一句回应,时念无奈,以为是他不愿,慢吞吞又把视线从远处挪回来,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
“或者等哪天,你不喜欢我了,直接告诉我好吗?”
“告诉你,之后呢?”他掀眼。
瞧瞧,什么混蛋样!
她刚刚还和他讨论永远呢。
“那样,我们就永远不要再见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