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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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像是道从天而降的绳索,猛地拖回了时念趔趄的魂魄。
那个霎那,犹如冰锥刺脑。
时念浑身一颤, 涣散的眼神顷刻得以重聚。
低头看。
林星泽三个字晕进瞳孔。
时念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这他妈就像是个魔咒。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
但时念还是接了, 沉默地、无声地,和屏幕那边的人默契对峙着。
直到最后,她听见林星泽第一次主动在电话里衰先叫了她名字:“时念。”
他那头很静,静得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就连呼吸也轻得快要听不到。
时念有点恍惚。
“人在哪儿?”他只问了这么一句。
……
时念把CD收进盒里, 行尸走肉一般来到楼下。
老远就瞧见林星泽的车。
车灯打得亮。
直直照在她脸上,时念红肿的眼睛突然被强光刺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挡。
林星泽发现了她。
少年身上还穿着修身的赛车服, 红白拼色,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出挑。明明该是恣意张扬的款式,却因他眼周的青灰而莫名萧条,挺违和。
他点了根烟,孤身一人斜靠在车边。
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四目相对一瞬间。
指尖的那点猩红火光恰好燃到了尽头, 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干脆摁灭,把烟扔进垃圾桶。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一切都像影片慢镜头的重演。
面前黑沉沉的阴影覆下。
时念猝不及防被人抬手扯进怀,两颗心跳在同一时间交融,他周身气息凛冽, 烟草混匿在浓郁的消毒水味道里,竟显得那么怪异又微妙。
她几乎立刻猜到了他是从哪里赶来。
所有打好的腹稿全数推翻。
时念脑子很乱,如鲠在喉,只能凭借本能发出一点无助的、细碎的哽咽。
林星泽抱她的力气很大。
大到她根本没有办法去推开。
攥着他衣摆的手无意识收紧, 再收紧,她崩溃地将头埋在他胸口,忍不住呜咽。
林星泽,对不起。
时念在心底默默对他说——
对不起。
你的不幸,原来都是由我造成。
她想,反正他们已经分手了。
所以不管怎么样,所有的因果报应,都应该到此为止,停在这里,便是最好的结果。
她理应告诉他事情真相,诚恳地向他道歉,祈求原谅。
又或者,坦荡接受他伴随而来的迁怒。
然后一别两宽,此生不见。
可为什么。
她的心好痛,痛得快要窒息,痛得无法张口说话,只剩眼泪如开闸的洪堤似的,连珠而下。
显然,林星泽此时的情绪也不大妙。
他手虽扣在她脑后,却始终一言不发。虚空目光汇在不远处未知的某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很快,他便察觉到时念的异样,动手揪着她后领,强行把人拉开。
看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一愣。
“……你哭什么?”少年声音磁沉,很淡,却仿若一柄利刃,划破了时空界限,将时念溃散游走的思绪蛮横拽回。
周遭静得不像话,就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雾蒙蒙的眼睛里倒映着他。
嘴唇颤颤巍巍地动了动。
时念发不出声,只勉强挤出几个零散破碎的字音,听不清在讲什么东西。
“时念。”林星泽开口嗓音很哑:“别哭了。”
“……”可时念控制不住。
“我带你去个地方,”林星泽理顺她被泪打湿后黏在鬓边的碎发:“好不好?”
时念不停摇头。
“乖。”他温声哄着她,手按着她脑袋不让动,没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唇:“就当陪我了。”
“林星泽……”时念撑不住,试图挣扎。
“还想不想听故事?”
“……”
“听话。”
林星泽掌心托上她的脸颊,用拇指指腹轻轻抹去她眼尾的湿痕:“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时念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忽然堵住,哭腔再也抑制不住,她想垂头掩饰,奈何下巴被他捧握着,只能保持现状仰着面,任由更多的眼泪大颗地滚落,砸到他的指尖和手背。
一下,又一下。
“你不是就想知道我妈妈的事吗?”林星泽闭了闭眼,认载地叹气:“我都告诉你。”
“别哭了。”
……
林星泽带时念去了自己开的那家剧本杀店。
写字楼顶层。
视野特开阔。
时念抱膝窝在会客厅飘窗上,侧着头,安静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没来由地恍神。
没多久,一杯温热的牛奶磕到她腿边。她转过身,就看见林星泽捏着个高脚杯,躬身和她一碰,随后径直坐进了她对面。
“……”
他那杯盛的酒,淡黄近透明的液体,液面不算高,跟着少年屈膝倚墙的动作晃了晃。
林星泽把他妈妈的故事和她讲了。
一五一十,毫无保留。
说到她爸爸捐赠那件事时,还特意顿了顿,解释说,他在和她在一起前并不知情。
可时念瞧上去并不意外。
“你知道?”林星泽偏头望进她的眼。
时念缓缓垂了眼睫,摇头。
“……”林星泽沉下声:“时念。”
她心口一紧,愣了愣,抬头看他,吸了下鼻子,赶紧又张嘴说一遍:“不知道。”
刚哭过,眼底还带着水光。
林星泽被那一眼看得心发软,哪里还敢有半点不爽和别扭,呼了口气,继续讲。
“实话说,从那以后我一直挺恨我爸的。”他别开视线,灌了口酒:“因为我觉得,如果当时不是他犹豫不决畏手畏脚,我妈要是早一点做了手术的话,也许,就不用死。”
时念内心重重一震,几乎说不出话:“阿姨她……最终没做手术?”
电光火石间,她脑中缠绕的所有线团好像都在这一刻全部捋通了。
怪不得。
怪不得时初远最后会说,有人并不希望样品出现到对方手中。
而郑今和于朗的聊天中本来说的只是,让时初远死在手术台上不了了之。
时初远是自愿的。
他撒了谎,也甘愿去赎罪,甚至想和老天赌一个“万一”。
万一。
假报告成真了呢。
“对,没做成。”
林星泽手握着酒杯,骨节紧绷折起,语调平静,只余了丁点沙哑:“其实拿到样本那天,比预计的手术时间提前了不少。”
他说得很慢,如同陷入了某种回忆:“大家原本悬着的一颗心落地,都挺开心。”
“但顾启征却在这时产生了怀疑。”
“他执意要求主刀医生重做一次配型实验,坚持要确保万无一失才敢放心。”
“来得及吗?”时念皱眉,屏着息。
“照正常进度肯定不行。”林星泽仰颈,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顶灯的光圈:“可凭顾启征的身份地位,压缩到一天之内出结果,完全没问题。”
“那为什么……”
“因为世事无常。”说这些话时,林星泽从始自终都很冷静,而恰恰是这种不同寻常的冷静才让时念更觉心惊:“那晚我妈起夜时,不小心摔倒磕伤,造成严重内出血,转进了ICU。”
“怎么会这样?”时念不受控地发抖,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
“很荒唐,对吧。”林星泽说:“如果没有那张报告,又或者,没来得及收到那份样品,这件事的结局似乎也就该那样了。”
“要不是正规渠道都尝试过,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我们也不会大费周章出此下策。”
“但偏偏就是,毁在了一次意外。”
林星泽视野渐渐模糊,他疲惫地抬手,挡了眼:“事发之后,医生说需要立即移植,病人才有百分之一的概率存活。”
“但顾启征坚持不让。”
高脚杯应声落地,玻璃碎片四溅而起,混着杯底未干的酒渍。
让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飘飘然落定。
像给这场荒谬闹剧画上了句号。
“我他妈真不明白,一份破报告而已,真伪能有人的命重要?!”
林星泽骤然暴怒:“哪怕是假的,又怎样?左右又没有其他办法,怎么就不能先试试呢?”
“……”
时念不动声色伸了手过去,握住他的:“林星泽……你不要激动。”
林星泽回过神。
“也许,”时念很轻地对他说:“叔叔……是怕阿姨受苦吧……”
一旦配型不成功,严重的免疫排斥反应出现,必将引起一连串的副作用。
届时,于病人而言。
无疑将是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伤害。
生不如死。
没人能扛得住。
林星泽慢慢平复下来。
“或许吧……”他妥协地说:“事实也证明,顾启征猜对了。”
时念手僵了一下,强颜欢笑:“猜对什么?”
“那份报告。”林星泽漆黑的眼瞳锁住她,一字一顿:“是假的。”
“……”
“顾启征今天专门叫我去了医院。”
“……”
良久,时念才勉住心神,颤声问:“今天?”
“对,之前忘了。”
林星泽手指稍动,反握掰开,沿指缝一根根地插了进去,十指紧扣住她的:“我妈去世后,没人有心情再管那个报告。”
“直到前些天,我借家里势力,动了于婉。”
“……”
“可能有人在中挑拨,走漏了风声,于朗醉酒后吐言叫嚣,谈及曾经伪造证明诈了顾家百万悬赏的事。结果被同行录音发给了顾启征。”
“……”
“所有真相才得以揭开。”
时念手猝然往回缩了一下,没注意,打翻了牛奶,滴滴答答流到地上,和那滩酒水交融。
“于家会缺钱?”时念旁敲侧击,欲盖弥彰地去捡倒在毛毯上的水杯。
“嗯。原来不缺。”林星泽周身戾气不掩,薄唇轻启,吐声:“但,大概为了包养他在外的情妇吧。”连提及都是厌恶的神色。
他轻拍开她的手背,不让她碰那堆烂摊子,轻描淡写地往时念头顶砸了三个字——
“叫郑今。”
时念身子一顿。
林星泽冷脸抽了张纸巾,垂头,认真帮她擦着手上沾到的奶霜:“也就是于婉现在的继母。”
“……”
擦完抬头,见她仍旧缄口不言,林星泽眉眼缓和了下来:“怎么了?”
“……”时念嘴跟胶粘似的不吭声。
“认识?”拧眉。
“不认识。”脱口而出的否定。
时念在此刻终于明白了梁砚礼在奶奶病床前留给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他那时包含珍重地对她说——
“千万不要让林星泽知道你妈妈的存在。”
“那就好。”他打结的眉心施展开来,蓦地轻笑一下:“我还以为,你又打算瞒着我些什么。”
“……”
“时念。”林星泽盯着她:“关于我妈妈的故事,你已经听完了。”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眼瞳很黑。
“……”时念看着他,抿了抿唇:“你在难过吗?林星泽。”
“还好。”他没有温度地笑了下。
不知为何,时念在这时冷不丁想起来他们之间第一回真正意义上的吵架。
在江川。
出了大巴车站。
甚至那会儿。
他们勉强只能算认识的关系。
她由于他的已读不回莫名其妙就发了好大一通火。而他呢,自然也早就看出来她动机不纯,当即便厉声质问。
不可否认,那时的时念确实是动了要远离的心思,于是就那么和他硬杠着,死活不肯低头。
然后,他就服软了。
脸上也是挂着如这样一抹凄凉的笑,跟她讲,和他说句话吧,什么都成,只要别不理他。
原来,那个时候。
他是在难过啊。
时念胸口传来一阵后知后觉的钝痛。
他是得有多害怕她会抛下他,才会心甘情愿地在后来一次次争吵中不断低头。
再也没有过故意晾人的毛病。
反倒是她自己。
明知故犯。
林星泽看出时念的不对劲,想了想,以为是自己哪儿还没说完全,又补了句。
“时念,你如果还有想知道的,直接问。现在想不到没关系,随时都可以,任何都可以。”
他自嘲地笑:“往后,我这个人在你面前是透明的了。”
我把心剖给你了。
时念。
“林星泽。”时念哭着问:“你会生病吗?”
“……什么?”
时念:“你妈妈的病,会不会……”
“不会。”
“哪儿那么容易。”林星泽低眼失笑。
“再说,我死了,不是正好?也省得你一天到晚跟我闹脾气,说分……”
林星泽喉结滚动一下,后头的话咽回去。
“怎么,怕我死啊?”唇与唇紧紧贴着,他在旖旎中不忘混账本性,调侃:“急成这样?”
时念凑近得十分突然,身体半跪着向前,被窗边冷风吹得微凉的手臂直戳了当勾住林星泽脖子就往他身上压。
没办法,飘窗位置有限,林星泽只能虚搂着她的背不让她摔下去。
两人在拥挤的空间内接吻。
迫切的、缠绵的。
她的吻和手一样冰凉,根本谈不上技巧,就是最原始的撕咬磕撞,疼和爽交错泛滥,直磨得林星泽牙根发痒,恨不得当场反客为主才好。
可又怕她恼。便只咬牙忍耐着,放任她撩拨得彼此呼吸凌乱。
中途,时念换了姿势,跨坐在他腿上,林星泽意识到什么,想推开她,却被抓个正着。
掌心被顺势牵引着向上。
他怔了下。
感受着她心跳在手中加快。
一时间,像是有道滚烫细密的电流渗过掌纹皮肤,融进血液中蔓延攀爬。
林星泽眼神暗了暗。
无师自通地挑破束缚,翻身夺回主动权。
无暇再顾及其他,林星泽觉得自己浑身要烧着了,他顺便扯过一个抱枕给她垫着,一手护着她后脑,另一只手把玩揉捏。
修长指尖穿过乌密长发,来到她下巴的位置,勾起,随后俯身吻住。
带着铺天盖地的掠夺与侵略意味。
鼻息交错。
时念全然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承受。
她明显不能适应这种亲密的举动,但仍然愿意为了他而努力接受。
心细如林星泽,当然发现了这一点。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他眸中的燎原火气未散,却强迫着自己中断:“嗯?”
“……”
时念闭眼喘气,长睫扑簌簌颤个不停。
“说句话。”林星泽啧声。
“……”
小姑娘闷着不吱声,两只耳朵就跟警报器似的,憋得通红。
林星泽眸色又沉一度,埋颈下去伸出舌尖舔了舔。果不其然,抖得更厉害。
“还分手吗?”他恶劣用指腹蹭了蹭。
“……”
“长点记性。”
恋恋不舍地退出来,他威胁:“怕的话就少招我。”
时念却睁开眼:“林星泽。”
“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