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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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矛盾地。
一边还在吵架闹分手, 一边就敢为她赌命。
这还是徐义第一次见林星泽做这种不划算的买卖,以至于送人去医院的路上,终究没忍住把心底的疑惑问出口:“时念那边, 现在怎么说?”
他本来想说要不然他去帮他求个情。
再不济, 把刚刚发生的那一档事儿原封不动说给她听也行。
毕竟道理摆在那儿:一个男人真心愿意为你赔命,人前人后都能不计后果地护着你,不允许别人肖想诋毁你一句。
且不说,最后到底做没做。
光这种态度, 估计世界上没有几个女人不会为之动容。
何况, 按徐义的了解,林星泽这人,真要认真起来, 十有八九会说到做到。方才,要不是他拦着,估计真能把杯子当刀使了。
赛车场老板在一边看得都吓懵了。
一声不敢吭。
生怕连累到自己。
当即让手底下的人清场了不说,还好声好气地躬身劝和,扬言今日车场坐庄, 请各位玩得尽兴,试图以礼化兵戈,再加上徐义的好说歹说,这才堪堪把火气上头的林星泽哄好。
但他当时喝了点酒,也不想再玩,冷眼看着靳嘉动手收拾了几个贫嘴多舌的人以后, 才轻描淡写地撂了句:“下不为例”。
之后转身就走。
擦肩而过一瞬间,不忘警告靳嘉,让他记得自己之前的话,离时念远点。
靳嘉当时很孙子地就应下了。
绝口不敢提前些天曾经在北辰堵着时念欺负的事情, 但等人一走,望向少年背影时,眼神却淬了一抹难以察觉的阴险。
像吐信的毒蛇。
“或者,我替你给她磕一个吧。”徐义半开玩笑:“求求她,别和你分手了。”
可林星泽却说:“轮得着你?”
“?”
“我不会自己来?”
“……”
徐义惊呆了:“你……”
两人认识这么久,他可没见过林星泽跟谁服过软。磕头,别搞笑了。
“我什么。”
“真就那么爱啊?”徐义觉得自己嘴笨,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
“昂。”林星泽大大方方地认了。
他想通了。
比起自揭伤疤带来的痛,他更不能接受时念跟他提分手。
等会儿做完检查,他正好顺道去找她坦白。
不管求饶还是卖惨。
他都要和她说清楚,他错了。
可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喜欢到,愧疚。
恨不得把自己赔给她。
她爸爸的事儿,他之前不知道,否则不会这么晚才认识她。
他不该和梁砚礼争风吃醋。
她说得没错,她是怕他生气,希望他们两个人好好的。巧了,他也是。
所以不管她信不信,知道或者不知道。
只要她肯陪在他身边,其他任何,他都可以假装不在乎。
他只想要她。
“啧,为什么啊?”徐义不禁揶揄:“阿泽,你是不是老早就看上人家了?”
再联系他第一次打电话让他接人时的语气,徐义更加确定了他这次的恋爱,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那么简单,虽然据周薇那边传出的消息是女生表白,但显然徐义不太相信:“搁这儿装呢?”
林星泽冷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义好奇心被勾起来,正要再接再厉地继续追问,话题却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
林星泽脸色旋即就变得不怎么好看。
徐义随意瞄了一眼,看见屏幕上顾启征的名字,也识趣噤声,将头转向别处,假意数起窗外急逝闪过的树影。
“喂?”冷冷淡淡的语气,一上来就带刺,不像是父子,反倒像宿敌:“顾总有什么吩咐?”
“林星泽!你就不能你爸好好说话?”
对面,一向在外以儒雅示人的顾启征难得大声,几乎是用吼出来的:“我是欠你的吗?”
“对啊,你当然欠我,但至于欠我什么,你难道自己心里没数?”
林星泽懒洋洋地接话:“用我给你提醒?”
“你……”顾启征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与其多余客套浪费时间,不如开门见山,咱们干脆一点。”林星泽扯唇笑:“顾总。”
“究竟又有什么事儿,值得您屈尊降贵地给我打这通电话?”
顾启征呼吸很沉:“你现在在哪儿?”
“你管我在哪儿?”依旧是浑不吝的语调。
“混账!”
“啧,挂了。”
“关于你妈的事情。”顾启征及时阻止了他的举动:“市医院,三楼手术厅左转第一间,韩医生办公室这里,尽快给我滚过来!”
说完就掐断了电话。
随着一阵利落“嘟——”声响起。
徐义右眼皮猛地一跳。
……
傍晚快六点那会儿。
时念接到一个快递员的电话,说是有同城闪送到家门口,需要有人签收。
时念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东西,便礼貌性问他是不是送错地方。结果人家快递员非说不是,还催促让她快点下楼,他等着送下一家。
没办法,时念又多问了一嘴是什么东西。
快递小哥说,是张CD。
闻言,时念愣了下,连忙改口道谢,说确实是自己的东西,但她现在没在家,问他能不能先放在待收点那儿,就单元门口的露天架子。
快递员一眼找到,说行。
临挂断前,还没忘出于本职地叮嘱她:“贵重物品最好及时取件,外面货架上也没锁,省得到时候再给弄丢了麻烦。”
彼时时念正边打电话边往外走,碰见恰好进门的护士姐姐,忙比手势说奶奶这儿得拜托她照看一下,自己有点事要回家。
出门招手拦了辆出租,坐上就往龙湖湾赶。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货架上的物件寥寥无几,时念就着聊胜于无的一点路灯光,躬身从倒数第三层翻出了自己的包裹。
很轻一个塑封袋。
但大概也能摸出碟片的轮廓。
时念忽而有些心酸,忍不住在进屋前就拆了包装。单手插上钥匙顺时针拧锁,门开之后,手顺势摸上墙角开关,摁亮了客厅的顶灯。
她盘腿席地而坐,小心翼翼地打开碟包,又急迫拉了茶几下DVD出来调试。
不过几分钟,影片画面就显现出来。
破旧的、衰败的老房卧室。
伴随几声嘶哑微弱的喘息声,那个久违熟悉的面容在时念瞳孔里渐渐放大。
“爸爸……”她眼眶红了。
“宝贝念念,好久不见。”
穿越时光,时初远的音容笑貌浮现,隔着一道玻璃屏幕,巧合般和她形成对话。
“最近过得怎么样?让爸爸猜猜看啊,现在念念应该很开心。因为今天过后,我们念念就要变成更漂亮的小公主了。”
“对吗?”
那边,他举起一块蛋糕凑近:“来——我们先许个愿。”
“三。”
“二。”
时念眼泪一连串地淌落,轻轻闭上眼。
“时初远!”
画面嗞啦一声,暗了。
时念睁开眼。
“我让你考虑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女声尖锐又刺耳,时念简直熟悉极了,是郑今。
“这个手术,你做不做。”
时初远的声音很平:“我不想做。”
“你不想?什么叫你不想?!”一阵聒噪电流在寂静空荡的屋内无限放大。
紧接着,郑今暴怒的呵责伴着瓷器摔地声响传进时念的耳朵:“你知道人家给多少钱吗?100万啊,时初远,你一辈子能赚到一百万吗?”
“这不是钱的事。”
“好,不是钱。”
郑今讽刺笑着:“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每天就知道窝在家里弄这些没用的破碟!一个大男人,怎么有脸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呢?”
“我怎么不负责任?我提前给女儿录每年的生日视频,让她以后留个纪念,又怎么没用?”
“亏我以为你真是大圣人呢。”
一招不行,她改激他:“不过也就是个自私自利的穷鬼而已。”
“一天到晚装什么假菩萨,我都替你累。”
“我又装什么了?”时初远笑得很无奈。
“往常,县里慈善捐款,你哪回不是打肿脸充胖子捐的最多?”
郑今情绪激昂:“怎么,一到自己真能救人的时候,反倒打起退堂鼓?”
“……”时初远似叹了口气:“可我这不是觉得我身体本来就不好,万一出点事,咱家怎……”
“能出什么事!”郑今说得轻松:“不过就是一个简单穿刺。”
“再说,你以为你如今这个样子,家里日子就算好过了?你要不看看呢,你那个妈,天天病,还有你姑娘,上学哪哪不花钱,就你一个月挣得三瓜两枣,要我说,有你没你都一样。”
“……”也许是郑今话说得太过刻薄,时初远当场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妥协地开了口:“你让我再想想吧。”
“想什么!”郑今笑起来:“我这就给于朗打电话,说你同意了。”
“你不知道,这回人家于朗可是帮了好大的忙呢,听说那家人原本……喂,老于啊……”
女人踩着高跟鞋的动静渐行渐远,光影重新亮起来,时初远苍白的脸出现在荧幕上。
男人眼神空洞,不断调整着表情,可惜唇角却再也牵不出一个完美弧度,最后只长长“唉”了声后,便切断录制。
时念眼泪干在脸上。
还没回过味,画面便再一次亮起。
依然是同样的地点。
她看见了男女赤裸交织的身影。
顿感一阵恶心反胃。
郑今不堪入耳的声线伴随身上男人低哑的嘶吼充斥耳蜗,时念颤着手就要去够遥控器快进,然而还没来得及,男人便突然闷哼一声。
“他妈的*货,时初远是喂不饱你吗?”
“松点。”
“你提他做什么?”郑今不满。
“还不能提了?”男人动作停住:“别忘了,是谁在替你担风险做的骨髓配型假证明,帮着你骗顾家的那一百万。”
“轰——”的一下。
时念脑子烧着几秒,随后还没等她有所反应,便听见郑今半是撒娇半是不屑的嗓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哪有什么风险?”
“以时初远的那副病秧子身体,估计根本活不到下手术台好吧?”
时念猛然抬起头。
“哼,他活不活的,我不担心。”于朗俯身下去:“A市顾家你怕是不了解吧,这次病的,是顾启征的妻子,也是林家的大小姐,林静婉。”
“你胆子真够大,敢骗他们,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哎呀,那反正他们不是也找不到合适的配型吗?”于婉抬手搂了人,柔声哄:“我们就是要钱而已,只要一直拖到手术前再跟他们说,这边捐赠的人死了。我就不信,他们难不成还打算过来挖尸?”
“你最好是。”于朗咬牙动了下,成功激起郑今的一声呼:“轻点。”
“他妈的伺候你还要求这么多。”于朗拉着她的胳膊,将人拽起坐在身上:“换你自己来。”
也就是这个空档。
时念和郑今的目光隔空对上。
“我操!”她伸着手裹着被子爬过来,像极了一只蠕动的蛆虫:“时初远怎么开着这个!”
她音线开始抖:“完了,老于,我估计那家伙要发现了!”
“怕什么,砸了不就行?”于朗阴沉的眼神随之扫来,不以为意。
“不行啊,他这个设备是用来给时念录生日视频刻光盘的,后台还连着电脑……”郑今异常烦躁:“算了,他应该一时半会也记不起看,我一会儿等你走了再想办法吧。”
“成,那继续。”男人呼吸粗重,迫不及待地扬手,将镜头打落。
视频到此戛然。
时念眼睛鲜红似血。
——“根本活不过下手术台。”
——“病的,是顾启征的妻子。”
这两句话,不断交替在时念脑海里碰撞。
像是火石摩擦,撩出满目的熊熊烈火,烧得人理性全无,如坠魔窟。
无形中,仿佛有什么情绪在走向失控。
时念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恨过郑今和于朗。
她甚至恶毒到,想让他们去死。
想让他们失去一切。
想让他们得到报应。
想让他们痛不欲生。
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因为——
他们。
杀了人。
“念念。”时初远气若游丝的声音,唤回了时念目前尚存的唯一一丝理智:“生日快乐!”
时念整只手都在发颤,捏握在掌心的遥控器应声砸了地,四分五裂。
背景切成了医院。
病床上,时初远全身插满了管,噪杂的仪器声响震耳欲聋,而他却是笑着。
“我们念念长大了……”他不厌其烦,又把那段预制台词重述一遍,显然是后来刻盘的时候忘记覆盖先前记录,“不过今年爸爸估计不能陪念念吹蜡烛了,因为爸爸过几天要做个小手术。”
“……”
“念念。”他低下眼睛:“爸爸知道,你由于爸爸和妈妈离婚的事情伤心了很久,可你是个好孩子,爸爸不希望你每天活在仇恨里。”
“……”
“那么爸爸告诉你个秘密吧。”
他笑得苍凉,毫无血色的唇角因强行拉扯的行为而崩开几道小裂:“爸爸也是个坏人。”
“……”
“爸爸为了钱,出卖了自己的良心。”他眼尾有大颗的泪滚下来,痛苦地哽咽:“其实爸爸根本救不了别人,可爸爸却撒了谎。”
“念念,不要学爸爸。”时初远在镜头对面泣不成声:“爸爸以后没办法再陪你过生日了。”
“我的念念,是个很聪明的小朋友,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爸爸希望你能拿这笔钱去读个好大学,从此不再被任何俗物困住。”
“能够大步向前,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一个善良勇敢的人。”
“爸爸,永远爱你。”
这便是时初远临终前的心愿。
他为了时念而妥协。
最后又以生命为代价,在内心的自责中甘愿死去,妄图以此来洗刷罪孽。
所以,在这条视频的最后——
时初远缓慢阖上了眼睛。
画质随后陷入一片无尽的黑。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右下角进度条即将走到终点之际,男人呢喃如梦呓的恳求才又一次毫无保留地撞进时念耳膜。
“医生,我知道可能有人并不想让这份样本出现在那位女士的家属手里……但我还是想试试,万一呢?如果碰巧能有用的话……”
“或许您能帮帮我吗?”
“……”
亮堂的室内,针落可闻。
时念指甲抠破皮肉,任由血泪无声流淌。
这一刻。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内心阴暗的念头正在逐渐发酵扩散。
像毒蛇探头,一点一点地将她紧紧缠绕。
而后径直拽向无底深渊。
直至永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