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
老毛病。
时念不明白他指的什么。
但是她觉得自己需要向他道歉。
“对不起, 林星泽,我不知道……”
或许。她不应该武断认为他没来学校的原因是和那些狐朋狗友厮混。
“不知道?”林星泽火烧得旺,垂眸, 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眼底满是不耐与暴躁:“跟我说忙的人不是你?撒谎骗人的人不是你?时念,你可真行啊。”最后几个字,近乎咬牙切齿才从嗓子眼里硬挤了出来。
“……”
然而时念此刻好脾气得很,满心满眼都是他胳膊上的血肿, 脑中不断回荡着周薇临走前告诫她的一番话:“你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还有你的脸色……”她抬起手, 想要摸摸他的额头,却被他及时避开,当即僵在半空中难以再动, 两秒后,缓缓放下了。
她调整心情,扯了抹笑,改口:“那我陪你去看医生吧?”
“不用。”林星泽冷着脸:“你不是忙么,去忙呗, 我算你谁啊,用你陪着看病。”
他理智被刚才梁砚礼和时念并肩而立的画面烧得岌岌可危,说话句句带刺,伤人也伤己,出口自己也觉得过分,但时念照样一五一十地都受了, 只说:“你是我男朋友啊。”
她看上去快哭了。
林星泽混蛋劲儿上来:“哦,男朋友。你还知道你有男朋友啊。你男朋友怎么不干脆病死算了呢,省得在这里碍你们的眼,还要劳烦你绞尽脑汁地费心编理由……”
“林星泽!”听不下去, 时念眼泪砸下来,忍不住扬声斥:“你胡说什么!”
“……”林星泽看着她不说话。
她对他发脾气了,她骂了他,她对他还算有情绪。这总算让林星泽内心好受一点了。
“时念。”
林星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要骗我呢?”
“骗你什么?”她反问。
“我问你在医院吗。”林星泽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你说你在忙。”
“我……”时念想解释。
“可你明明是和梁砚礼在一起。”
“……”
“你们俩在叙旧。”林星泽平静地陈述:“是突然发现,还有感情放不下么?”
时念说:“没有,林星泽。”
“他来医院,只是看望奶奶,我们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也不会再有联系。”
“可你想故意瞒我。”林星泽冷淡开口:“时念,也许我该相信你,这件事大大方方说出来并没有什么,就像我和周薇的关系,任何时候你问我,我都可以光明正大和你聊。”
“但你和梁砚礼呢,你打算瞒着我,等我自己去猜,去发现,或许发现不了,最好。”
“你就是这么想的,对吗?”
“……”
“时念。恋爱不是你这么谈的。”
林星泽仿佛失望透顶,燥意毫不遮掩地往外泄:“说实话,有时候我挺累的,真的。”
“难道我不累吗?”
安静两秒,时念忽然出声呛他:“林星泽,我承认今天这事儿我不对。”
“但你呢,你口口声声说要彼此坦诚,可你又是怎么做的呢?”她步步紧逼:“我们为什么冷战?说白了,我今天瞒你这件事的缘由,不就是想我们俩好好的吗?”
“你这是怪我最近几天没找你?”
“不敢。”时念犟起来,攥拳握了手:“毕竟你日理万机。”满腔阴阳怪气。
“时念。”林星泽磨了磨牙。
“对不起。”她忽地懊恼咬唇,抬手背用力抹掉眼泪,眼眶被蹭得肿,睫毛也湿漉漉:“林星泽,对不起,我没想和你吵架。”她赶紧又道了一遍歉:“我带你去看医生吧。”
把“陪”字改了,颤着手去碰他衣角。
林星泽气得头更疼:“用不着。”
他抽臂,幅度没控制住,卷起一阵风,两个人的手心手背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
像是被谁打了耳光。
见她沉默,林星泽指节无意识地曲了下。
“时……”
“林星泽。”时念冷不丁低着头后退一步,没再看他:“那你有对我坦诚吗?”
“我没骗过你。”
“那阿姨呢?”时念仰头。
“够了,时念。”
林星泽不理解为什么他们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最初的话题:“我不喜欢你这样。”
“哪样?”时念笑了下:“是我越界了吗?”
“……”林星泽抿唇不语。
“其实我也不想。”
四目相对,时念平心静气地和他理论:“实话说,我每天光自己活着都够累了。”
“要上学、要照顾奶奶,属实没有额外精力再去了解或探索另一个人。”
“你几个意思?”林星泽心慌一刹。
“我曾经以为我们会成为家人。”
不止男女朋友,是真的把对方纳入了自己生命的范畴。双方能无所保留地渗透进彼此生活。
“这也是你要求的,不是么?”
“……”林星泽喉结滚了一下。
“但我发现,这对你来说,好像有点难。”
时念再次垂下了头,声音放得很轻,仔细听,尾调还隐约发着抖:“林星泽,如果你想要提前终止契约的话,我们……”
“时念。”林星泽骤然打断她。平波无澜的语气中夹杂急切,似乎不可置信她会直接说出这种话。明明他盟誓之前就警告过她,他这里不打退堂鼓,没有后悔药,所以一旦接受他的条件,就永远不要说出那两个字,否则他一定会弄死她,哪怕赔上自己,可她竟然还是敢。
“你是不是真以为我舍不得动你?”
时念怔了下。
“把后头的话收回去,”他忍着满腔无从发泄的火气,一字一顿地咬牙:“我当没听到。”
时念没再吭声,憋着细碎的哭腔,脑袋埋低下去,瘦弱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耸动。
林星泽越看越气:“说话啊!”
“……对不起。”时念不知道他还想让她说什么,她甚至没敢看他。
“……”
“你他妈。”
林星泽气结,终究是忍住没再说下去。
胸腔起伏,也许是因为这无人楼道的空气实在稀薄,他脑子又晕沉几分,脱口而出一句“算了,无所谓”以后,迈步,擦肩越过她就走。
没再回头。
……
林星泽走后。
时念自己一个人慢慢抱着身子缩在墙角蹲了会儿,等眼泪流干了,心也没那么疼的时候才站起来准备回病房。奈何时间太长,双腿都有些发麻,直身时不禁踉跄了一下。
但她还是自己撑住了。
没关系的。
她自己可以的。
不是么。
时念调整好呼吸掏出手机,先是点进杨梓淳的微信跟她说了声抱歉,直言她的忙可能她帮不上了。再找到徐义的头像点开,跟他讲,林星泽好像生病了,能不能麻烦他陪他去医院看看。
徐义秒回她一个“?”:【不是,妹妹,他生病我陪着不好吧……】
时念:【那你方便给我周薇的电话吗?】
她想着,大不了,就把周薇喊回来说自己也没办法。
徐义:【……】
徐义:【这更不好吧?】
徐义:【你们俩不会还吵呢?】
时念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盯着那个“还”字愣神。原来他早跟别人说了在吵架啊。
徐义:【不至于,妹妹】
徐义:【他这人就是从小到大让人惯坏了】
徐义:【你多包涵】
时念忽然不想再磨蹭下去:【没有吵架】
徐义:【这就对了嘛】
时念:【是分手】
抖着手打出这三个字,时念没再管顶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字样,便动指退出,摁熄屏幕。
算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
算了吧。
-
另一边,徐义看见时念这条的消息,心陡然惊了一下,抬手编辑半天,回过味来,当即返回通讯录,给林星泽摇了个电话。
第一次没接。
然后他就再打。
显示占线。
徐义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拽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走,店里学徒迎面进来瞅见他,客客气气喊了声“师傅”,徐义没理,大跨步朝门口。
两步以后想起什么似地回头。
“操作台上有几盘碟,是客户寄来修的,我弄得差不多。我现在有事出去,等会儿你要是有空帮我联系快递寄回去吧,地址都写在登记册上,CD盒外面有对应的编号,千万别弄错了。”
“知道了,师傅。”
小伙扬声应:“您就放心吧。”
徐义点头跨上车,正巧电话在此时接通,对面呼啸引擎的势头一起,徐义立刻就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阿泽。”
眉心跳了下,徐义沉声:“你先冷静。”
“时念刚刚找我了。”
声响歇了些,可很快,一声冷到极致的呵笑顺着电流传出,飘荡在空寂的四周。
“她倒是信你。”
“……”
徐义直觉林星泽很不对劲,二话没说赶去了赛车场,将人拦下。
场馆是个私人会所,又是竞速运动,接待的客人都是A市这一片叫得上名字的富家公子哥。
林星泽玩了一圈下来,兴致退散,干脆卖了徐义面子,扔了头盔给旁边等候的侍者,捞起手机窝进观赛看台的沙发。
卡座。
位置隐蔽。
有人给他们上了两杯水。
徐义看着一身利落赛车服的林星泽,犹豫地张了张口:“听说你和时念分……”
后头跟着的字没能说出来。
因为就在徐义最后一字落地的当下,林星泽便循声望了过来。面无表情,脸上的神色淡然如水,沉默,却危险。
“……”
徐义顶不住:“你别这么看着我啊,这次又不是我怂恿。”
他把聊天记录翻出来,轻轻扔到他眼前。
“咱妹妹自己说的。”
林星泽垂眼,淡漠从屏幕上扫过,嗤了声。
“咋回事啊闹成这样。”
“……”林星泽玩着手机,不语。
徐义不解啧声:“你说你们俩,分明都在乎的要死,怎么就不能好好谈一谈呢?”
“谈什么?”林星泽闷了口酒,蓦地倒扣了手机,唇角弧度讥诮扯开:“你以为我们没谈过?”
“什么时候?”
“今天。”
林星泽说:“就在她给你发消息之前。”
“……”
徐义拧眉:“谈崩了?”
林星泽:“算是吧。”
“?”徐义一口酒呛进喉管差点喷出来:“什么叫算,兄弟,我发现你这嘴真的不能要。”
“我也不知道。”林星泽突然很烦躁。
“但我没同意分手。”他手支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死都不可能。”
“……”徐义无话可说。
停了会儿,徐义随口问:“为什么吵?”
见他黑着一张脸,不肯说,徐义懂了:“肯定是你妈那事吧?”
“……”
“那这我就得骂你了。”单看他变化的脸色,徐义还有什么不明白:“人家姑娘不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嘛,该说说呗,你要实在怕,就只说你妈得病去世,别提骨髓配型不就完了?”
林星泽:“那我不成故意瞒她?”
徐义看傻子一样转向她:“哥们,你现在本来就是在瞒她。”
“……”闻言,林星泽默默盯他几秒,长长呼了口气:“说的也是。”
“要我说,真不至于——”
“靳哥!”隔壁传出动静:“您来了,快坐。”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嬉皮笑脸的玩笑话,徐义思绪游走了片刻,刚要挪回来继续,却从其中一人口中听闻了时念的名字:“呦,这脖子上的草莓够带劲的啊,是北辰那个小学霸弄的?”
“叫什么……时念对吧?”
徐义一顿,下意识去看林星泽的反应。
很好。
皱眉头了。
“听人说,上次你们去路过那边又碰上了?”
有人没皮脸地瞎起哄:“是啊,靳哥。这么快就拿下了?看这样子,睡到了?”
“怎么样?这种乖乖女上起来是不是很爽?”
“能不爽吗?把北辰那位爷都迷得不行。这要没点真本事,哪儿勾得住男人啊?”
“是么,我怎么记得的那妹妹还挺纯?”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种女的,一般长得越纯,私底下玩得越花,指不定床上怎么……”说到一半,话锋一转:“诶张池,说起来,你之前不是也*过那谁的妞嘛,有没有兴趣再……”
话还没说完。
徐义心里就咯噔一下。
暗道一声“完蛋”。
还没顾上劝,林星泽就已然起身,捏了个高脚杯走过去,没打半声招呼,“哐当——”一下将杯子摔到了说话那人的脑袋上。
“我操。”血顺着额头流下来,一群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激怒,骂声不绝于耳,乌泱泱地站起一大片,凶神恶煞掀了桌,引来不小的骚动,经理忙赶来赔话安抚:“各位各位,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他妈的说什么?”被揍的那人火气腾地蹿上来,径直摔了酒瓶,裂口冲向林星泽:“你……”
看清一瞬间,飙出口的脏话硬生生改口,脸色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泽、泽……”
没来由地结巴起来,手中的玻璃应声掉落。
众人不明所以,直到靳嘉掀眼吐声,简单一句“林星泽”,才让所有人顿时明白了来人身份。
“他嘴贱,让道个歉算了。”
靳嘉打马虎眼:“给个面子。”
灯影昏暗。林星泽眉眼阴鸷,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周身满是戾气,闻声笑了:“面子?”
“你又算什么东西?”
靳嘉脸上挂不住,但也不敢和他硬刚,当机立断地亲自扬手扇了那人一巴掌:“认错。”
“对、对不起!”
林星泽却没看他,目光移开,定在角落闷不作声的男生身上,深吸气两下,启唇:“张池。”
“泽哥……”
张池被那眼神吓得腿软,越过人墙走到他面前已是极限,随后,膝盖一弯,惯性就跪了地。
“以前的事我懒得和你计较。”林星泽眼底黑沉,俯身掰过他的下巴:“但如果,你敢有招惹她的心思——”
“我、我没有……”
隔着一层单薄衣料,张池感受到贴在腹部游移的杯柄,是方才断碎后剩下的残破品,顶端尖锐:“泽哥,你相信我、相……”
林星泽手一寸寸抵上去,是真的发狠,什么后果都不顾,眼见就要动真格,最后还是徐义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用力拉开他,夺了东西。
“阿泽!”徐义不赞同地斥:“别闹出人命!”
“闹了如何?”林星泽并不在意。
“……”
“牢我坐得起,哪怕真赔命,也不怕。”
林星泽眼眸微动,视线从张池扫到靳嘉,玩味邀请道:“要试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