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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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就是期中考。
成绩隔日便张贴出来, 时念中途出门特意去张罗了眼,不出所料,林星泽排在第一。
由此可见, 先前刚开学那回。
他实力确实有所保留。
照旧例, 班会之后就开始换班。
杨梓淳捧着课本,恋恋不舍朝后排走,唉声叹气,直道世态不公, 凭什么某些人考试就跟玩似得轻松。
时念安慰她说没有, 他其实也有下功夫,只是大多背着人。杨梓淳则开玩笑斥她胳膊肘朝外拐,时念实在有口难言。不过, 两人都没当真,彼此笑了下就翻篇。
“诶,念念。”杨梓淳把书放进时念后桌的抽屉里面,她这次考得不错,两人还是同班, 按位次,刚好和她隔了一排紧挨着:“话说,你这两天有见到林星泽吗?”
时念愣了愣。
她脸上表情转变太明显,杨梓淳不过试探性地随口一问,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这么不经诈,叹了叹, 道:“是不是吵架了?”
时念摇摇头:“……没有。”
只是她逃避面对而已。
昨天考完试,她本想放学后等一等他,可到门口却听说林星泽早就提前交卷离开。
除了那通凌晨的未接来电。
他似乎,暂时也并不想见到她。
“哦, 这样啊。”
眼珠子转了转,杨梓淳扯开椅子坐下,状似无意地说:“我听袁方明说,他最近在南湾那边开了家剧本杀,老火了,你知道吗?”
“……”显然,时念不知道。
“正好,我有个玩的好的发小,平常就喜欢玩这个,下周末,你帮我问问,能不能走个内部通道。”杨梓淳手摇上时念胳膊:“好不好嘛,我电话约了好几次都没约上。”
时念抿唇:“我问问吧。”
“行,那等你消息。”杨梓淳点到为止,功成身退地拍拍手,翻书做题去了。
……
杨梓淳给了时念一个不得不主动联系林星泽的借口。
下午放学。
时念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给林星泽回拨了个电话。
他依然一整天没来学校。
时念重新背好书包。边向外走,边贴了手机近耳,再次路过公告栏时,黄昏余影正好斜打下来,徐徐化开了上面的字墨。最前的那个名字渡光,和第二名拉出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
时念慢慢停了步。
预料中地听见一阵机械忙音。
林星泽没有接她电话。
时念手缓缓垂落在身侧,低头,自嘲一笑。
所有压抑的、隐忍的、不耻的情绪,在这一刻倾数上头,她突然变得委屈。
委屈什么呢。
时念想不明白,可鼻尖那股子涩意却又怎么都消不下去,连带整颗心脏被扯着,发闷地疼。
原来。
从云端跌落谷底,是这样的感觉。
想着他大概是有事在忙。
于是,时念没再继续骚扰他,只举起手机调到相机,对着红榜放大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顺带平铺直叙道明事实:【你赢了】
只有三个字。
也没说赢了什么。
但她猜他能懂。
风静静吹着,拍在脸上,泛起细微凉意。时念仰头望天,摸了把眼尾的地方,湿的。
手机传来响动。
时念以为是他的消息,忙垂首去看,却见梁砚礼给她发来视频通话。
不留情面地挂断。
可他又继续,像是非要争出个姿态高低。
到第三次。
时念觉得或许可以再说白一点,既然他执意要问个所以然,那就让这段感情彻底烂掉好了。
最终破罐子破摔地接了。
很久。
两人皆默契地没有出声。
直到那头粗重的呼吸混着噪杂电流,一点点割开了风声的裂口。
梁砚礼才哑着嗓子唤她:“时念。”
“……”时念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就那么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该怎么断呢,十几年相依为命的情份。
可为什么,偏偏走到了再难重圆的这一步,她一直把他当作哥哥,如血缘至亲般的依赖,结果回头却发现,一切不过是她痴心妄想。
“谈谈?”梁砚礼还是这句话。
“……”
“我就在你们学校门口。”他说:“带我去看看奶奶吧。”
“……”
“对不起。是我混蛋。”梁砚礼音线很沉,也很慢,隐约含着点淡淡的哽咽:“我不知道上次你给我打电话是因为……”
“梁砚礼。”时念温柔打断他:“没关系,都过去了。”她这么说。
对。过去了。
那件事过去了。
所以,我们也该过去了。
梁砚礼静了一刻:“决定好了吗?”
“……嗯。”时念闭了闭眼,抬手抹去眼角渗出的泪珠,紧紧咬牙,极力克制住发颤的语调,嗓子眼硬挤出这么一个字。
“那再见一面吧。”
“还有这个必要吗?”
“……”
梁砚礼不说话了。
“奶奶没事,那次手术很顺利,”时念吸了吸鼻子,睁开眼:“梁砚礼,你其实不用愧疚。”
“这么多年以来,你对我的所有好,我都记得。真的,”她试图拿掌根去挡住眼睛,可滚烫的泪水却顺着指缝滑落,沿着臂膀蜿蜒流下,源源不断:“你是一个好哥哥。”
“别给我发好人卡。”梁砚礼似笑了下。
“梁砚礼,我们俩之间的那点事,算我对不住你。”
“对不起我什么?”梁砚礼说:“为你不喜欢我这事儿?这有什么对不起。喜欢谁是你的自由和权利,没必要……”
他下意识阻止她继续往下,生怕她可能会说出些什么以至于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时念哭声细碎,像是痛苦到极致:“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想骗你,也没有骗过你,我最开始,真的只是想,利用他。”
“……”
“我们打了个赌,”梁砚礼没有接话,而他此刻的安静,无疑在纵容着时念,默许她将全部积攒的情绪尽数宣泄:“用三个月,赌我爱上他。”
“我当时,只是想借他的手去给郑今和于朗找点不痛快而已。”她边哭边笑。
一时间。
时念脑海闪过许多片段。
回忆起很多年前,时初远笑脸盈盈地站在学校门口接她放学。
想到郑今戳着时初远鼻子骂他废物,时初远无奈苦笑的模样。
还有后来撞破郑今和于朗丑闻时,时初远温雅面容上一闪而过的恍然与错愕。
以及,奶奶生病,时初远和郑今离婚,她被郑今拉着走出家门,望向时初远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
男人颓唐的样貌和少年张扬的眉眼重叠,时光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她和林星泽初相识的那一刻。
台球厅内球体碰撞,声响振聋发聩。
黑八进洞,母球落袋,违规判负。
他于昏暗灯影下撩眼望向她,眸中噙笑,语气玩味,眉目带着与生俱来的得天独厚,说——
“是你啊,时念。”
再到他生日。
雨幕萧瑟,他抬手拥她入怀,和着滚滚的雷声,郑重与她许诺,教她去尝试依赖。
此后他们相依为命。
可相依为命的前提是自我封闭吗?
时念不敢问。
他就像她干涸生命中偶遇的一场甘露,大雨瓢泼,唤醒了她死寂许久的爱恨情痴。
可惜时间太短,疾风过境。
而她,抓不住风,自然也握不住他。唯有暗自祈祷这场雨能永不停歇。
“……嗯。”屏幕对面,梁砚礼认真听完了她的话,轻声问:“那现在呢?”
时念怔了下。
他苦笑着点破:“你把自己输光了,对吗?”
时念攥了攥手机,一言不发。
“但时念……”梁砚礼欲言又止。
“算了。”他忽然笑了笑。
“……”
“那就像你说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他一语双关:“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时念张了张口。
“好了,现在我想去看看奶奶,可以吗。”没头没尾地,梁砚礼莫名扯开了话题:“如果你不愿意见我的话,告诉我医院地址,嗯?”
“……”时念心念稍动:“你还在门口吗?”
“不然。”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她擦干眼泪,没了追问的勇气:“就当最后一次。”
“好。”
……
与此同时。
另一边飞速驶往市中心医院的私家车上,后排的林星泽逐渐转醒,手指曲了下。
“阿泽!”焦急的女声。
林星泽费力挣脱梦魇,嗯了声。
“你没事吧。”周薇不无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林星泽脑袋还在发晕,有气无力地将手搭到额上,捞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就说人不能这么干!你说你,考试前一晚和徐义聊通宵就算了,结果考完试也不补觉,径直就往你那破写字楼跑,怎么,你一个有钱开店的,雇不起个装修队?就非得亲力亲为?”
林星泽懒得搭理她的絮叨,眼睛虚焦定在通话界面,看见时念微信,缓了缓,动指点进去。
“这下好了,自己累倒了吧,消停了吧,”周薇半气半训:“看看!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图片加载好一会儿。
“我不管,今天必须跟我去看医生。”周薇没好气撂话,余光一扫,惊了下:“你那胳膊上的淤块怎么回事?”
林星泽淡淡瞥一眼:“不知道。”
“可能碰哪儿了吧。”他心不在焉地答。
周薇不赞同地啧声:“刚醒就玩手机?”
“管得着吗你?”这态度分明是嫌她烦了。
“行,我管不着。”周薇冷不丁气乐:“我让时念管你,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她说着,掏出来手机。
“你哪儿来她电话号?”林星泽转回头。
周薇哼声,将他话原数奉还:“你管我呢?”
她一向都是有仇当场报,半点不藏着掖着,丝毫不在意他如今还是个病号。
“我可不像某些人,”阴阳怪调的语气:“为找一份过期文件,大费周章。只要一提起时念这个名字就不管不顾,连脑子都扔没了。”
“……”
“周薇。”林星泽沉了声,让她气得神经疼。
“我说的不对吗?”周薇拨拉着贴吧,忽然眼前一亮:“找着了,你等着我马上……不是,林星泽,你干嘛!”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从侧面伸来,把她的手机轻轻抽出。
低睫瞄了眼发帖人,蓦地一嗤。
“你老盯着我女朋友做什么?”
“……”
周薇想说点什么。
林星泽已然用她的管理员账号将那条帖子删除,顺手把她的屏幕摁熄,扔回去。
“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回家管管周左然。”
“……”周薇无话可说。
红榜加载出来。
林星泽心情转晴,顿时觉得头貌似也不怎么晕了,扬手喊停,准备让司机掉头,结果被周薇给拦下:“你别逼我给周叔打电话啊。”
“这点小事,至于?”
“大哥,你都晕过去了好吗?”周薇说:“要不是发现得早,你以为你……”
“不是没事?”
“那是你命大!”周薇态度坚决:“反正,这趟医院必须去。”
林星泽拗不过她。
转念想了想,这会儿刚好放学,估计时念也得来医院,要不等下直接碰面也行。
于是点头应了。
他昏迷期间,她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可能也是为了说成绩的事儿。
看着对话框里言简意赅的三个字,林星泽不自觉地勾起唇角,一时半会竟也没再着急回拨。
不多时。
车子开到医院大门外,林星泽一路垂眸把玩着手机,似斟酌,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打了通语音电话过去。
很快接起,时念的声音飘出来:“喂?”
她听上去挺忙,嘴巴里面还一直念叨着“谢谢”、“没事”之类的词,应该是在和别人讲话。
正好司机在和门卫交涉放行的事情,林星泽正好百无聊赖,索性就这么安静听着,没吱声。
事实证明,他的确没猜错。
时念是在陪梁砚礼去病房看过奶奶之后,送人返回大厅时,才接到的电话。
铃只响了一声,她便垂头去接,还没顾上看清是谁,迎面就撞上一个步履匆匆的中年男人。
梁砚礼见状,眼疾手快把她扯到身侧护着,冷眼呵声让他注意看路,男人反应过来,连忙不好意思地弓腰道歉。
时念无奈一叹,先客气和梁砚礼道了谢后又摇手柔声跟男人说没事,放他离开。
忙完,才有空去问电话另头的人:“哪位?”
只无波无澜的“时念”两字一出口,时念脚步即刻就僵住了:“林星泽?”无端地心虚。
梁砚礼也跟着她停下来。
正好轿车泊停。
林星泽推门,躬身下车:“嗯。”
周薇自另一边绕过来,对他说:“走吧。”
林星泽颔首提步,问时念:“在医院吗?”
他那边风声大,时念听不出来他的情绪,但念及两人已经冷战几天,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便急急嗯了下,就要挂电话:“那个……我等会儿给你打回去好不好,现在有点忙。”
话刚落下,她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在身后,猛地转回头,半边身子还圈在梁砚礼的怀里,后者也随她的视线望去。
而后,时念就见周薇正兴冲冲地站在入口的旋转门边朝她招手:“时念!”
一旁,颊侧还举着手机的那人应声偏头。
目光从时念诧异的表情上掠过,落定到她肩头,一顿。
林星泽眯眼,没什么温度地笑了声:“忙?”
似笑非笑的口吻,听得时念心尖一颤。
顾不上来来往往横在面前的人流,她毫不犹豫地挣脱开梁砚礼的束缚,跑向他。
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
在梁砚礼和林星泽之间,做出了选择。
很快,她注意到他臂上的血斑和苍白脸色,先入为主地以为他又去哪儿打了场架,心疼又生气:“你干什么呀……”
周薇添油加醋:“就是啊,时念,你可得好好骂他,瞧这人为挣点钱,整日连轴转,都把自己逼成什么鬼样了!累晕还不肯来医院……”
“……”时念哽了下,脑中缓冲着她这句话中的信息量。
“行,你在我就放心了。”
周薇眼神似有若无地往时念身后的少年身上一瞥,弯唇笑起来:“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先走,阿泽就交给你了啊!”
她朝时念挥挥手,大步朝外。
梁砚礼也走过来和时念打了声招呼:“我回去了。”
时念点点头。
林星泽冷眼看着她。
等人都走了。
他忽地一把扯过她的腕就往楼道走,步子迈得大,完全不顾她的踉跄,整个人处于盛怒边缘。
直到周围没人,甩开。
“时念,你老毛病又犯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