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
时念是在等公交时才收到林星泽回信的。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半开玩笑:【查岗?】
时念失笑:【我说我想你了,信吗?】
对面很久没动静。
一辆公交车缓缓停在时念面前,司机鸣笛。
时念茫然抬首看了眼, 摇摇头。
车开走一霎那, 他的消息弹出来。
杲:【准备回江川,一起?】
时念愣了下:【现在?】
林星泽二话不说甩了张机票截图过来。
时念点开看。
两张。
他已经买好了。
时念哑然,心口当即漏了一拍:【你怎么会知道我身份证号】
她怕极了林星泽会在背后调查她。
说不清原因。
可能是由于之前一些因果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机会跟他坦白,彼此不够坦诚布公, 而她也不希望他再误解了她决心和他在一起的初衷。
林星泽又给她发了张图片。
进度条加载出来, 时念看清——
是三人小群内的一个pdf文件截屏,当时第一节作文课后,一方面是响应许老师要求, 另一方面则为方便联系,她顺手填了张作文竞赛的报表发在群里,上面就包含了她个人的基本信息。
想来。
林星泽第一次给她打电话,大概也是从这里找的号码吧……
也亏得他能翻出来。
她还以为他早把群屏蔽了任由文件过期呢。
杲:【还有问题吗?】
时念默了默,又问:【你为什么会买两张】
林星泽给她打来电话。
“喂?”接通那刻, 时念看了眼时间,不早不晚,七点过三分。
他声音有点哑:“时念,跟我走吗?”
似曾相识一句话。
时念恍然回忆起几周前的那个晚上,在她被于婉冤枉,崩溃大哭时, 他问她的一句话。
那时,林星泽说的是
——“时念,你要不要跟我走?”
时过境迁。
如今两人身份改变,他去掉了多余的客套, 只问她走吗?
跟他。
就现在。
不要想其他,带着私奔一样的决心。
可是和当初的口吻不同。
当下林星泽说出这句话时,嗓音是不带有任何温度的。这是时念头一遭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脆弱。
是的。脆弱。
林星泽竟然也在害怕。
可是他在害怕什么呢?
害怕她会拒绝?
时念对此感到惊讶。
然而,他就像那只狡猾的狐狸,早就料定了小王八会踌躇退缩。
所以快速又往她心尖加了个秤码。
“机票退不了。”
林星泽直戳了当地断了她后路,笑了笑:“还挺贵,要是不去的话,怪浪费的。”
“……”
时念唇线抿紧,一言不发。
林星泽:“我买的是九点最晚一班。从学校到机场打车需要一个多小时,时念,你还有半小时的时间考虑。”
“……”
“这也是场赌吗?林星泽。”联系到自己和徐义方才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时念愣愣发问:“你赌我会给你发信息,赌我会想去找你,赌我不会拒绝你……”
她无法确定徐义是不是听从林星泽的指派,不敢贸然开口,尽可能将话说得委婉,却也迫切想要个答案。
“不是。”
林星泽回复她:“时念,我没那么无聊。”
“我掌控不了你,也从来没想约束你。”
他语音从容,平静又清晰地传进耳膜:“否则,我不会给你发短信说要先走,因为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势在必得。”
“……”看来是她多想了。
时念放下心。
“但我到机场以后,突然就想再等一等。”
对面,林星泽的话还在继续。
“等什么?”她轻声问。
“等一个时机,也许等得到,可能等不到,谁知道呢。”他自嘲地笑着:“我只是想,万一你看出了我的难过,会不会也愿意,陪我这一趟。”
“为什么不会呢?你知道,我答应过你的。”
“那不一样。”
“而且明天清明假。”
时念听出他的意思,叹了一口气:“哪怕你不说,我本身也准备回去的,其实没必要……”
我们没必要这么计较。
直觉告诉时念,林星泽今天真的和往常很不一样,情绪明显陷入一种低迷消极的状态。
她突然庆幸,徐义提醒了自己。
甚至不敢想。
如果她没有及时发出那条信息。
他会是怎样的难过。
时念心上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闭了闭眼,说不清是懊恼还是烦躁。
由衷惭愧。
反思自己这个女朋友当得是不是太不够格。
“但林星泽,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不过很快,她便睁开,随后一字一顿,又异常坚定地对他说——
“如果你在下午时就发信息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翘课回家,而不是轻飘飘留下一句‘我得先走’,或许,我们彼此都不至于再浪费这中间相差的几个小时。”
“……”
“你知道我当时的第一想法吗?”她温声:“或许和你想的一样。”
“说来听听。”
“我以为你希望拥有独处的权利,而你对这段感情的定义,也只是玩玩而已。”
“不是你非要说的交易关系?”
他拿她的原话刺她,那场口是心非的吵架受伤的何止是她,只不过他先前不曾表露罢了。
而今天。当所有负面情绪堆积到一处,他忽然就快要受不住。
可他又不能去表达。
林星泽不敢听、不敢问,更不敢说。
时念,实际我也不是无所不能。
比如你要是真不在意我。
这事儿。
我真一点办法也没有。
或许就像你所说的。
这场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赢不了。
但能怎么办呢。
我上瘾了。
闻言。
时念摇摇头,说:“已经不是了,林星泽。”
至少目前为止绝对不是。
“不管你相不相信,”她望着头顶不远处盘绕在昏暗灯影下的飞蛾,轻轻说:“我想我都得告诉你——”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
-
喜欢和爱的定义有区分吗?
时念不知道。
林星泽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要立刻打车,否则就会赶不上最后一趟A市飞往B市的航班。
一路奔波。
时念没挂电话,乖乖在公交车站等了会儿,大概两三分钟,面前就泊停了一辆轿车。
林星泽线上给她打的。
她开门上去,跟司机说了地址,要撂电话,林星泽却拦着不让。
“反正也没啥事,就这么挂着呗。”
时念发现,自从大前天通宵之后,他似乎就爱上了煲电话粥,粘人非常,平时动不动就要摇个电话,和之前她所听闻的性子完全相悖。
不都说他在感情中最是自由,来去随意么,如今怎么反而变成她在表面上游刃有余。
时念开心之余,忍不住小声抱怨:“可是,电话费好贵的。”
“我付。”他淡声。
时念没了借口,老实从包里找出副耳机插上。
车内很安静。
时念有些犯困,但念在天色过晚,自己一个女生乘车不安全的原因考虑,始终不敢真睡。
困意泛滥,林星泽听出来,就隔三差五从耳机里喊她一声。
最后一次,时念打着哈欠开玩笑道:“要不你把狐狸的故事再给我讲一遍吧?”
她还没听到结局呢。
这些天,她问他他一直打马虎不说。
但林星泽却依然笑着拒绝:“别了,还是不给你催眠了。”
“……”
夜晚的飞机很空。
知道待会儿落地省会还要转车才能到江川。林星泽特意定的商务座,一落座就戴起眼罩休整。
时念第一次体验,困意散去,新奇地东张西望。
“林星泽。”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兴奋地转回身去扯他袖子:“你说,这里能看到流星吗?”
身侧少年双手环胸,松散的碎发微微向下微遮住眉眼,只露出笔挺的鼻梁和薄红的嘴唇,听见这句话,身子也没见动,就那么懒洋洋地启唇给她泼冷水:“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我的建议是——你不如马上睡一觉来得实在。”
“……”
时念不开心:“你是在嘲讽我白日做梦?”
“显然。”他悠哉补刀:“我是在向你陈述事实。”
“你一点都不浪漫。”时念轻轻叹了口气,把卷帘拉下来,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真是无趣。”
“那你为什么这么想看呢?”林星泽听见她的小声嘀咕,不恼反笑:“嗯?”
“因为想许愿啊,”时念百无聊赖地闭上眼,和他并肩靠在一起:“我小时候老听人说,流星下许愿最灵了,可惜还没试过。”
林星泽此时终于愿意抬手摘了眼罩,转头看她一眼,问得直接:“你有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时念才不说。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实现?”
他笑起来,与期待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时念,你怎么还不明白。你信命,不如信我。”
时念小声怼:“可是,我的愿望,你实现不了。”
林星泽盯着她,不说话了。
又过一会儿。
他啧声:“行,真想看?”
“不想。”时念困劲上来:“林星泽你别吵我。”
“哪有你这样的人,”林星泽气笑了:“把我弄精神,然后自己睡?”
“……”时念眼皮已经在打架。
“起来。”他上手揪她的脸:“不许睡。”
“好好好,我错了。”她讨饶,手把他的拉下来捏在掌心里不让动,话说得乖,但眼皮却一个没见抬:“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林星泽懒得和她计较,没再闹她。
她的手不大,包裹着他的,看起来挺严丝合缝。
可他却清楚地明白,他们俩始终不曾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信任交心。
就像他说的。
他们之间还缺点时机。
而他。
现下就正在创造这样的时机。
“等过年,我带你去甘孜。”
林星泽尾指勾折,挠了挠她手心。
“去那干嘛。”时念意识溃散。
“看流星,双子座流星雨。”
“……”
时念没能听到,因为就在林星泽说这话时,她脑袋一歪,便枕在了他肩上。
当即便陷入昏迷。
林星泽喉结滑了下,维持着姿势没动,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良久,才默默将剩下的话补充说完,声低音哑,如诉如喃——
“去那儿看,然后帮你实现愿望。”
实现。
想对着流星许愿的愿望。
……
一阵失重。
时念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歪在林星泽腿上,肩上还披着他的外套。
“几点了?”她爬起来问。
林星泽稍稍仰头,瞥了眼指示牌角落显示的时间:“22:34,在降落了。”
“到了以后怎么走?”
“我叫了车,大概四十来分钟。”
“……哦。”时念算了算,来回一共两个半小时,好像是比坐大巴快许多,但也挺麻烦。
“你上次回来也是这么折腾吗?”
“什么?”
“就,奶奶生病那天。”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还好,没感觉。”伴着广播声,林星泽拎过她的书包,把人拉起来,说:“走了。”
“……”时念没再多说。
落地省会。
林星泽轻车熟路牵着她的手腕,抄了近道去机场地下停车库。
两人坐上了车。
随后又是一段颠荡。
但好歹比山路平缓些。
林星泽让司机来之前顺便取了外卖,两捧菊花和一点殡葬用品,全搁在副驾,他则理所当然地和时念窝在后边。
晚饭是飞机餐解决,这会儿还不怎么饿。林星泽想了想,干脆让司机径直开去墓园。
路上气氛特诡异。
司机最终只敢停在园门口。
林星泽在手机上付了钱,额外还多给了拿取外卖的小费,打开前车门向他颔首:“麻烦。”
司机摆摆手。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单。
……
说起来,时念自时初远入葬之后,便没再来过这个墓园。
时隔几年再次踏进门,居然还生出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恍惚。
晚上。
周围没什么人。
林星泽拥着她往前走。
到某一处,停下。
“花。”他朝她伸手。
时念赶紧把两束都递给他。
林星泽却只拿了其中一束,缓缓放在面前的小土坡上。
“礼尚往来。”
“我妈妈的你献吧。”他这么说。
时念怔忪。
“就在你跟前。”
“……”
时念明白过来,忙弯身放好。
献完花,林星泽挪过来和她交换位置。
二人分别跪在各自父母的坟前磕了头,像拜过了天地与高堂。
风静静吹。
林星泽望着忽明忽暗的烛火,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时念。”
时念应声侧头。
“在这儿立赌注吧。”他淡声提议。
时念心脏用力一跳:“什么赌注?”
“你不是说,让我和你赌一场。”
他甚至没看她,就那么不带一丝温度地复述出她的原话:“赌你会爱上我,至死不渝。”
“……”时念指骨缩了缩:“我……”
“可是时念。”林星泽偏头和她对视,蓦地笑了下:“说爱太虚渺了,喜欢好像也不怎么够有诚意,不如我们说生死吧。”
时念整个人在发颤:“有区别吗?”
“当然。”他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让她有任何躲闪的余地:“区别在于,我这人呢,偏激。”
不信神谕,但奉鬼咒。
至死不渝不够。
同生共死才勉强。
“而这里——”
他抬指,轻点在她唇珠上:“说喜欢也好,想我也罢,嘴皮子上下轻易碰一碰就能给出的承诺。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我只会相信自己的感受。”
“所以我要你用生命来疯狂地爱我,着魔的迷恋,至死不休。”
他看向她:“这些,你给的起吗?”
“……”
清明时节总是多雨,黑云压城,天空漫上浓郁的铅灰。墓园的路灯竟也在此刻开始闪烁,阴暗与光影交织,拉长了两人背后的影子。
寂静黏稠的空间,连空气都变得异常沉甸。
香烛燃尽后的残烬混合着潮湿泥土深处翻滚而来的腥凉呛入鼻腔,让时念呼吸愈加急促。
雨,迟迟未落。
萧瑟中,有迷路的乌鸦立于枝头放声啼叫,嘶哑嘲哳如哀悼。
幽黄惨淡的灯影映在少年脸上。
他眸中有光,光下是她。
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推着时念向前走,一步步,来到悬崖岸口。
她知道,这是林星泽留给她的最后机会。
最后一个,能够及时抽身而退的机会。
“那林星泽——”
半晌,时念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不过轻得快要听不见,风一吹就散了:“你押什么呢?”
“押我的心。”
他收手望向她,目光灼灼。
那颗。
狐狸珍惜藏在山洞里的七窍玲珑心。
“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