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
第二天早上。
闹钟滴滴响起的时候, 时念头疼欲裂,只能强打精神,半撑了身子坐靠在床头缓和。
枕边手机叮叮咚咚响。
时念摸过来, 迷蒙着眼睛正要掐断时, 却被机身的温度烫醒了神。
定睛看,通话时长显示05:54:12。
右上方的红色电量,也在提醒着她,这一切绝非幻觉。
时念伸手够了床边充电器的插头, 试探性喊他:“林星泽……”
“嗯。”他嗓音沙沉, 又低又哑:“几点了?”
“八点零三。”
时念小声询问:“你今天准备去学校吗?”
“……”
良久,林星泽迟钝地嗯了下。
“那我去洗漱?”
时念难掩开心:“等会儿我们楼下见?”
“……”他那边响起窸窣:“行。”
时念没挂电话,翻身换好了衣服, 小跑着去洗脸刷牙。等收拾妥当再回来,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上弯,脸颊还挂着可疑的红晕。
原来,这就是谈恋爱的感觉。
总会因为对方一个漫不经意的举动而无限心动。如星火投湖, 撩起原野的欢愉。
走到床边捞手机。
果然发现他还没挂,时念心底的甜蜜便更加汹涌强烈,随之而来,是所有昏沉一哄即散。她迫切地想要去学校,想要见到他,想听他说话。
以及……
想知道她昨晚没来得及听完的故事结局。
刚刚冷水拍脸时, 时念便全部回忆起来了。
昨夜。在他冷声要求她闭嘴睡觉之后,她还是没忍住,小小地反驳了一下。
他问她是不是想吵架。
她说不是,就是睡不着。
然后, 他沉默了。
正当时念以为对话就要到此为止的时候,他才终于又出声。认栽地、无奈地叹息。
问:“那要不要听故事?”
林星泽绝对是在喝酒。
因为他的声音简直好听极了,腔调懒洋洋,透着倦,声线微微哑着,自带一股痞苏劲。绘声绘色同她讲,关于狐狸和王八的故事。
结果刚开口。
时念便撇嘴让他改设定。
为什么一定得是王八?不能叫小乌龟吗?听起来多可爱。
林星泽就闷闷笑,说不行。
王八厉害,王八比较凶,王八壳上有星斑。他就见过一只,遇事脑袋一缩,斑纹拼起来就成“杳”字。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就像老虎头顶着王,那只王八就是狐狸的老大王。
时念被他绕得晕,困意上来,也没再计较他变着法骂她的事儿。
打了个哈欠道:“行吧,你继续。”
于是,林星泽就接着往下编。
时念起初还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应一声,后面眼皮渐渐发重,干脆把手机放在枕边听着。
他在屏幕对面不紧不慢地讲。
而她呢。
就在这边肆无忌惮地睡,呼吸清浅。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他说——
“后来……”
可惜到这里,时念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
她没能听完故事的结尾,但也清楚地明白,就像他口中所述王八是她一样,那只孤独的狐狸,可能就是林星泽本人。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
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了许多话。
聊到之前的女朋友,聊到他爸,甚至……还有张池。
时念听懂了。
他缺爱、怕孤独,因此身边总是狐朋好友环绕。他和他爸爸有嫌隙,为气他,女朋友换了一任又一任,试图证明顾启征言之凿凿的狗屁感情不过是他自私卑劣找出的借口。
是抗衡、也是自救。
可狐狸生来便是敏感狡诈的。
他一边沉溺纵容她们靠近,另一边又清醒克制地冷眼旁观,鄙夷着她们的惺惺作态。
狐狸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将它用铁链、用石锁、用宝盒封存,藏于山洞。自己则犹如行尸走肉,日夜在门外看护。
一旦有人敢觊觎窥探。
锋利爪牙便会毫无保留地展露。
而随着时间推移。
他也会觉得烦躁、无聊、恶心、痛苦。从而想要摆手解脱。
可之后。
又一次次地往返重复。
陷入循环。
睡意朦胧中,林星泽声音很轻很轻:“所以——时念,你还在听吗?”
“……”
时念半梦半醒间,似乎看到了梦的对面。
有一扇沉重生锈的大门,正朝她缓缓打开。
她未曾犹豫地抬脚踏入。
下一秒。
却径直跌进了无底的深渊。
可在她即将粉身碎骨的最后一刻。
是他伸手,稳稳接住了她。
而后,用很温柔的语气,笑着对她说——
“好梦。”
-
时念按约定在楼下见到了林星泽。
他今天居然肯十分罕见地套了件校服。
时念走过去时,林星泽没察觉,还低头倚在车座边,双手环胸,模样瞧起来像没睡醒,神色倦怠,乌色额发垂落在耷拉的眉眼末梢。
外套没拉拉链,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两边延伸,拉扯出平直利落的肩线。
就莫名衬得整个人吊儿郎当不正经。
却也很好看。
时念的视线从他瘦削漂亮的锁骨上移,至喉结处微顿,再向上:“林星泽。”她冲他笑。
林星泽闻声抬眼。
“挂我电话?”他没动,面无表情地睨她。
时念看得出他不爽,眨眨眼睛,试图和他讲道理:“手机要没电了嘛……”
他冷哼了声,也不知信没信,但终究是动了动身子。
插了钥匙打火,见她仍然愣着,啧声:“不怕迟到?”
“……”
时念慢吞吞挪步过去。
刚捏着书包跨坐在他背后,他就侧了身,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暖身贴,单手扶车,咬着包装袋撕开,丢给她。
时念怔了下:“给我这个干什么。”
……这都快入夏了。
林星泽没什么情绪地侧过头。
“你不是例假?”
“……”
“捂着,别又疼哭。”
“……”
他这话说得自然,像是丝毫没发觉哪里什么不对,以至于时念一时半会有些恍惚。
“你怎么知……”
想起那天她和杨梓淳在体育馆门口旁若无人的对话,时念及时止声,没再说下去,薄薄的皮肤一下子充了血。
闷胀感后知后觉涌来,与此同时,心间也被一种堪称诡异的感觉所取代。
时念紧着嗓子,细声细气说了句“谢谢”。
难怪。
无论奶茶还是果汁。
他这两天一直给她喝热的。
林星泽没她这么多扭捏心思,不过也好心没点破,只扭头往她手里瞥了眼。
“你打算跟你书包过日子?”
“嗯?”时念没理解。
“抱它还是抱我?”他抛给她两个选择。
时念:“……”
“拿来,”没等她回话,他便体贴替她做出了抉择:“我放前头。”
时念只好乖乖把包递给他。
“还挺沉。”他掂了下:“装的什么?”
“书、手机、还有……”
时念眼睛猛地睁大:“林星泽!”
“别吵。”他斜过身,躲开她伸来要与他争夺的手:“我看一下,你平常用哪种,怕买错。”
时念脸红的能滴血:“……”
“怎么还带了我的衣服?”他慢悠悠瞥一眼手上的卫生巾,记清品牌和型号,往回装时,不经意地一问:“碰凉水了?”
“……”时念不想理他。
“难怪肚子疼。”
他嗤:“不是让你扔了吗?洗它做什么?”
“……”
时念气呼呼地瞪着他。
这次是真瞪。
林星泽就笑:“舍不得啊?”
“……”饶是时念再好脾气,也禁不住他这样逗,怒了:“舍不得你妹。”
闻言,林星泽撩眼盯她两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
“?”
“来——”他勾唇:“叫声哥来听听?”
“……”论脸皮厚度,时念根本比不过他。
“嗯?”他笑意淡了些:“又装乖?”
时念实在扛不住,放软了音线去哄他:“男朋友,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
林星泽没了脾气。
-
骑车到学校。
大概怕时念吹风着凉,林星泽特意把夹克拿出来披在她肩上,车速也慢。
一路晃晃悠悠,总算赶在上课铃响前几分钟把人送到了班门口。
他没进去,下巴点了点就要走。
“林星泽。”时念叫住他。
林星泽回了身。
晨曦稀薄,光影重重。
少年逆着光,大半张脸渡在阴影中。
“下次考试——”
时念望着她,轻声:“你会来吧?”
“怎么。”
“我希望你能来。”时念说。
“然后呢。”他散漫地笑了一声:“想让我坐你旁边啊?”
“嗯。”时念问:“可以吗?”
林星泽眼睫垂落,慢慢敛了下颌,没吭声。
“我想和你每天在一起。”时念态度直接:“所以,可以吗?”
“哦。”林星泽没正面回答,只模棱两可地低笑着:“这样啊。”
“可以是可以。”
一阵短暂沉默过后,他没所谓地扯着嘴角,语调慢条斯理:“但是我凭什么呢?”
“……”
时念被他怼得说不出话。
凭什么。
说得跟他不乐意一样。
让他好好学习。
他还不愿意。
“这次,赌什么?”他扬眉轻笑。
“……”
时念嘴巴动了动:“你想要什么?”
“啊,我么。”他拖长音调戏弄她:“我随便,主要这不是,在给你谋福利吗?”
“……”
时念觉得自己真是给他脸了。
“不学算了。”
她抿唇,憋出这四个字,要走。
“回来。”
他沉声,收起了玩笑:“我有说不同意?”
时念腹诽:反正你也没说同意。
但也没敢明说,只提:“那、抱一下?”
“我没抱过?”他挑眉。
“……”
看得出她对这方面真没什么好点子,林星泽干脆说:“摸一下。”
“……什么?!”时念不可思议地瞪圆眼。
“行,就这么定了。”林星泽没给她反应时间,只利落撂了后,便心情颇好地抬脚离开。
任她在背后咬牙骂他也毫不在意。
骂吧。
总归他在她面前。
当不了,也没想当过什么正人君子。
……
日子就这么安稳过了两天。
可能因为时念周一穿着男士外套踏进教室的这件事太震撼,再加上林星泽行事高调,近来几日又时常苦等在十二班门口,与她同进同出。
两人关系便成了高二年级众所周知的秘密。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林星泽这次恋爱和以往不太一样。
但至于,究竟能坚持多久。
这就没人说得好。
周三晚上。
林星泽一反常态,距放学前两节课便给她发了短信,说自己今天有事,先走。
时念本来准备说点什么。
但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住。
毕竟明天是他生日。
杨梓淳早就告诫过她,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随便招惹他。
默默回复一个“好”。
时念把手机重新塞进书包,低头再看试卷,却突然烦躁,平日游刃有余的阅读理解,此刻读起来却成了密密麻麻的鬼画符,难以入眼。
这种半急半燥的状态一直维持到放学。
时念没了顾虑,索性打算在教室多待上一会儿,顺便把这几天没顾上整理的作文素材补完。
摆手和杨梓淳说过“再见”,很快便调整好心态动笔梳理起笔记。
再抬头,墙上挂钟已然快接近七点。
窗外黑了一片。
时念起身,收拾着书包。
手机在旁边响了一声,时念拿起来看,是徐义给她发消息:【妹妹,干嘛呢?】
时念不紧不慢把包背好,双手捧着手机敲字回复:【刚写完作业】
停了下,她又问:【是CD修好了吗?】
徐义:【没没没,还没呢[尴尬]】
时念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徐义:【现在是这么个事儿啊】
徐义:【我听周薇说,你和他谈了?】
“……”
消息传这么快的吗?
周薇……
高一都知道了?!
时念一时心情复杂,但也不想否认:【嗯】
徐义:【那太好了!妹啊,你可一定要帮哥哥多吹枕边风,让阿泽把我从冷宫里放出来】
他给她发了个抱头痛哭的表情包。
时念怔忡须臾,反应过来后,唇线抿直:【我吗?】
徐义:【对啊,刚好他不是过生日?你送礼物时随便提一嘴就成】
“……”
时念“啊”了下,实话实说:【可我没准备礼物】
而且,他人都不在。
徐义:【……】
徐义:【不是,你是没想准备还是没来得及准备?】
徐义:【妹妹啊,你听哥一句劝,要真没有的话赶紧想想,哪怕一张最简单的贺卡也能行,别等明天过完阿泽真伤心了,那就彻底完蛋】
徐义:【他那臭脾气,哄不好的】
时念:【林星泽也过生日吗?】
徐义:【当然。】
时念眨眨眼睛:【可是大家不都说,他生日气场很低,最好别去惹他吗?】
徐义:【大家?谁?别人和你能一样吗?】
徐义:【算我求你了妹妹,那浑小子心里可脆弱着呢,你要真没给他过,估计一个不爽,又犯病】
徐义:【不过有一点还是得提醒,过生日归过生日,千万别提他妈妈】
徐义:【因为】
时念鬼使神差地打断他:【我知道】
时念:【好的,我知道了】
徐义:【ok,那就拜托你了![抱拳]】
时念:“……”
没办法。
受人所托的时念又坐了下来,脑袋里滚一圈徐义的话,觉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难过归难过。
日子总要往前走。
她既然答应了要一直陪他,那也的确该多少拿出点陪伴的诚意。
如果连生日都不管算怎么回事。
是以,时念一边这么想,一边探手,去桌兜摸索到日记本,抽出夹在其中的贺卡。
其实早就买好了。
只是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她不会选礼物。
却也真心想祝他生日快乐。
永远快乐。
纸页翻折间,发旧的成绩单顺势掉出来。
时念捡起来看。
上面两个人名紧紧挨在一起。
一上一下。
时和林字左侧部首整齐相对,恰巧拼凑成一个“杲”字。
旁边,就是她半年前手记里的一句话。
那篇“青春”主题获奖作文的结尾。
时光林隙。
杲日杳远。
时杳。
林杲。
便是属于他们彼此的青春。
独一无二。
时念眉眼柔和下来,握笔思琢一会儿,低头认真开始写,一笔一划
——致L
简单一段生日祝语,对于时念来讲,完全小菜一碟。
几下写完,放了笔。
她对光举起来,看了又看,反反复复检查好几遍,直至确定纸页上的墨痕彻底干涸,才小心翼翼地叠起收好,连带包装袋一起,塞进书包。
关灯锁门。
时念提步向外,踩着稀疏月影踏出校门那一刻,垂头掏出了手机。
摁亮。
发消息问他人在哪儿。
她想去找他。
立刻马上。
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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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王八。
拆开是二和十。
十和八拼成木。
双木即为林。
背上有星泽。
其实也是林星泽。
是两只缩头乌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