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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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凉。
林星泽没让时念多待, 两人跪在地上,用石砖围成个圈,把买的纸钱放到里头烧了以后, 站起身。
一路沉默地走。
到半截, 天空隐约飘下来几滴雨珠。
势头不算大。
时念没多在意,反倒是林星泽,焦躁掏了手机出来打车。
本就在小县城,又是这个点, 屏幕显示的灰色加载条只转不停, 莫名就惹得人心头火起。
见他拧眉,时念连忙安抚:“没事的,我们走回去也一样。”
反正这里离他们住的地方不算远。
步行大概十几分钟就能到。
林星泽迅速估量了一下提议的可行性, 又看了眼手机,确定没有更好的办法后才决定答应。二话不说开始脱外套。
时念拦住他:“你会感冒。”
“我没事。”他不听,扯了她的书包袋挂在肩膀上,兜头把她整个人包起。
铺天盖地的冷香袭面而来。
是专属于林星泽的这个人独特气息。
强势、桀骜。
视线被剥夺,时念眼前黑了一片, 刚准备伸手拽,腕却被他捏住。
下一秒,她听见了耳畔的凛冽风声,夹杂着彼此的喘息以及自己卫衣绳环的金属锁扣与少年外套拉链碰撞发出的铿锵声。
随着他们的跑动,没有规律地响着。
雨丝斜斜蹭过脸颊。
她的心却是暖的。
那里,正在砰砰有力地跳动着、体验着。
林星泽拉着时念在雨中狂奔。
半秒没敢停。
终于, 赶在暴雨来临的前一刻,安稳回到时念家。
奶奶还在医院。
屋里没人。
时念扒拉下衣服,露出眼睛看他。
两人呼吸幅度都有些大。
“书包给我吧,我拿钥匙。”她浅浅笑着, 朝林星泽伸出手。
林星泽侧眼看她:“笑什么呢?”
时念摇摇头不说话。
绝口不提那一瞬她所感觉到的热烈和自由。
异常久违。
林星泽瞥她:“你还是先把气喘顺了吧。”
“……”
他没打算给她再添负担,极其自然地卸下了书包,拉开,探手进去摸。
指尖碰到一个巴掌大、硬纸材质的物件。
一顿。
“时念。”林星泽警觉眯眼:“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收情书了?”
“?”时念懵了:“什么情……”
想到那封写好的贺卡,时念脸当即红了,话也说得磕巴起来:“其实,也、也不算……那是我自己写的……”
“诶!林星泽你干嘛!”
话落,她便眼睁睁看着他脸色缓和,随后闲闲挑了下眉,食指和中指并起,夹了东西出来。
时念急了:“你暂时还不能看……”
可他哪里肯听,一手拎着包隔挡开她挪步拉近的距离,另一只手指尖快速轻挑,视线慢条斯理地往那张卡上扫了一眼。
不多。
就一眼。
立马沉下脸。
“时念。”林星泽目光不善:“我还没死呢。”
“……”
时念莫名其妙:“你干嘛老说这种话!”
哪有人天天把死挂在嘴边。
她忽然就有些恼:“你如果再乱发脾气,我就不理你了。”
“还我发脾气?”林星泽气笑,毫不客气地把那张卡片扔进她怀里,语气凉得很:“你要不自己看看呢,写的什么玩意儿。”
给梁砚礼写贺卡还他妈理直气壮。
时念愣愣垂下眸看。
估计是由于方才争执间淋了点雨,贺卡边缘已经泡发,只剩上面的字迹清晰,逃过一劫。
她仔细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只当是他不喜欢这种无聊的祝福,毕竟他自己也说过了,平平淡淡的空口承诺他向来不信。
他追寻的是一种几近偏执暴烈的情与爱。
像灵魂的献祭。
可想通是一回事,委屈又是另一回事。
时念吸吸鼻子,笑意不自觉散去。
“哦。”
林星泽胸膛起伏,气得没说话。
“本来还想等零点送你的,但你要是……”话锋陡然一转,她捏紧的指腹不受控地抖。
“送我?”林星泽一怔,冷不丁出声打断。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时念跟他道歉:“以后不会了。”
“……”
林星泽噎了下,手伸到半空中停住。眼底没来由地闪过一丝愧疚。
对,没错。
愧疚。
“L——是我?”
但他依然不可置信。
时念张了张口:“林星泽,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他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膀,皱眉,当机立断地去扯她胳膊。
“等会儿,我们进屋说。”
结果时念躲开了。
林星泽的手落了空,转身。
“我想好我们的关系了。”
“……”
雨一直下,噼里啪啦地溅在脚边。
林星泽缓缓插了兜,敛鄂:“嗯。”
“你说。”
他给她最大限度的主导权:“我听着。”
“那会儿你问我,究竟给不给得起你想要的感情。”时念仔细想了想,大概也能明白他所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但是,林星泽。”
“我不像你,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所以我并不确定我究竟能不能做到如你所说的那样永恒不变地去爱一个人,同生共死。”
“你说的对,我可能就是只没出息的缩头王八。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一遇见事就习惯想着逃避、忍让,再不济,觉得自己撑撑也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抬睫去寻他的眼睛:“你总说,我不信你。”
“但实际上,如果你换做我呢,面对你这样的久经情场却样样完美的恋人,你又该如何去确定自己才是例外呢?难道你不会想怀疑,他此生怎么就非你不可了吗?”
林星泽靠近,动唇似想说些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林星泽。”
可时念却不给他机会,快速后撤一步。同时脑海迅速闪过了他们相处时的一帧帧画面。
从他准备跟她在一起前,就刻意规避的男女关系,到确认关系后方方面面体贴入微的照顾,哪怕中途吵架,双方红着眼将狠话说尽,可当她真正陷入了绝望,他却也会,不计前嫌地拉她出地狱,而非袖手旁观。
事实也正如杨梓淳所言。
林星泽这个人,好就好在是个爷们。坏也坏在,太他妈是个爷们。
时念总算知道。
为什么当初那些女生一个个明知和他的这场爱情游戏必输无疑,却也禁不住诱惑地一再靠近,直至输得一败涂地。
抛弃尊严、面子……乃至自我。
飞蛾扑火地燃尽也在所不惜。
林星泽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新鲜感上头的时候把你宠上天,像是颗裹了蜜的毒药,初尝便能甜得人晕头转向。
明知浪子回头难于登天,却偏不信邪地赌上了全部身家,将一道道南墙撞得头破血流。
时念一直是自谕清醒的。
因为明白自己不会成为特例,所以并不认为应该付出同等的代价。
即便一时冲动地选择和他在一起。
也只是,告诉他说——
那就让我爱上你吧。
如果,你不甘心的话。
而林星泽显然看出了她的保留。
于是他卸下伪装和她谈判,如同狩猎者精心编织好的一张缜密大网,收网时却心血来潮,出于好奇地想看看猎物垂死挣扎的丑态,便把枪和食物都掏在了明面上。
对她说——
想要什么,自己来取吧。
要么,赌赢。人皆称羡,狐假虎威。
王八披了狐狸皮,占山乔装称大王。
要么,赌输。以身殉葬,世间无她。
王八带不走玲珑心,狐狸焚山成困兽。
“我做不到不在乎一些事情,但也愿意为了你而学着改变。”
雨珠瓢泼,时念的声音混在风里,字字清晰传进林星泽耳朵,她说:“所以,我想和你试一试,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觉。”
“爱到理智举手投降,爱到感性登基为王。”
“心甘情愿地共赴生死,世间任何都不能将我们彼此分开。”
“林星泽。”
时念在这时上前一步:“我想我给的起。”
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牵他,慢慢轻放到左胸口的位置。
林星泽。
感受到了吗。
你要的爱。
在为你跳动澎湃。
林星泽僵着没动,五指隔着一层单薄布料和柔软紧密贴合,喉结迟缓地滚了下:“说完了?”
“……”
时念点点头。
“行,那你说完了该我。”他抽手近前,鞋尖抵上她的:“时念,我理解你担心什么。”
“就像我说的,口说无凭的保证我给不了,也懒得给,那没意思。”
“至于以前,我承认,我的确有过几段浮于表面的亲密关系,但那些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一种另类的等价交换。”
时念顿时一静,连心跳都变得缓慢。
“交换什么?”
“时念,你知道啊。”林星泽是笑着的,沉静目光晕开周遭的湿潮,如一汪混沌沼泽,危险又窒息,温柔地拉她一同坠落成同谋。
“我讨厌利用和背叛。”
时念手脚冰凉。
“所以张池也好,郑欣也罢。”他看向她:“或者说……”停顿半秒后的薄唇轻启开合,慢吐出两个字——
“于婉。”
电闪一刹。
时念动不了,也不敢动,黏腻的湿汽顺着指根淌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她脑子登地变成空白,和着雷声轰鸣几秒。
林星泽一瞬不眨地盯着她反应。
平淡的、静默的。
“时念,你洋洋洒洒说那么多没用,我其实就只想问一句:从始至终,你是真的有打算过要一直陪我吗?哪怕一秒。”
时念皱了皱眉,眼神有片刻的无措与茫然。
林星泽淡声:“大概率没吧?”
“林……”时念喉咙发紧,嘴里面更是苦得要命,她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开口。
林星泽太聪明了,他明明白白看得出来,她是在潜移默化地转移矛盾,借恐惧缘由,把感情开始的契机淡化,仿佛这样,他们之间就干干净净了一样。可没想到,林星泽要的从来不是以往。他太贪了,他想要当下和未来,甚至不惜和她赌一个永远:“至少在我看来,应该不是那种想发展长久的关系。”
“你在担心什么?”他问。
时念有口难言。
“以往,比你心怀叵测的人我见多了,从小到大,我身边就没什么好人。感情、陪伴……没有什么不能拿钱或利来换。”
林星泽漫不经心地说着,手轻轻捻去她发稍滴下的水珠:“但你却是第一个。”
“第一个笨得让我看不透的。”
教都教不会。
哪怕他已经给她开了特权,明里暗里放肆纵容,她依然缩在坚硬的壳里,不肯探头。
不是好人。
但又坏得不够完全。
轻而易举就激起了林星泽内心自带的一股破坏欲,偏要看她同他一般彻底堕落才罢休,结果损兵折将,径直把自己搭了进去。
“你接近我,想借我手给经常欺负你的于婉找不痛快,却始终没有狠下心。你似乎很挣扎,时念,你在痛苦什么呢,嗯?”
他抬指蹭过她侧脸,一双漆黑的眼瞳死死凝着她,像是要直直看进她心里。
“或者说,你还有别的事儿瞒着我吗?”
原来他猜到了。
怪不得。
怪不得于婉的处理结果会那么重。
所以哪怕她毁约了,不赌了,他还是甘拜下风地认输,践行了无条件为她做事的赌注。
只不过,他以为的是——
她和于婉不对付。
仅此而已。
可是然后呢。
为什么。
他根本没必要把自己置于如此卑微的地步。
时念想不清楚答案,整个人都在发抖,只能任由内心操控:“林星泽……如果我说没有呢?”
她不会再犯错了。
如今,她和郑今也算是恩断义绝。
只要等她考上大学,她就能彻底脱离那个不属于她的家庭,她不会再想着去报复,也将彻底了断恩怨。
更重要的是——
她希望他们之间能够纯粹。
“你会相信吗?”
“会。”他肯定:“只要你说,我就信。”
“没有。”
时念想,不会有了。
“时念。”
“虽然有许多事情我一直没说,但不代表我不在意,就像你暗戳戳在乎我的情感过往那样,我也会介意你和别人的相处模式。”
“就像刚刚,我看见贺卡的第一反应。”
“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片刻后,时念恍然:“你以为L是梁砚礼?”
“你给他的备注,不是么?”林星泽忽地扯唇笑了笑,苍凉的:“时念,不管是奶奶还是你出事的第一时间,他都是你的第一选择,对吗?”
是事实。
时念无法否认。
这一刻。
夜空异常阴沉,厚重的云层压下来,天地模糊,让人看不清后路。
林星泽知道,他等待的时机到了。
“所以。”
“我们扯平了。”
“什、什么意思?”时念颤声。
林星泽忽然拥抱她,手环上她肩膀,一寸寸收紧,五指张开,压叩住她后脑往胸膛抵。
“时念。”
“以前的事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不提了,好吗?”
“你可以尝试着来信任我,而不是梁砚礼。”
“不要瞒我、不要骗我、永远不要。”
“我不懂该怎么保证。”
“但以后,也就只有你了。”
“……”一定是雨太冷了,时念脑子被风吹得不太清醒,过了很久,才缓慢抬手回抱住他,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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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腾了半天进屋。
两人彻底淋透。
时念去卫生间收拾好,拿出吹风机递给他,转身去厨房,快速煮了包挂面,还特意磕了颗鸡蛋。
端出来。
“这什么?”他关了电源。
时念慢慢挪到餐桌边:“长寿面。”
林星泽挑眉:“有人教你给我过生日?”
“嗯,徐义说的。”时念办事靠谱。
林星泽意味深长地一哦:“他倒挺会找人。”
“……”
“主要他联系不着你嘛。”她点到为止。
林星泽撩眼看她,没说话。
“雨太大,没法点外卖。”时念说:“不然就给你订蛋糕了。”
“没那么讲究。”
林星泽扯扯嘴角,接过碗筷。
知他嘴刁,时念没想强求。
本就是图吉利应付一口。
结果他却十分给面子地乖乖吃光。
“林星泽。”等他吃完,时念起身去关灯点了根蜡烛:“要许愿吗?”
“说了我不信那个。”
“我礼物呢?”
“嗯?”
“贺卡。”
时念委婉拒绝:“会不会太简陋……”
“没事。”
时念仍然不好意思。
“这样吧。”他不知从哪儿把和自己腕上一对的那根红绳又摸出来:“跟你换。”
时念哭笑不得:“寿星还给我回礼?”
“昂。”
看清绳上坠着的杲字,她心念微动:“你不是扔了么?”
烛影灼灼。
他蓦地轻笑:“哪儿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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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啧。
话说这么早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