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怎么了吗?”
陈清欢回神,心跳的节奏乱作一团。
她抿着嘴说没事,手心却出了一层汗:“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驱车离开,云涔先送陈清欢回去,她担心自己心不在焉被舍友看出端倪,选择回家。
陈清欢脑子一片混乱,拽着条浴巾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才忽然意识到还没脱衣服。
白色衬衫吸水变得透明,她抬手关掉开关,一颗一颗扣子解开。
脑子也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原来白传薇是裴时度的母亲,再结合他先前说的,他父母在打离婚官司,是因为白传薇病情反复,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
可视频里那个小男孩呢?
按年纪推算,他并不是裴时度,而是裴时度早已过世的哥哥。
陈清欢忽然想起百度百科里白传薇的职业履历,她应该是在裴清砚出事之后才隐退,而裴家爷爷,也是从那时起,从外科转投了中医。
这应该就是裴家,藏了十几年的大秘密。
这一晚陈清欢不出意外的失眠。
天蒙蒙亮,阳光从窗帘透进来,陈清欢睁开闭了一晚上的眼睛,眼皮酸涩。
掀开被子下床,她拖着步子慢吞吞走进浴室。
她边刷牙边刷着手机,微信群弹出来几条信息。
她到明大交流的申请书批下来了,今早会做一个汇报,导员在群里@几个上交申请的同学按时到会议室开会。
陈清欢加快洗漱的动作,洗干净手回了导员信息。
他们班一共三个人申请,陈清欢是第一个,一切结束的时候已经将近中午。
她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打开静音许久的手机,云漪几分钟前给她拨了三通电话。
陈清欢脚步停住,想回拨过去,蓦地抬头,看见楼下高调停着辆商务SUV,副驾驶车门缓缓拉开,林秘书走下来。
“清欢,云总要见你。”
馔玉轩包厢里。
云漪倒了杯递给陈清欢,开门见山问:“你上个月去美国了。”
陈清欢捏着搪瓷杯,睫毛微微翁动。
她知道瞒不过云漪,但陈清欢不知道云漪会为了这件事专门来问她。
“是。”
陈清欢坦荡回答。
云漪眯起双眸,疑惑开口:“为了什么事?”
“和你爸爸有关?”
云漪最后的底线就是陈清欢,她不会让陈仲谦有可乘之机。
“听说你爸爸一直想让你去美国。”
陈清欢松了一口气,摇头:“没有,不是爸爸那边的安排。”
她避开云漪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刮过杯沿:“我只是去散散心。”
见她没撒谎,云漪将茶壶搁回木垫,锐利的眸光敛了敛,心里也稍稍安定下来:“不是就好,散心可以去很多地方,不一定要去美国,最近那边不安定,听说前一阵子旧金山湾一栋豪宅发生枪击,有人员伤亡。”
陈清欢呼吸猛地凝滞住,放在膝盖的手骤然攥紧。
旧金山湾,人员伤亡。
这两个关键字眼像是装了自动引擎,陈清欢几乎是立刻就想到裴时度。
“那现在呢?有没有新闻报道?有没有说伤亡是谁?”
云漪抿了一口茶:“事情已经压下来了,具体不清楚。”
她瞧出不对劲,疑惑问:“怎么这么关心?”
陈清欢心跳节奏乱作一团,指节泛出青白。
“没什么,”她捏紧手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继而又说,“妈妈,我下学期申请去明大交换。”
“怎么好端端的想去明大?”云漪沉吟道。
“明大新开新媒体中文专业,比禾大单纯的专业课程更加融合,我想去试试。”
在国内高等教育的顶尖阵列中,明大是数一数二的综合性院校,其非遗学科的“王牌实力”独树一帜,不仅是国内公认的顶尖标杆,更让非遗传承在新时代焕发新生,重回大众视野。
云漪多年前曾与明大有过生物科技项目合作,人文方面倒是了解甚少。
不过云漪尊重她的意愿:“入学时间定了吗?我让林秘书先过去帮你安排一下。”
“九月开学。”
陈清欢声音很轻:“也没什么好安排的,我自己也可以。”
那天吃完饭,云漪先送她回槿园。
陈清欢一直记着云漪刚刚说的话,一进家门,立刻拨了电话给裴时度。
彼时旧金山是晚上,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接。
陈x清欢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站在玄关,没意识到家里的灯全都没开。
一片漆黑里,她缓慢走到沙发坐下。
长达几百秒的铃声,陈清欢脑子里晃过许多想法,最坏最坏的可能,就是那场枪击,与裴时度有关。
陈清欢胸口传来一丝丝钝痛,电话接通的瞬间,背景音传来隐约细碎的脚步声,混着低沉的人声,嘈杂得磨人耳朵。
陈清欢抿了抿唇,裴时度先开口:“陈清欢?”
听见他的声音,她的喉咙微不可察发抖:“裴时度……你现在在哪里?”
那边沉默两秒,“在家里。”
“怎么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
陈清欢带着难掩的试探:“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吗?”
裴时度喉咙滚了滚:“可能有点着凉。”
他说话时呼吸微滞,气息不稳,只是他刻意压低着,才没让对面察觉。
医生戴着手套示意他该缝合了,裴时度眸光微冷,语气却极尽温柔:“沈聿舟昨天才和我说,你申请去明大交换。”
陈清欢咬了咬下唇,点头:“……嗯。”
她担心着他的安危,压根没心情和裴时度聊她去交换的事。
陈清欢犹豫着,没把“枪击”这事告诉他,只绕着圈子问:“我看新闻说旧金山湾发生枪击,最近那边是不是不太安定?你要多注意安全。”
“放心,”裴时度笑了笑,“我这段时间都在学校,加上课程忙,基本都在波士顿。”
陈清欢将信将疑。
却没没再追问。
裴时度对着医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喉咙滚动一下,“别担心,我会注意的。”
他能想象到她此刻皱着眉的样子,心里软了软,又硬着心肠补充:“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晚点给你打过去。”
电话那头响起细微的说话声,陈清欢应了声好,说了句让他注意身体就挂断。
手机里传来忙音,护士直接接过他的手机,裴时度松了口气靠回床上,额角的冷汗滴到肩膀的伤口,疼得他脖颈青筋迭起。
“裴先生,准备缝合了。”
医生拿着麻药注射,裴时度微微偏头,唇线抿直,“嗯。”
裴时度伤在肩头,距离脖颈动脉只有一拳,流了很多血,好在没伤及要害。
医生缝完最后一针,低声提醒:“裴先生,尽量少说话,避免牵扯伤口,三日之内别碰水,别提重物,否则伤口裂开需要重新缝合。”
他闭了闭眼,低低应了声嗯。
时间回溯到48小时前,裴氏高层会议,父亲要他签下股权转让书,把他手里那部分新能源项目的决策权交出去,几个叔伯联合唱白脸,给他下了个这个局。
裴时度不乐意,当着几位老股东的面,掀了父亲布了半年的局。
“你以为你手里那点股份,能起什么作用?你不是要南部湾的项目,我给你,股权,你交出来。”
裴时度觉得好笑。
原本都属于他的东西,让他用股权来换南部湾。
他这位尊敬的父亲,在其位久了,觉得所有人都是傻子任其摆布。
“南部湾和股份我都要。”
他没当回事,直到昨天,裴家三叔借着旧金山项目的幌子,算准他会去合作方的豪宅谈合同,在车库里动了手。
子弹擦着锁骨打进肩头时,他正低头回陈清欢信息,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车库响起此起彼伏的枪声,他捂着伤口躲进消防通道。
他没出声,呆了三个多小时才自己开车离开。
医生说再晚个把小时,命就交代在那了。
裴时度没觉得多痛,只是没想到,父亲真的默许旁支的人动手。
他真的恨不得自己早早去死。
麻药的后劲还在,裴时度睁开眼,病房里灯调得很暗,窗外是旧金山深夜的霓虹,在他眼底碎成一片冷光。
-
不知不觉已经六月底,禾大的凤凰花都开了。
陈清欢最近忙着排练主持毕业晚会,日子也充实紧凑。
拎着礼服下台之后,沈聿舟贴心的给她递了一瓶拧松的水。
陈清欢接过,笑了下:“谢谢。”
沈聿舟扬了扬眉:“暑假有什么安排吗?去美国?”
陈清欢抿了口水润润喉咙:“没有,明大那边有个项目大概七月中就要实地考察,我会提前过去。”
沈聿舟忍不住竖了大拇指:“你跟裴时度两个事业脑,也就互相忍得了彼此吧。”
钟葭走过来,给她拿了条披肩。
“你们多久没见啦?”
从裴时度生日5月28日到现在。
“一个月吧。”
钟葭和沈聿舟相视一眼。
“原来私底下有偷偷见面啊。”
陈清欢淡淡笑了。
沈聿舟又说:“最近都没见陈柏彦,听江眷说他去澳洲了。”
他叹气般开口:“禾大双草一前一后出国,现在就连你也要去明大交换,学校又该安静了。”
陈清欢失笑:“不是还有你吗?沈大主席。”
沈聿舟连连摇头,“我都没法想下学期要怎么招生。”
刚好有人喊主席,沈聿舟扬声应了一句就匆忙离开,陈清欢拎着裙子,也没耽误地走进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
晚会结束,校园内依然灯火通明,随处可见穿着学士服拍照的学生,校道上欢声笑语。
快要走到宿舍楼,楼下站着的身影缓缓朝她走来。
陈清欢抿了抿唇,想当作没看见绕过她进去,姜璐璐叫住她:“学姐。”
陈清欢脚步顿住。
她微偏过头:“有事吗?”
“阿彦去澳洲了,我们彻底结束了。”
陈清欢愣了下,没什么表情地嗯了声,见她没再开口,正要提步离开,姜璐璐说:“我错了,就算我再怎么做,都只是像你,而不是你。”
姜璐璐唇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她望着眼前的女生,明明不久前才站在舞台上,光彩熠熠,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但下了台,褪去华丽的礼服和妆容,她也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那种气质是骨子里带来的,是超脱同龄人的淡然和沉静。
姜璐璐一直以为陈柏彦喜欢的是陈清欢那张脸,所以她刻意模仿陈清欢的穿衣风格和妆容,但后来发现,陈柏彦甚至喜欢的是她的内在。
即便陈清欢放弃他,他也不愿意有人诋毁她一句。
就像玫瑰,有人偏爱她的刺。
陈清欢就像这样。陈柏彦宁愿磕破头,也要去摘不属于自己的玫瑰。
飞蛾扑火,最后输得一败涂地。
姜璐璐连自己都察觉到唇角的自嘲,她温声开口:“我今天是来和你说抱歉的,对不起,让你受到伤害。”
陈清欢掀眸,语气平静:“你想开就好,”
“至于道歉,我说过,不需要也不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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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又到了学期末,几门专业课安排在七月初集中考试,陈清欢这段时间不是在图书馆自习就是在待在家里,考完那天,宿舍三个人出去吃了顿饭。
姜黛西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办了退学,她甚至都没露面,寝室里的东西就被搬得干干净净。
翁林纳和喻嘉猜测着,陈清欢低头不语,心下却猜到七八分。
姜黛西的微信还用着,陈清欢给她发过信息,她闭口不提,只说不用担心,都会过去。
看起来柔弱乖巧的小姑娘遇到这种事反而镇定起来,倒是让陈清欢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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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急不徐的走着,考完试后,陈清欢短暂的在别庄住了一周,直到七月中旬,她才飞赴趟明城参加课题调研。
项目团队一共八个人,除了一位和她一样过来交换的女生,其余都是明大的学生。
清早,一行人在明大门口集合后,坐上开往郊外调研的大巴。
大巴沿着盘山公路晃悠三个小时,窗外的栾树从城市的浓绿变成山野的葱翠,同行的组员大多在补觉,只有她支着脑袋看路边掠过的旧石碑。
到了地点,大家各自组队,陈清欢背着包独自一人走在最前面。
“这次的重点是江边那几处残窟,据说有和西檀寺同源的造像。”
张教授是研究石窟艺术二十多年的资深研究人员,他讲解着,让大家各自观察做好记录。
“这佛像看着有些年头了,是唐朝的吧?”有几个女生踢开脚边的枯枝,语气带着随意的猜测。
“唐朝崇尚佛道,佛像都长一个样,看着挺庄重的。”
另一个人凑过去打量几眼,摇头:“不像,我看着像北魏的。”
几个人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有人甚至用手机拍下来,打算查一查资料。
陈清欢温声启唇:“这是南朝的佛面。”
其中一个女生朝她看来,疑惑问:“还有讲究吗?”
陈x清欢静静抬眸,日光透过废旧的窗棂落在她眼里,更添了几丝平心静气的从容:“南朝佛面为螺旋形发髻、燕翅眉型。”
“除此之外,南朝佛面还有‘秀骨清像’的特征,脸颊清瘦,和北朝的丰满浑厚全然不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缓慢,声线清冷,旁边的女生齐齐朝她望来,眼里的疑惑变成惊叹。
“你是怎么知道的?”
“太厉害了。”
“你是考古专业的吗?”
陈清欢用相机拍下这尊佛像,收回眼:“只是恰好知道而已。”
大家原本各自散开,几个男生一组,明大的女生一组,陈清欢和另外一个女生单独行动。
听完陈清欢讲解后,几个女生自发的跟在她身边。
“我查过地方志,这片石窟在道光年间还有记载,后来大水好像被淹了,只迁出来两尊佛像,原来这就是。”
女生摸了摸佛像身上的青苔,又问道:“那为什么会在庙里?”
陈清欢还没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温淡的嗓音。
“是因为南朝信佛,普通老百姓都愿意为了一尊佛像费心思,所以才几户一起凑钱将佛像挪到庙里,它底座有划痕,就是搬运时磕的。”
陈清欢转身,看向身后说话的人。
是和她一样过来交换的女生。
陈清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有人又问道:“那为什么又荒废了?”
女生温声说:“后来战乱,庙被烧过一次,后来就没人打理,不过还好,佛像的脸没被烧毁。”
大家恍然大悟,似乎逐渐还原了这尊佛像的“前世今生”。
陈清欢静静听着,在本子上做好笔记,又留意到庙中屋梁的榫卯结构,一一记了下来。
在破旧庙宇附近走了一天,陈清欢觉得脚底板都不是自己的,加上背着东西,更腰背酸痛。
张教授见天色晚,呆在郊外不安全,让大家先回去。
其他人都是明大的学生,到门口后大家便各自散了,陈清欢拎着行李,打车到明大为她们安排好的酒店。
她登记好入住的时候,另一个女生已经到了。
她坐在沙发,等着陈清欢过来。
“你要先选床吗,我都可以。”她朝陈清欢笑了笑。
这是一间标准双人床的行政房,面积不大,但还算干净。
陈清欢温淡开口:“我也都行。”
宋知予指着靠窗的床:“那我睡里面吧。”
陈清欢点头,将行李箱推到床边,里面只有一间厕所,浴室和洗手间没分开,陈清欢等她洗完澡后才进去洗。
各自累了一天,明早又要继续调研,洗完澡后,两个人都选择不说话躺在床上玩手机。
直到后半夜,漆黑的房间里一直听见细微的响动。
宋知予先开口,试探问:“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陈清欢认床,她闭着眼睛没有睡着:“好像有。”
“是门口还是柜子?”
宋知予抱着被子坐起来:“听声音似乎是门口。”
陈清欢后颈发凉,她披了件外套,抬手摁亮床头灯,几乎是同时,门口传来砸门的声音。
宋知予手抖着拨了前台的电话,陈清欢快步冲到门口拧住把手。
但下一秒,“开锁成功”的声音让两个人心跳快到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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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佛像历史部分参考石窟
明天请假一天老婆们,周四更[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小裴去美国应该不会很久哒,分开这部分恰好是两个人的事业线我们年年和小裴都是很独立清醒的人[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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