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保镖把人拖走,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里陷入一片沉寂。
裴时度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插着西裤口袋,背影挺拔,却孤寂得像融进窗外的暮色。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一通电话拨进来。
周启麟过来旧金山出差,刚好有空,问他要不要出来喝一杯。
等他到的时候,会所里还有另一个人。
乔祁在给周启麟倒酒,听见声音抬起头:“裴少,就等你了,坐坐坐!”
周启麟咬着烟淡觑了他一眼,一眼就瞧出端倪:“心情不好?”
裴时度把自己扔进沙发里,眉眼燥郁:“有点,说说你吧,这次来旧金山谈什么项目?”
他不想聊这个让他不爽快的话题,端起乔祁推过来的酒,瞥了他一眼。
周启麟最近在谈一个并购案,被收购方绿能科技专注分式光伏组件研发与安装,技术成熟但资金短缺,周氏控股的朗境科技欲快速切入新能源赛道,避开自主研发周期,此次以五个亿和2亿集团控股,总估值七个亿收购绿能科技100%股权。
可惜核心研发人员以公司丧失初心为由,欲跳槽到别的公司。
周启麟觉得这就是个笑话。
他提供资金渠道支持,还保留原公司独立运营,哪个公司有这福利待遇。
纯属是有人背后操控,和他公然叫板。
“又是你那个好弟弟搞的事?”
裴时度搁下酒杯,陷坐进沙发里,唇角轻轻勾起。
周启麟不咸不淡瞥他一眼,答案不言而喻。
“不过他最近也不好过,老爷子断了他的资金链,把他送去澳洲,少说三年,对我构不成威胁。”
裴时度指尖摩梭着打火机:“你家老头不是挺喜爱这位幼孙,这下舍得了?”
说到这周启麟就来气。
“他太不知好歹。”
裴时度看了他一眼。
周启麟说到这的时候比刚刚要生气多了。
他一向喜怒不行于色,凡事没有十足把握必定隐忍不发,裴时度和他待一起久了,许多事都从他这里学了个十成十。
“商场上的事无论他怎么从中做手脚,我都能睁只眼闭只眼,”周启麟眸中藏着冷,“唯独西西,他不能沾染。”
指尖的动作停下。
裴时度猛地抬眸朝他看去。
周家沉淀了几代人的基业,到周启麟父亲这代更盛,周家短短数年内便稳坐深市顶级豪门的头把交椅。
但圈里有个广为人知的秘密,就是周晏之并非亲生,而是老爷子十年前收养的孤儿,耳濡目染,加上凭借天赋,一手带火新能源业务,硬生生为集团开辟第二增长曲线。
手里攥着技术和实权,高层以及董事会们都猜测“掌舵人”这把交椅花落谁家。
说没有危机感是假的。
但生意场上的沉浮周启麟得心应手,他这位弟弟要斗,他便奉陪。
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踩中他的禁忌。
裴时度静静抽着烟,烟雾散开萦绕在眼前,他似乎由此想到了些什么。
乔祁瞄了各怀心事的两人一眼:“那西西呢,老爷子没罚她吧。”
周启麟眉眼暗淡一瞬:“退学,送出国了。”
姜黛西十岁就进周家的大门,她是老爷子战友的女儿,两人忘年交,一直有书信互通,没曾想远赴中东,去了就没再回来,留下一个尚且年幼的女儿,老爷子心疼得紧,十五岁之前都亲自养着,她喜欢什么,都给她最好的。
周启麟大她十岁,在老宅那些年,她一直黏着他,只听他的话。
直到周晏之出现,一切都变了。
裴时度轻笑:“说实话,你不说,我也没察觉到你对你妹妹有这心思。你也好不到哪去。”
周启麟冷眼看他。
裴时度眯了眯眸:“你他妈装什么深沉?现在知道后悔了。”
裴时度眉梢一抬:“晚了。”
周启麟抄起手边的烟盒朝他怀里丢去。
裴时度被砸了个正着,拧着眉嘶了声。
“老男人也会急?”
周启麟一向稳重,就连裴时度都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我今天来不是来听你挖苦。”周启麟淡瞥他一眼。
“我是心平气和向你讨教,这种事情怎么处理?”
“据我所知,她如今的舍友是你女朋友。”
周启麟抬眼带着笑:“我还得和裴少请教一下,怎么抢自己好兄弟的女朋友。”
周启麟生性凉薄,喜怒不形于色,阴恻的面容陡然覆上一层薄薄的笑意,单看上去就像在阴阳怪气。
“……”
裴时度后槽牙动了动。
暗骂了句草。
“你他妈会不会说话?”
周启麟抬眸,目光锐利如刀:“南部湾那块地,还没最终拍板,我可以帮你抢过来。”
背靠大山就是好,裴时度慢条斯理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冰块撞在杯壁发出脆响:“你这买卖做得亏啊,你得问问人愿不愿意跟你?”
“万一人财两空……我可不敢担这责任。”
他靠在沙发里,晃了晃酒杯的酒液,语气懒懒散散。
周启麟启唇:“这你别管。”
裴时度收敛眸色:“你来真的?”
周启麟语气很是惆怅,像是无计可施:“她现在连我都不肯见。”
那晚三人喝了通宵。
裴时度倒是没醉,反而是一向滴酒不沾的周启麟喝得烂醉,他很少表露出失态的一面,裴时度让乔祁送他回住的公寓。
裴时度看了眼时间,又一夜没睡,打算直接打车去机场,裴父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半个小时后,他出现在旧金山湾的豪宅。
裴时度推门而入,看见客厅沙发里等着他的人,以及,地板上跌坐着的女人,她眼角噙着泪,妆容斑驳,看样子刚刚闹过。
裴时度若无其事别开眼,叫了声人:“爸。”
裴父转身直接将手机摔到他身上,声色俱厉:“逆子!”
裴时度双手插着兜,垂眼看着那部手机从腹部砸落到地面,眉梢轻轻挑起:“怎么了?”
裴蕴松手指用力指着他,额角青筋跳得厉害:“照片你发的?我以为你在大学能学点好,你太让我失望。”
裴时度轻笑一声,唇角勾着一抹痞:“我怎么又让您失望了?我可没碰她,不是谁都对这种俗物感兴趣,我眼光没那么差。”
裴蕴松猛地一拍桌,震得骨瓷杯“嗡”的响了一声:“你!”
“您要是信不过,我公寓里有录音,您要不听听看?”
他一口一个您。
尾音拖得漫不经心,看不出半点敬畏。
裴蕴松脸色由红转青,裴时度却忽然偏头,当着秦舒窈的面,轻描淡写开口,眼底漫着点戏谑的笑:“我刚来美国,秦小姐屡次出入我的公寓,我还以为您派她来监视我。”
秦舒窈咬着唇看他,指甲陷入掌心,眼底的仰慕早碎成粉末,只剩对这个男人的恐惧。
“她是你的下属,你想怎么处置,我没意见。”
裴时度声音压得低,他抽出西裤口袋里的手,掸了掸被砸出褶皱的衣角,动作轻慢地拢火点了根烟。
他全然无视眼前这位愠怒到将人生吞活剥的父亲,语气平静得藏着不可察觉的疯感:“我从小就听您的话。”
“我很孝顺。”
裴时度刻意咬重后两个字。
裴蕴松盯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意蔓延全身。
这就是他亲手养大的好儿子,手段和他如出一辙的狠戾,但假以时日,他脱离自己掌控,只会比他更甚。
裴时度骨子里,有近乎疯魔的偏执。
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他。
客厅里的气氛剑拔弩张,裴时度却理了理衬衫袖口,慢条斯理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那天之后,裴时度没再回过旧金山。
这事还是后来才听说的,裴蕴松将秦舒窈送回国内,以失职为由将她辞退。
裴父对权力有极强的掌控欲,他不会容忍任何人挑战他的底线。
但裴时度没太大反应,只能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何况,他对这位父亲的感情生活也毫不关心。
他低头给陈清欢发完最后一条信息,随后关掉手机,跟着大家走进教室。
时间慢慢转入六月。
禾城已不知不觉入夏。
大二下学期的专业课不多,陈清欢每天除了上课就是待在图书馆学习,连工作室也很少去,偶尔接几单给自己放放松。
日子缓慢而松弛。
这天她从图书馆出来,碰巧云涔给她打了电话。
舅舅和舅妈结婚纪念日,她回禾城待几天,想着好久没见,约她出去吃饭。
云涔挑了一家离禾大近的烧鸟店,陈清欢到的时候,外x面已经排了好长的队。
推门进包厢,云涔招她坐下,帮她倒了杯茶。
“我已经点好一些,你看看还要加什么?”云涔把手机推到她面前,托腮看她。
陈清欢划拉几下,见点挺多的,而且她都爱吃:“先这样吧,不够再点。”
云涔眨眨眼,比了个ok的手势。
她打量着陈清欢的脸,随口一问:“你最近很忙吗,感觉你比寒假那会瘦很多。”
陈清欢端起麦茶抿了一口,温淡道:“也还好,我申请去明大交换一年,最近有些课题需要结项。”
“明大!”云涔顿时坐直身子,“那离我很近耶!我们可以周末出来玩。”
陈清欢笑了笑,顺着话头和她聊了工作上的事。
云涔叹气般开口:“忙归忙,但是确实能学到东西,我也就不抱怨。”
刚好服务员端着托盘进来,她瞄了云涔几眼,临走前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请求道:“……你是云涔吗?”
“你真人比照片好看。”
云涔没想到能遇到自己的粉丝。
她拢了拢头发,温柔开口:“谢谢你。”
“要合照吗?”
小姐姐受宠若惊:“可以吗!”
云涔很大方地拉着她坐下:“当然可以。”
“年年姐,麻烦你帮我们拍个合照。”
服务员小姐姐呆坐在那里,连剪刀手都忘记比。
“可以了。”陈清欢将手机还给她。
小姐姐双手局促,站立不安,道了声谢后走出包厢时都是懵的。
陈清欢失笑:“还好不是在外面被认出来。”
两人边吃边聊,这家店陈清欢想来吃很久了,碍于次次路过都要排队,也就作罢。
西葫芦清爽,明太子酱甜津津,吃起来口感很丰富。
云涔边刷着手机,接过陈清欢切好的一块牛舌,她突然卧槽一声,掉在了骨碟里。
陈清欢被吓一跳,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云涔吞咽口水:“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国金遇到的那个女明星,白传薇。”
陈清欢点点头。
她不可能会忘。
“热搜突然爆出来她有抑郁症,治疗很久了。”
“没想到宣布息影,居然是因为生病,但是一点也看不出来啊,活动上还好好的。”
陈清欢顿了顿,忽然想起上次在洗手间的短暂碰面,女人的手背不正常的发皱,还有零星几个针孔,她漂亮健康的外表下,或许已经有隐藏的疾病史。
陈清欢敛敛眸,听见云涔说:“她在娱乐圈这么多年,背景可不简单,听说她已婚,老公是圈外人,是某个集团的高层还是董事,行业大佬就对了。”
陈清欢静静听着,云涔又说:“对了,她还有两个儿子,长得都超级帅!不输谢霆锋那种,港风帅哥。”
陈清欢眨了下眼,唇角轻轻牵起:“你怎么知道的。”
“早些年她带儿子上过综艺,当时应该只有七八岁吧,浓眉大眼,奶声奶气的冷脸萌。”
“白传薇复出的时候这部综艺又火了一遍,网友都在说想看看长大后的Ethan,我之前还特地翻出来,追了这部综艺。”
不知道为什么,陈清欢胸口像是被紧紧扼住一般,有些发慌,她攥着手,维持镇定开口:“有视频吗?”
“有。”
云涔从百度网盘翻找出不知道从哪要来的资源。
十几年前综艺,画面有些模糊,进度条拉到白传薇一家时,陈清欢呼吸一点点被攥紧。
那个男孩七八岁模样,穿着阿玛尼的衬衫站在人群里,眉头拧起,还有些钝的下巴绷得笔直,像个小大人一样在思考问题。
可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却没聚焦,直勾勾盯着地上的蚂蚁,浓翘的睫毛一动不动。
一旁穿着复古风旗袍的女人半蹲下来,小男孩奶声奶气地用英文问着妈咪“蚂蚁要去哪”。
女人亲吻了他的脸颊,温柔的解释,顺手帮他理了理衣服,镜头一闪而过,立马要切到别的嘉宾,可在那一晃而过的一帧里,陈清欢快速辨认出他脖子的那块吊坠。
“涔涔,往回拉一点。”
陈清欢点到0.5倍速。
这次她看清了,那块吊坠的大小和尺寸,和裴时度身上那块一模一样。
-----------------------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秘密慢慢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