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蟠龙间隙还纂刻着大昭太祖皇帝开疆拓土、治国安邦的宏大场景,每一笔一画都出神入化,可见倾注了工匠的何等心血。
承平帝眼睛一亮,笑容满面,“朕来好好看看。”
“陛下您自己去罢,这里龙气太盛,臣妾一个女人家,难受头晕,就不往前去了。”容妃摆了摆手,眼眸中划过一抹锋利,“陛下要好好看看才是,臣妾听说修这碑可不容易呢。”
“那便萧爱卿陪朕罢,这碑是爱卿监工修建的,就由卿来为朕好好讲讲。”承平帝说,又看向一旁的萧停云,“停云也来,这碑还未题字,停云为朕好好想想,该写些什么。”
君臣三人登上石阶,司礼监秦俶则躬身跟在后头。
缓缓走近,看清了尽显他孝心和功绩的碑首,承平帝被巨大的碑首所震撼,久久说不出话来。
“陛下,吉时已到,是时候让碑首与碑身相连了。”司礼监掌印秦俶在一侧提醒道。
承平帝露出满意的笑容来,大声道:“此碑落成,朕与皇考之功绩将永载史册罢?”
石阶下的众人纷纷跪地高呼,“陛下圣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呼万岁声震耳欲聋,仿若要将整个东山都掀翻,巨大的石碑凹槽处捆着木身粗的麻绳绷紧,石碑缓缓摇晃着被抬了起来,山体震动,狂风四起,吹得人们的衣衫猎猎飘舞,承平帝面露惊惶之色,本能地后退,却被人从后头抵住了腰。
“陛下乃真龙天子,立碑之时需以陛下的真龙之气催动。”萧檀低声提醒,骨节却泛白,稳稳控住承平帝腰间的革带。
说完,他抬眸望了一眼那已拔地而起的黝黑碑首。
是一块完整的碑。
底部并非中空,没有凿刻好的石胎。
玉芙看见的那一版营造图,是被他已经否决了的。
这么做风险太大,石匠不可控,万一有走漏风声捅到皇帝面前的,问及为何要留这样一个石胎凹槽,实在不好解释,容易惹人生疑。
他得有万全的把握,完全置承平帝于死地,萧家才能安稳,玉芙才不必再步前世之后尘。
木梁发出“吱嘎吱嘎”声,似就要不堪重负。
承平帝心生恐惧,就听萧檀在一侧道:“臣就在旁等着陛下。”
萧檀望了眼晃动的碑首,躬身步步后退,声音冷定:“石碑龙气蓬勃,臣等皆需退避三舍啊。”
石碑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却迟迟不落下来,萧檀眼风凌厉望向那麻绳,麻绳浸了水更为坚韧,可是昨夜里下了暴雨,似乎泡在水中太久,此刻竟迟迟不断!
承平帝觉出不对来,也不顾仪态和脸面,忙不迭就要走,“朕往一边看就是,爱卿,走,快走。”
萧停云乃多智近妖之人,从方才就在暗暗观察萧檀,他想起先前的一幕幕,想起他异于常理的所作所为,一切串联了起来,青年清润的眼眸变得深沉。
日照当空,刺眼的光被小山般的石碑遮住,玉芙咬破酸枣声响清脆悦耳。
芙儿,原谅哥哥罢。
不要再生哥哥的气。
哥哥从不想让你知道……
没有时间思考,萧停云夺步上前不动声色地推开萧檀,牵制住承平帝,笑容温文清雅,“陛下,昔日汉武泰山封禅,亦是被那高耸入云气势磅礴的泰山所震,久久不曾上前。但最终汉武帝登上了泰山之巅,极目远眺,群峰罗列,万民匍匐,皆在汉武脚下臣服。东山玄武石峥嵘轩峻,何其壮哉!石碑碑首蟠龙通天……”
萧停云携着承平帝在晃颤的碑首下站定,承平帝沉浸在昔日汉武泰山封禅的场景中无法自拔。
“轰”地一声巨响,石碑轰然倒塌,将明黄色的龙袍和那洗得发白的青袍瞬间吞没,飞扬的尘土遮天蔽日,大地震颤声淹没了文武百官们惊恐的叫喊声。
世界陷入了一片混沌。
*
三个月后。
承平帝观碑首时被石碑砸死,朝廷上下经过最初的混乱后,并未出什么不可控的乱相,内阁很快控制住了局面。
贵妃和容妃皆无子,那位年轻权臣眸光冷定,牵着皇四子李燃的手。
皇四子乃先皇后遗子,中宫正胤,继位理所当然,乾坤就这么定下了。
新皇践祚,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下罪己诏,其辞略曰:为人子愚孝,不能犯颜直谏,止先帝东山石碑之役,致民生凋敝,海内虚耗,天示谴告,罪在朕躬。
而后召远在南驿的萧氏宗族还朝,复萧国公原爵位,食邑更丰。
萧停云殉先帝于东山,忠勇动天,亦追封了谦国公。
而原本的三品光禄勋郎中令萧檀明习章典,兼通兵略,苦修东山石碑三年,义烈感人,加封国师,入内阁,参预机务,总领中枢要政。
萧家复起,权势无外如是。
尘埃落定,萧檀下朝后,本往国公府而去的马车调了头,往城外玉佛寺去了。
青袍僧人面色寡淡,多年未见,已没有当年那锦绣公子俗流的倜傥风流,眉眼间皆是看破红尘的平静。
“妙无法师。”萧檀道。
萧玉玦颔首,“施主。”
萧停云故去后,玉芙愈发感念人生无常,眼泪常常打湿枕头,更加珍惜父兄,萧玉安已在崖州回上京的路上了,唯有萧玉玦,是玉芙的心病。
听闻他的来意,大雄宝殿中安静了。
青袍僧人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贫僧与萧家的筵席早已散了。”
萧檀笑劝,干脆直说:“萧停云已逝,玉芙至始至终都不知道他的心意。法师何必再挂怀自苦?何况法师清修多年,早已赎清兄长罪过,当问心无愧。”
青袍僧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住,瘦削的侧脸缄默着。
天快黑了,透着昏瞑的蓝,大殿中青灯一颤。
许久,那双和玉芙极为相似的眼垂下,双手合十后,缓步离去了。
萧檀收起了笑意。
来到国公府,如今萧檀出入国公府已如入无人之境,上京无人不识这位年轻的国师。
萧檀挥挥手,围绕着玉芙的婢女们便躬身后退往外走。
曾经的纤腰不见了,即便是剪裁再得当的衣裙,也遮不住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从后面抱紧了她,亲了亲她的鬓发,“还难受吗?”
玉芙一时不知他问的到底是什么难受。
是为大哥哥难受吗?
她以为她不会的,可在得知大哥的死讯时,心口抽痛到喘不上气,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扑簌而下。
她回想起大哥的模样,都是清润文雅明亮若星辰的眼眸,还有永远温和宽容的笑容。
她的唇角就忍不住泛起淡淡的笑。
大哥喜欢她笑,喜欢她无忧无虑。
可是在婢女递上手帕的时候,玉芙垂眸,才发现眼中的泪止不住地流,落在了手背上。
一直郁郁寡欢,吃不下东西,直到请了郎中过来,在萧檀担忧的目光中,郎中告诉他们,她怀孕了。
玉芙瞪大了眼问萧檀,“你不是每次都……”
他红了脸,低声说,“也有没忍住的时候。”
玉芙抱着他的手臂倚在他肩头,憋着泪不说话。
萧檀心中惴惴不安,小心翼翼问:“你还是不想有我的孩子?”
“不是时候!”玉芙情绪低落,告诉他,“身材走形了,穿嫁衣不好看,我还没嫁给你呢。”
他笑了,笑得胸膛震动,眸光像敛着一汪春水,逗她,“你想嫁给我?”
玉芙红唇勾起,白了他一眼,“不想。孩子出生了喊你舅舅就是。”
他抱起她,带着她往屋里走去,笑得恣意,“好一个舅舅!”
他的笑声似遥远的线,牵出玉芙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回忆来,她记得她好像听过这样的笑声。
那是在前世,府里有一棵老木樨树,玉芙出生那年,萧俨和发妻在树下埋了女儿红。
少年身份尴尬,多是面无表情的,很少露出笑容来。
有一日,春光正好,玉芙听说爹给带回了吐蕃的铜镜,能把人照得更美,她鹅黄色的裙摆步履轻盈,正开心的要去爹房中。
紫朱在后面无奈地责她,“小姐都及笄了还这样蹦蹦跳跳,不沉稳,慢点才是。”
她不满地放慢了脚步,于风雨连廊中不经意一瞥,便望见木樨树下噙着笑的少年。
他时常都是低垂着头的,玉芙都记不太清楚他长什么样了,可此刻,他苍白的面容大大方方沐浴在日光下,惊心动魄的英俊。
少年仰着头,修长的手指间捻着一条红绸,正在往木樨树上系。
系完,他看着在晴光清风中飘扬的那抹红,笑得爽朗。
玉芙驻足,一双大眼睛闪闪发亮,禁不住好奇心,这个少年何时这样笑过?是何事令他如此开怀?
待少年走后,她缓步上前,在木樨树下踮起脚。
凝目看去,那红绸上郑重写着两个字:玉芙。
正文完
丙午年三月罗敷媚歌
第81章 春山昂首1:接档文《忽闻前妻有新欢》
萧檀盯了她半天。
狭长的眼眸中是那种不可置信、劫后余生的专注和隐忍狂喜。
“当真有了?”他问一旁的郎中。
“真有,兴许是芙小姐信期不准,所以才忽略了去。”郎中如实说,又重新把了脉,确认再三,“的确是有了,足足有三个月了,小姐千万要仔细些,前几个月胎像不稳,需心情愉悦,静养为宜。”
玉芙心头急跳起来。
前世没有孩子,怎的今生竟就这么有了?
她脸上微红,看向萧檀,萧檀神情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