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与你家大人说,我应了,本月旬日你家大人当值么?”玉芙含笑问。
“旬日,旬日大人当值的,只是那天署中事务繁忙,只怕大人抽不出身来。”小厮为难道,“小姐可否换个日子?”
“可那日是我的生辰。”玉芙掩饰着失落,为难道,“那便算了罢……”
“小姐生辰?那我家大人必然不会错过,这样罢,我这就去与大人说。”小厮急忙道,一步三回头,“小姐等我信儿!”
玉芙看人走远了,眼色冷淡下来,全然不复方才羞怯,刚想招呼车夫,就见一辆马车巨大的轮毂在面前碾过,而后急停。
“姐姐。”车帘掀开,一双修长的手伸出,而后是一张英俊的脸。
“你想干什么?”玉芙轻轻后退一步。
这几日他总夜夜来蘅兰苑哄着她开门,她不开,他就在外头守一夜。现在躲不开,她只能僵住身影,沉默地望着他。
他今日穿着靛蓝色直裰,很提气色,玉冠束发,更显年轻人的朝气与清正,可那双狭长的眼眸却泛着红,似乎是某种疲惫而汹涌的挣扎。
“可否请姐姐过府一叙?”萧檀克制道,眸光细致描摹着她的脸颊和鬓边海棠,唇角泛起一抹涩然的笑,“珠花很美。”
不是他送去的那朵。
“我还有事。”玉芙面无表情道,“你若有急事便去萧府送拜帖就是,我会看的。”
他不说话,只用那种压抑起伏的呼吸回应她,略显疲惫的脸没有表情,只有静默的压迫感。
半晌,他忽然道:“姐姐忘了么,快到秋季,都是姐姐为我挑选布料做衣裳,今年呢?”
“不知姐姐因何原因避我,不至于连姐弟都做不成?”
玉芙轻轻叹了口气,“带你去选就是。”
又到了那熟悉的绸缎庄,二人并不说话,他静静凝视着她的身影,手指极为克制地在膝上蜷起。
这么久了,她就真的,真的一点都不想他么?
青年的眼眶发红,方才她接那探花郎的书信,眼里有潋滟的光辉,脸上是羞怯的红晕,唇角也是上挑着的,眉眼之间都是春心萌动的娇柔艳色。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这么容易就喜欢上一个人,却唯独不喜欢他?
前世今生,为什么她都总想嫁给别人?!
他的心钝痛不已,呼吸不上,爱而不得与越积越多的思念交织,交织成某种恶劣.肮.脏的东西。
很想她。
想抱她,亲她,射.满.她。
他忽然喝道:“出去!”
在场的众人都吓了一跳,只见那青年放下一摞银票。
“我家大人要选衣裳,无关人等都出去,今日这里包场!”黑衣人冷冷道。
玉芙身体微颤,指尖停在布匹上,半晌,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你要做什么?我们已经结束了,还不明白么?还要纠缠么?”
他不说话,只红着眼看着她。
空气好像凝滞了,玉芙脸色有些发白,莫名有种想逃的冲动,正在她掌心发汗,欲提起千斤重的脚步时,他忽然动了。
他朝她走过来,俯身下来,仰头看着她,漆黑泛红的双眼缓缓扇动,有晶莹的泪珠从中滑落。
“姐姐,我错了。”
玉芙:“……”
他拉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胸膛,“这里很痛,你摸摸。”
玉芙掌心传来坚定炙烫得触感,她心慌得很,忙移开目光,“萧檀!”
“我在。”他垂下眼眸,仿佛又恢复了昔日阴郁缄默的模样,落泪的样子有种浑然天成的破碎感。
“你,到底要干什么?”玉芙狠下心问,“哭什么?”
“昨日是我母亲的祭日。”他低低道,“我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连姐姐都没了,连姐姐都抛弃我……我娘说得对,我不会得到爱,也不值得人爱,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孽种。”
玉芙在他胸口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姐姐要我做君子贤臣,我做了,姐姐对我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也甘愿。”他冰冷沾着泪痕的脸贴上她的手背,“为什么姐姐却不要我了?”
玉芙心间筑起的高墙,随着过往的一幕幕几乎寸寸碎裂。
初来府上毫无生气的伶仃孤弱,在学堂中第一次听讲时骤然亮起的眼眸,还有那丑陋却实用的汤婆子,怯生生叫她姐姐的模样,和除夕夜在一片漆黑中发烧的少年……
愧疚攫住了她的心,与理智交织,玉芙难过地叹了口气,“我没有不要你。只是你、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萧檀见她有所松动,就知自己装宋檀的计谋奏效了,继续贴着她的掌心,颤声道:“我的生活里不能有你么?那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我知道了。”玉芙满心都是他方才那句自己是个无人要的孽种,咬唇道,“你,你给我些时间。”
他抬起漆黑潋滟的眼,惊喜道:“好,多少时间都可以。只要你别躲我,别不理我……”
“那姐姐还要与那个元珩来往么?”他继续祈求,“芙儿姐姐,求你了,我看着你和他在一起,难受得快要发疯了。”
玉芙不想骗他,也骗不了他,“我还要与他来往的,不能拂了祖母心意。你若是介意这个,那我只能对你敬而远之了。”
萧檀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寒霜。
她为了他,要对他敬而远之?
见他不说话,玉芙有些灰心,又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松动,“你果然还是在意,我都说了我们已经结束……”
他的肩膀忽然颤了起来,半晌,笑着抬起脸来,“我不在意,有什么可在意的?我只在意姐姐。”
玉芙轻叹一声,忍不住摩挲他的脸颊,为他擦去泪水。
在她的指尖触上来的一瞬,他额上的青筋忽然跳动,耳廓也微微发烫,胸腔里的心剧烈跳动。
好香。
好喜欢。
快要忍不住了。
*
“芙儿,元珩就是崇玄署主事,那头香必定要经他的手,你何故舍近求远,故弄玄虚,去与旁人相交?”萧玉玦困惑。
“他为官清正,年少有为,才中了探花,不该为咱们家赔上命。”玉芙道。
萧玉玦长叹一声,“妇人之仁。你可知咱们所谋之事,无论成与不成,崇玄署都脱离不了干系?出了那样大的事,怎会责任在他一人?届时怕是整个崇玄署都得陪葬。”
“那我们若是成了呢?那个人,死了呢,谁能知道会是香的问题……”玉芙争辩。
“皇帝死在浴佛节死在佛寺,新帝践祚之初,为彰孝悌,必会迁怒崇玄署,谁都逃不掉。”萧玉玦冷冷道。
玉芙哑口无言。
她吃亏就吃亏在只听政,读史书,没有切身参政,全然不知政事和皇权的残酷,妄图在皇权更迭下分个对错清白,保全无辜人命。
殊不知,当大势如洪流奔涌,众生皆为棋局之卒。
无外是他,萧玉玦。
青袍僧人看着面前神情迷惘的女子,眼眸中带着无限的眷恋。
芙儿啊。
“蔺夫人为何就这么走了?”玉芙不解,换了个话题,有些无奈,“才救回一命,她又回了皇宫是为何?”
“萧檀来找过她。”萧玉玦道,一双冷淡猜忌的眼正映在损了个角的铜镜中,“萧檀到底是什么人?”
玉芙想起萧檀,满心都是蚀骨的思念,她何尝不想他?
越是想,就越是要克制,不能再让萧家牵连他一次了。
“他是好人。”玉芙斩钉截铁道,从镜中捕捉到萧玉玦的神情,叹了口气,“其中渊源我不便说,待事成后,定会告诉二哥的。”
“你把那蔺氏好不容易从蔺府带回佛寺,他转头就劝那弱质妇人又转投奸夫怀抱,他如何就是好人了?”萧玉玦道。
“他就是好人。”玉芙低低道,语气透着股难以言说的信任,“虽然我不知他为什么这样做,但二哥且放心,他绝不会做对萧家不利的事。”
玉芙的话却落空了。
回府后几日,玉芙借着与元珩相见的由头,又去了几趟崇玄署,搞清楚了浴佛节庆典的流程,和关键节点,且默默挑选了几位为官横行无忌、贪赃枉法、尸位素餐的,往他们的官服里洒了与头香里剧毒一致的毒粉。
出入时,总感觉有一道视线黏在她身上,可回首去寻,又一切如常。
在临近浴佛节的时候,玉芙最后一次与元珩告别,元珩有些看不懂面前女子的欲言又止,她时而热情,时而冷漠,有时又对他充满了小女儿家的好奇打探,对他的关切也很认真。
这种若即若离,他实在不明白。
青年长睫垂下,鼓起勇气刚想问什么,就听她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元珩很诧异。
这一刻,国公府屋檐下的水珠淅沥沥而下,佳人静静立在一片洁净中,面庞平静朝他笑了笑。
好像方才的那三个字,是他的幻觉。
又过了几日,玉芙在忙碌的筹谋中忽略了密密麻麻的恐惧,不得不说忙碌的确可以使人麻木,她刻意去遗忘了蔺朝的死和蔺夫人与前世一样入宫的命运,她的心难得的平静了下来,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三哥萧玉安,如前世那般,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执意要与三嫂和离。
玉芙望着花厅里三嫂哭红的双眼,还有三哥背过身连看都不看的冷情模样,她只觉得心累。
重生若是不能改变前世的既定轨迹,那真是一件煎熬的事。
但为何,今生这件事来得要比前世早呢?三哥和三嫂,才成亲不久,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啊。
三哥如前世那般搂着那青楼女子离去了,玉芙第一次在父亲脸上看到了疲倦的神色,他看着三哥时,眼眸中是她难以解读的神情,父亲没有多加阻拦,痛斥三哥一顿,摆了摆手让他滚。
翌日,玉芙起得很早,被隐约的喧嚣声吵醒,披袍出了门,就呆立石阶上,不知哪儿来的兵甲已将萧府团团围住。
“萧氏世受皇恩,反不恪守臣节,罔顾纲纪,其言辞悖逆,行径乖张,自即日起阖府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擅自出府。”萧檀合上圣旨,垂眸望向跪了一片的萧家人,“国公爷,接旨罢。”
“我奉命带禁军将士严守府门,巡防。”
“还不跪下!”太监抬手指着呆立当场的玉芙,对一旁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萧檀疾步过去,望着她,沉默压下她的双肩。
玉芙身体微微颤抖,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头却一直抬着,困惑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他,真的是那个萧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