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自在前头走着,脑海中思绪万千,何几曾时,她以为几位哥哥都走了仕途,有了官身,和父亲在朝堂中守望相助,国公府便固若金汤,她在婆家便会一直不倒。
想到长公主赠的“雨前龙井”,再联系到前世国公府的荣耀盛极……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她本想寻究前世萧家之祸的根源,但现在想想,帝心难测,归根结底,到底是萧家锋芒毕露,反噬己身了。
少年郎此时还是张白纸,可随她的意图涂画。
若是她倾全力扶持他,悉心教导他,让他成为真正的君子,再慢慢成为权臣,或许在萧家大厦将倾的时候,他就不至于惨烈的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或许,这一世,她能够力挽狂澜!
玉芙天青色的衣裙与浩渺青湖呼应,裙裾迤逦,萧檀默默看着,只感觉肩头被她触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他微微侧目拧眉,鼻尖轻触肩头,似乎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丝丝淡香。
而玉芙心里还在琢磨前世萧家灭族之事,萧家倾覆,必有一家坐大,会是谁?
父亲为官多年持身以正,不参与党争,曾戍边关仍守节不移,得以以“萧”本姓为国公封赏的殊荣,究竟是谁构陷忠良?上天让她魂魄归来重入肉身,她必不能坐以待毙……
玉芙望着湖中的浮冰,仿佛望从其中窥得命运的玄机,周身的气息都变冷了。
可下一刻,她感觉那冷意从足底起,垂眸一看,汀步与汀步间隔参差不齐,她沉思往事入神,一脚竟踏入湖水中……
在她摇摇欲坠之时,一双清瘦修长的手稳稳挽住了她的手臂,身侧的少年低声道:“小心。”
玉芙站稳后,宋檀松开了手,她漆黑又明亮的瞳孔中倒影出少年青涩的脸,蓦然想起前世在从妙圆寺回来的马车上的颠簸。
泛着潮气的冷风吹过,玉芙垂下眼,掌心默默蜷起。
“湖边风大,走吧。”少年低声道。
玉芙刚踏上石桥,就见紫朱从桥下迎了上来,看见玉芙沾了水变得暗红色的绣鞋,担忧道:“小姐,您怎么了?没事吧?”
说罢,眼风冷厉地瞥了一眼在一旁的宋檀。
小姐鞋都湿了,他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悠闲走着,也不知道上来扶一把!也不知小姐一大早起来去找他还不叫人陪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事啊。”玉芙淡淡道,“湖边水汽大,不小心湿了鞋。回去换下就是。”
“鞋湿了怎能再穿着?湿气入体就不好了,要做下病的!”紫朱如临大敌,附耳压低声音道,“而且小姐您忘了,您癸水将至,不能受凉的……”
“那个谁,蹲下,背小姐回去。”紫朱搀着玉芙,理所当然脱口对一旁的少年道,“还愣着干嘛?怎么,人不说话你就不动?”
她与府上人一样,只觉得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檀公子”是个笑料,与他们这些下人在府上的地位没什么差别,主子身体有恙,背主子回去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必,我自己可以走回去,没多远了。”玉芙说,不满紫朱对宋檀的轻视,正色道,“紫朱,他是府里的少爷,与我的哥哥们无异,你不该以这样的态度待他,若有下次,我定不轻饶。”
玉芙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静,却带着天然的威仪。
少年并未在意婢女话里的轻慢和奚落,可听闻面前女子郑重的声明,他的心泛起了久违的暖意,目光落在她湿透的绣鞋上,一股懊悔之意漫上来——自己怎会任她趿着湿透的鞋走了一路?
“……婢子知道了。”紫朱颔首,接下来的话明显有了分寸,微微一顿,话音转向一旁的宋檀,“檀公子若是与公子们无异,背小姐回去岂不正常?若檀公子不愿,婢子这便去唤附近的小厮过来。”
玉芙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拂过面前的少年,叹道:“他才多大?瘦的跟竹竿似的,哪儿背得动我啊?
第7章 自卑:自卑和眼泪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少年宋檀不是什么能言善辩之人,可以说是有些寡淡的木讷。
玉芙本也没想着让他背自己,不经意对上少年那双澄澈的双眼,才知他当真在思考如何背起自己这件事。
“傻不傻,还能真让你背啊?”玉芙被他认真的模样逗乐了,掩唇笑道,“我自己能走。”
她这么一说,他更是认真又小心地打量她的身形,拳头微微攥起在袖中搓动,想将自己的手擦干净,用低到近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背得动。”
玉芙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脚底窜起的寒气逼人,她轻轻嘶了声,刚想走,就听见石桥那边传来声音,“芙儿妹妹!”
大哥萧停云一向沉稳的步履有些匆匆,一手撩起月白色的衣袍,走到玉芙面前背对着她半蹲,“芙儿上来。”
再次见到大哥,玉芙感慨良多,此时的大哥不过才二十二岁,英俊深邃的五官尚有少年感的清隽,比起前世巍巍如山的沉稳,现在是模糊于清雅少年和成熟男人之间的模样。
玉芙目不转睛盯着大哥宽而平的后背,大哥就是这样,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给与她需要的。
“上来,怎么,怕大哥哥背不动你?”萧停云笑道。
玉芙十分自然地把手搭上了哥哥的肩膀,伏在哥哥身上,随着他起身,看到的景致迅速变小变矮,耳边是清朗的风和哥哥宠溺的愉悦笑声。
“檀公子,今日午间在芙小姐那里用膳,已准备妥当,我们也跟上吧。”紫朱垂眼道。
宋檀应了声,目光凝固在不远处欢声笑语的二人身上。青年长身玉立,步履坚定,听少女说话时会微微侧过头,认真又温柔。
这样的亲密无间。
有一瞬,他的心莫名的沉到了谷底,被自己的怯懦和木讷所淹没。
他若真的是她的弟弟,会不会就不必自小在争吵中长大,会不会也能够长成一个举手投足落落大方的翩翩公子。
少年眉头轻敛,袖中的手攥紧了,低头默默跟随着,显得心事重重,身边的婢女同样一言不发。
穿过月洞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清雅幽冷,似雨后的花香,又似某种最久远又最难忘的回忆。
“这便是我居住的院子了,名曰蘅兰苑。”玉芙从萧停云身上跳下来,向少年介绍道,“这里离你的居所也不算远,吃完饭消消食儿就走过来了,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或者找我大哥也可以。”
少年颔首,看不出什么喜怒,安静的听着她仔细的介绍。
他努力掩住自己的无所适从,不想让她看出他的少见多怪,他从未见过这样精致美好的院子,不大,却移步换景,处处可见能工巧匠的巧思,在这飘雪的冬日里,竟有许多配合着冬日节气的窗景,雪花未化堆积在白色的太湖石上,就如同他所学不多的诗词里的塞北风光。
若说前夜里他惊讶于自己所居的院落的奢华,倒不如说现在才是开了眼了。
少年不敢挪动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是显而易见的局促。
他是粗陋的,肮脏的,不受欢迎的。曾经在逼仄的陋巷时还不觉什么,来到了国公府,来到了她身边,他与她云泥之别愈发难以忽视,自卑如汹涌的潮水涌上心头,他有种芒刺在背之感。
何况他这样难堪的身份,如不速之客打破了她完美无缺的及笄宴,她却并不嫌弃或责怪他,还真心的把他当弟弟……
她可真好啊。
少年低垂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那抹窈窕的身影上,薄唇微抿,似要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咀嚼清楚。
而玉芙并未察觉少年的变化,还在兴致盎然地向他介绍着自己的居室和院子中栾树的来由,语气轻快雀跃,让人听着就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
萧停云在栾树下负手而立,目光始终追随着妹妹的身影,流露出欣赏与宠溺来。
“到午膳时候了吧?紫朱,传膳吧。”玉芙微笑道,回头一看萧檀还在原地,笑容凝固了一下,“你怎么站那么远?我刚才跟你说话你都没好好听是不是?”
“我记下了。”他道,顺势跟了上去。
他跟着她进了居室内,空气中的那股幽香更甚,丝丝缕缕沁入肺腑,是能够让人愉悦的气息,他猜想,这一路上若有若无闻到的香气就是来源于此,就是来源于她。
“大哥哥,你也和我们一起用饭吧?”玉芙招呼道。
“不了,我来时便吃过了,下午还约了韩夫子讲学。”萧停云道,目光扫了一旁薄唇微抿下颌线紧绷浑身都透着局促的少年一眼,脸上多了些笑容,“你们二人一起吃吧,吃完了之后芙儿你再带着他在府里多走走。”
“知道啦哥哥。”玉芙不假思索应道,“放心吧!”
她的大哥哥就是这样,永远是公平公正的存在,从不会轻视任何一个人,即使是在前世,她没有特地照顾萧檀,他的大哥哥也总是在年节的时候不忘招呼给萧檀添副碗筷。
萧停云走后,没一会儿紫朱便带着婢女们上来布菜了,午间的菜色比较丰盛,除了玉芙爱吃的之外,还准备了一些小孩爱吃的甜口吃食。
玉芙思索到底该如何在不挫败他自尊心的情况下,给他介绍这些过于丰富的菜色呢,她不动声色扫过他漆黑的眉眼,发现他并没有什么窘状,而是听话的净了手拿起筷子,等着她发号施令。
“快吃吧,喜欢吃哪个随意些。”她把盘子往他面前怼了怼,笑眯眯的,“还有这些,族学里的弟弟们都爱吃呢。”
萧檀面色平静的拿起筷子拣起离自己最近的翡翠虾仁,面前的米饭香气混着热气扑鼻,当真勾起了胃里的馋虫。
他的筷子停在白花花的米饭上,眼瞳微微放大,这米居然跟一粒粒珍珠似的泛着油光,对比之下,他以前吃过的那些米饭蔫巴巴黏糊糊的,像是没有生命早就死透了。
少年低着头,细数衣衫上的皱褶,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绒毯上草木葳蕤茂盛,地龙热气蒸腾,当真是如春日般温暖。
温暖总能够让人放松身心,可他却浑身紧绷,尽力挺直脊背免得叫人看轻,良久,涩声道,“谢谢。”
二人静静吃着饭,玉芙总想找些话题,但又担心自己过于热情会显得奇怪,便做了食不言寝不语的圣人。
她细细观察他,应该是正在生长的年纪又长期营养不良,脸颊瘦削,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就显得那眉眼漆黑,唇红齿白,吃饭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这一路上即便多有所不适,却也没有那种唯唯诺诺的佝偻。
玉芙很满意。
君子便是要有傲骨,若是他没有那几两根骨,她再如何提携如何教养他,也是不成的。
居室内烧着地龙,细碎的日光漫入,愈发温暖如春,炙羊肉滋滋作响,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扑簌簌的,玉芙转头看向少年青涩而无暇的脸,唇角不自觉勾起,有一种难言的平静漫上心头。
这一世,大家都好好的,萧檀也会好好的。
饭菜撤走后,玉芙拧眉嗅了嗅,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饭菜留下的余香,而是某种馊了的汗味……很不美妙。
她寻味而去,停在了宋檀面前。
他不知所措地绷紧了身体,冷白的脖颈明显泛起一片红来,低垂的眉眼躲躲闪闪,仿佛没有生命的石像被施了法,终于有了鲜活的人样。
玉芙十分尴尬地咬唇,转念一想,贫寒人家不烧地龙,冬日寒冷为免受风寒就很少沐浴,宋檀昨夜才来国公府,想来婢女们并未安排他的沐浴之处。
方才在府里漫步时她与他隔得远,而现在处在同一居室,地龙一烧,他身上的馊味儿就出来了……
少女到底没忍住,掩唇笑了起来,忙招呼紫朱,“怎么办的差事,都没人带他去沐浴的么?哈哈哈快去,快领他去沐浴,别忘了给他一身新衣裳。”
计划赶不上变化,玉芙本想带着宋檀在府里多走动走动,他为人孤僻,寡言少语,若是被人错认了恐怕也不会自己辩白。
她多带他走走,免得旁人不认识他,可他去沐浴了,她的这段时间便空了出来。
无事可做可不行,玉芙自重生后就总担心自己某一瞬又会回到前世,或又成了孤魂野鬼,所以一息都不敢耽搁。
宋檀在蒸腾的热气里羞赧地舒展清瘦的身体的时候,玉芙已出府去了绸缎莊。
她估摸着宋檀的个头和二哥哥差不多高,府里在秋季的时候就已做好了当年的冬衣,按照二哥哥的身量的衣裳多的很,他虽没有二哥哥结实,穿着宽松一些,却也无伤大雅。
但里面穿的亵衣和里衣就不同了,不能凑合,府里一批做出来的里衣都是给下人们穿的,而各房都有用度,会自己找相熟的绸缎莊挑选柔软舒适的布料量身定制,非常讲究。
她不能让宋檀不讲究。
绸缎莊现成的成衣没有,玉芙选了一匹天青色的云锦,触手温润柔软,很是适合当里衣,她比划着宋檀的身形,让掌柜的现在立刻就着手让人裁出来。
有钱能使鬼推磨,没一会儿那匹天青色的布料就在三个绣娘灵巧的手中变成了不同的模样。
玉芙想着宋檀那张冷白的小俊脸穿上着衣裳的样子,不禁一阵骄傲,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惹得还未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小桃频频看她。
小姐何时这么爱笑了?
而且笑的这么……慈祥?
大包小包回到府里,刚踏进蘅兰苑坐下喝口热茶顺了顺,玉芙就起身招呼小厮拎上包袱一同去宋檀那看看。
她从未有过这样“献宝”的心思,只不过这些小的恩惠与他前世对萧家的相比,那真是不值一提。
想起前世他身首分离倒在雪中的场景,她就说不出的难受。还有他给她写的碑文,那些难受就像浸透了温水,压得她心里柔软又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