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国公放了心,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去吧,早些歇息。”
月白色的风灯摇曳,倾泻出一地水色。玉芙快步走在廊庑上,不知不觉将手绢绞成一团。
纷乱的回忆涌上心头,与前世今生的感慨混在一处,玉芙只觉得一切像一团乱麻一般。
一直以来,父亲为了避免她短视和天真,总是严格教导她,要她随时警醒,不允她对不值得的人生出怜悯和慈悲之心来。
她应一直谨记父亲教诲才是,才不会落得悲惨殒命的下场。
父亲说过,后宅亦是战场,后来她嫁入梁家,自以为雷厉风行赏罚分明,将梁家后宅打理的井井有条,可结果就是她连自己的贴身婢女爬上了她的夫君的床都不知道。
那便是因为她对那婢女起了怜悯之心,怜惜她孤弱又有些文采,放在了里间伺候,却不知那女子读过书心比天高,日日看着她与梁鹤行琴瑟和鸣,又怎能甘心嫁给小厮。
而梁鹤行阳奉阴违,表面上对她这来自高门的正妻尊重有加,背地里却不知和多少女人滚做一团,若不是她临时起意下山撞破了他们苟且,还不知要被梁鹤行这厮欺瞒多久!
当时马车轱辘坏了,又起了暴风雪,她本是无论如何都下不了山的……
怎会这么巧?
玉芙脑海中浮现出那青年挺拔的身影……是有萧檀伸出援手。
想到萧檀,她的神色一分分变得凝重,为何前世没有发现父亲对他竟有这样大的轻视之心!?那为何要把他带回来呢……难道只是为了国公府的名声么?
前世,人人都说父亲宽厚仁慈,连外室跟亡夫所生的儿子都能视如己出。
可事实却是……玉芙扶住廊柱,望着夜色中静谧幽暗的湖水。
事实却是在她的哥哥们都有了官身,在朝廷各个部门任职的时候,萧檀还是白身。
国公府不曾少他吃穿,却没有人真正的悉心教养他护着他,他甚至都没去过萧氏族学,又如何能科举?
冷冽的夜风丝丝缕缕沁人肺腑,让人切切的清醒。
玉芙记得,后来他归还了帐房好大一笔银两,与国公府割席,再次见他的消息的时候,就是不知他有何机遇,成了九卿之一。
可最后却为了国公府,为了她,落得那样惨烈的下场。
前世他尸首分离前一刻的决绝,她想起来就揪心,他明明可以加官进爵美妾在怀,安稳过完这一生,她一时不知国公府对于萧檀来说,到底是救赎还是……
而另一边,少年宋檀将身体伏在地上,一向冷郁的面容上终于有了几分这个年龄孩子特有的好奇。
他的手清瘦修长,本如玉般,因生了茧,便显得嶙峋。指尖触及地面,触手生温,那丝丝暖意盎然又充盈,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
地,竟会发热?
外面有声音传来,宋檀连忙站起身,却来不及,瞬间涨红了脸。
“檀公子。”
耳边传来疏离又礼貌的女声,宋檀回眸起身,对上一双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
“檀公子,可是对这住处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婢女问。
“……没有。”少年低下头,眼底黯淡,气质又重归了拘谨颓废,“都很好。”
婢女带着他简单讲了住处里都有什么,以及每日三餐要自己去灶房统一领吃食之类的,说完便离开了。
宋檀静坐在空落落的居室里,深吸口气,胸腔里满是高门大户特有的雅致熏香气息,仿佛能洗涤陋巷里的逼仄、泥泞、馊臭,还有……血腥。
他沉浸在某种复杂的情绪里,许久都没有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
清晨洒扫的婢女没想到芙小姐会来檀院。
国公府西北角的僻静院落,荒废了许多年,匆匆打扫出来给了那混身穷酸气的少年,院子也随意改名叫做檀院。
树影摇曳,晨曦映着雪色,芙小姐姣好的面容有着让人失神的清艳,婢女微微恍神,不知为何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隐约又细微的觉得芙小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他怎么样?住得可还习惯?”玉芙走上前来,看了眼紧闭的门窗。
“习惯,习惯。”婢女回过神来,望着一如既往地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笑容的小姐,“檀公子一早去取了吃食过来,是我领着他过去的,带檀公子熟悉了府里的路。”
“为何他要自己去灶房?他也是府里的公子,你们这些做下人的要反了天了?”玉芙不悦道。
做主母多年,积威已久,字里行间隐有风雷,到底与待字闺中只懂得风花雪月的小姐是不同的,只见那婢女一愣,当即竟跪了下来,瑟缩道:“芙小姐恕罪,恕罪……”
玉芙也愣住了,顿了顿,向婢女伸出手将她扶起来,温柔道:“我性子急了些,你别害怕。带我去见见他吧。”
少年时总是别扭和拧巴的,尤其是像宋檀这般失了双亲,住到与自己母亲不清不楚的男人府里来,便更为不舒服了。
少年不愿出门,也不愿接受她的善意,玉芙终是绷起了脸,“我一大早来找你,可是许多人都看见了,我若是请不动你,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我以后可就都不来找你了!还有,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我哪惹着你了?”
“没有!”少年赶紧道,眼底流露出明显的紧张来,“我不是对你,我就是不想出去……”
玉芙心中窃笑,打量着他青涩稚嫩的这张俊脸,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小的时候长得这么好看呢?
现在这张脸上写满了焦急和紧张,与方才她一进门时看到的那张木讷漠然的脸截然不同。
玉芙想,到底是小孩呢,没多大的城府,七情都得上脸。
“国公府很大,婢女小厮也多,要是不熟悉路,还没在众人面前混个脸熟,小心被当作小贼给赶出去!”玉芙吓唬他,微笑,“对我没意见就跟我走,我带你熟悉熟悉府里。”
宋檀点了点头,跟着玉芙往外走,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与他差不了几岁的姐姐看着他时,似乎带了点过分的包容和温柔,甚至是,慈祥……
男主觉醒前世记忆之前就叫宋檀,用以区分前世和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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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掌心发烫:“他哪儿背得动我?”
“跟着我走啊,从这个月洞门出去,就是青湖啦,据说湖里有太液池流下来的暖流,所以即使冬日的上京再冷,这湖也不会结冰。夏日的时候荷花就开了,可以来这泛舟。”玉芙介绍道。
宋檀自觉地隔了几步跟在后面,看着少女窈窕的背影,她不似他见过的那些女子肩背佝偻,贯低头看人。她腰背挺拔,珠圆玉润,像春日里明媚的迎春花,落落大方。
仿佛与她离得近,都会将他对比得更为晦涩。这么想着,他的脚步慢了几分,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再往前走,湖边的水榭,看到了么?”玉芙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又回头望向宋檀,“那便是浮山堂,也是族学,是府里孩子们读书的地方。”
少年浓眉之下漆黑的眼睛浮上一抹迷茫,罕见地插了话,“读书……”
“是啊,以后你也要去这里读书哦。”玉芙黑白分明的眼睛眯起,“走,我领你去看看,这会子夫子应该是课间歇息去了。”
不读书怎么行呢,不读书,不参加科考,便没有功名只是白身,就容易走了歪路。
族学里的孩子们不止有萧家的,还有上京勋贵圈的公子小姐们,此时正是上午的课业结束,稍事调整的时候。
玉芙一进来,咳咳两声,方才还吵闹的浮山堂就安静了下来,有几个年龄小的好奇的盯着玉芙身后的少年。
“他是宋檀,以后也会来和大家一起读书,要好好相处哦。”玉芙直接笑道。
小孩子们静了一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平日里礼貌却疏离的姐姐忽然笑起来,这么温柔,还是有些让人不适应的。
“是芙姐姐的弟弟啊,以前怎么没见过?”有人问。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不就见到了?”玉芙淡淡道,扯了扯宋檀的袖子,“你个子高,就往后坐,应该也能听清夫子讲课吧?”
宋檀有些僵硬,紧抿着唇。
这些人的笑意和巷子里其他人一样,审视,不怀好意,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玉芙仿佛并未察觉,道:“走吧,我带你再去别处看看。”
此时还是清晨,青湖上泛起一层薄雾,玉芙与少年都着青色衣衫,清癯而美好。
“课业都学过些什么?”她问。
“……认字。”宋檀低声道。
“没有请夫子?”玉芙问。
“没有。”宋檀答。
“为什么?你娘没给你请?”玉芙继续问,“我爹……钱不够?”
少年抿唇,似乎能听见雪压枝头的声音,犹豫了许久,才开口,“娘没有用过那些钱,那些钱在娘死后都还给萧大人了。”
玉芙神色微变,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那个坚韧的女人试图通过拒绝银钱来表明自己并非是攀附权贵之辈。
“今年多大了?”玉芙又问。
“……十三。”少年答道,忽然没了耐心,下颌紧绷,道,“我不想读书,也不会去。”
少女姣好的面容闪过一抹错愕来,而后依然是温柔的笑,“为什么?”
宋檀喉结微滚,低下头别过脸去,看着面前的亭台楼阁,浩渺的湖面将他苍白瘦削的面容衬得更为清冷。
他并非不想读书,只是不想亏欠太多。
看他不说话,玉芙收敛了笑容,淡淡道:“你已经入了国公府,莫不是觉得,除了吃喝基本生存之外不占国公府一分一毫的便宜,就能与国公府划开距离吧?”
明明受了恩惠,却还别扭拧巴地想泾渭分明,妄想着有一天能还清,面子和那几分傲骨比能得到的实惠更为重要。
却不知越是这样,才越该彻底分不清你我,等得到的算也算不清,就不用还了。
“我若是你,能在这个年纪不愁吃穿,且能接触到朝中翰林、名家大儒的点播,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等往后一举登科,有的是机会偿还那些黄白之物。”她望着他,唇角微扬,缓缓道,“云泥有别,终是各有归处,不必现在就急于划清界限。”
玉芙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如刀,少年心思敏感,怎会听不出她不算委婉的意思。
少年沉默了,不知哪来的一股风,吹得青湖的薄雾缓慢摇曳,水汽扑面而来,冷气入肺,让人切切的清醒。
良久,他抬手对着浅笑的少女一揖,漆黑的眼眸明亮起来,有了丝丝活气,“受教了。”
与其沉溺于命运的不公,自怨自艾,别扭维持那点尊严,不如赌一把,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位非天定,且看上天究竟会不会对他网开一面。
见他并未有什么不满和怨言,玉芙的笑容多了些柔和的暖意,“王侯将相亦有始于微末者,草莽亦可出英雄豪杰,我和哥哥们,还有方才你看见的族学中的弟弟妹妹们,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可四时轮转,焉能知道往后谁是云是泥?”
玉芙的目光变了,似乎是想透过面前青涩的少年,看到许多年后的那个冷硬沉静的青年。
“你今年都十三了,我大哥哥十三岁的时候都中了解元,时光匆匆,若是你将自己困于那一方小小庭院,连门都不敢出,就只能做任人踩的脚下泥啦!”她笑了笑,带着点玩笑的娇柔,“弱者是没有选择的权利的,比如我就非要你去学堂不可。”
少年单薄的脊背挺直,晨风吹拂间袍袖翩跹。
他鼓起勇气抬眼凝视着面前如朝露般晶莹美好的女子,而后郑重颔首躬身,再起身时已有了少年特有的不服输的锐气。
他不会做泥,绝不会一直被人踩在脚底下。
“我听你的。”他道。
“走吧。”玉芙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欣赏,拍了拍他的肩膀,绣鞋踩在汀步上,步伐轻快了起来,“快到午膳的时候了,带你去我院子里转转,一起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