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的手从他衣衫伸进去,在他硬实的背脊上轻轻摩挲。
萧檀的声音很沉,带着些哑意,温柔道:“可是想我了?”
“嗯。”玉芙从喉咙里懒懒哼出一声,恢复了一贯的娇柔慵懒,“是啊,你去哪了?”
他拢着她的背,低头在她小巧莹润的耳朵上轻吻了一下,他的吻温柔如水,玉芙缩了缩身子,抱他抱得更紧。
今生无论如何,有他在。
可他到底是谁?玉芙隐隐觉出些不同来,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同,他怎么就从温驯听话的弟弟,变成了让她欲罢不能的男人?除非……
这个除非,真的有可能发生么?
她隐约觉得萧檀便是前世的那个,可这种猜测太过荒谬,她需要一个能够证明她的猜测是真的的契机。
她需要好好想想。
萧檀端来杯盏,玉芙漱了口,看着桌上的几样吃食,不解问:“怎么都是汤汤水水的?我都饿了,弄点能饱腹的来。”
“昨夜失了水,当然要……”萧檀一本正经。
玉芙慌忙捂住他的嘴,“你、你、谁允许你这样说话的!”
怎么能就这么正经八百说些虎狼之词,真是要命!
萧檀温柔吻了吻她的额头,“先用些这个,待会儿一同出去吃罢?我府上没什么像样的厨子,怕你吃不惯。”
“所以这个汤是你做的?”玉芙边喝边道。
萧檀应了声。
“那你往常都吃什么?府上厨子不行就换掉呀。”玉芙说。
“不必,那厨子做出的食物草草果腹还是可以的。”萧檀淡声道,“等我再寻个好厨子,教我给芙儿做饭。”
他对吃喝用度都没什么要求,两世皆是如此,唯有对她,事事严苛,需得样样精细,且要自己亲手来。
芙儿生来高贵,精致娇养长大,不能在他这就委屈了。
“以前倒不知你会做饭,何时学的?”玉芙笑吟吟的。
“来萧府之前就会。”萧檀答的很自然。
玉芙眼底闪过一丝犹疑,面上只朝他甜甜一笑,“真乖”
回府后,玉芙倒头就睡,醒时梳洗后,小桃已准备好了吃食,阳光细碎透过明瓦洒在桌案上的甜汤珍馐上,玉芙用了两口,听闻小桃神色异常禀报一桩奇事。
据说今日朝会梁太傅告了假,家中白事。
据说梁家三公子梁鹤行在从江南游历归来,返京的路途中马车侧翻入了万丈悬崖,连尸首都没寻到。
众人都唏嘘不已,梁三公子闲云野鹤般,这些年在大昭各地游历,光是江南都去了七次,有人说那边的美人娇软似水,吴侬软语最是能留住男人心。
自江南归京的路,梁鹤行往返了十几次。
人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只能劝梁太傅节哀了。
琉璃窗里春色如许,金丝熏笼里熟悉的沉香袅袅,这熟悉的气息却让她遍体生寒。
半晌,玉芙抬起头来望着小桃,眼里有不可置信的光,“梁鹤行死了?”
小桃以为小姐对梁家公子余情未了,迟疑片刻,担忧道:“小姐,您莫不是还念着梁三公子罢?他为人虚伪,诓骗小姐,还让那个叫什么的丫头没了两个孩子,如今这是得报应了!”
“我并非是为他忧心……”玉芙喃喃道,猩红的裙衬得她脸色白的吓人铜镜映下她半张惊疑不定的脸,“前几日我才提了梁,他就死了……”
这未免也太巧合了。
那些盘旋在心底的疑云犹如遮天盖日的阴霾,云翳后隐隐透出一股豁然开朗的光。
前世的萧檀,一直唤她作“长姐”。
而今生的宋檀,是唤她姐姐的,那他是从何时不唤她姐姐了?
何时生出了那样一双经历了许多事的眼眸?
何时练就了能够让她脸红心跳、欲罢不能的本领……
曾经的萧檀温驯乖巧听教的模样还就在眼前,那时他看着她时的眼神,青涩而冲羞赧,与现在的他那令人难以捉摸的侵略感全然不同。
窗牖上的纱有些松动了,有风吹过,呼扇呼扇的,玉芙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撕破这疑云的冲动。
第59章 疼吗?:他也来了
翌日,萧檀收到小桃的信,急匆匆往国公府来,信上说玉芙听闻梁鹤行身死后就发起了高热,找府医看了也不见起色,嘴里还说着胡话,什么索命之类的。
玉芙在床榻上悄悄起身看着花窗外人影窜动,赶紧放下手中的汤婆子,摸了摸自己被焐热的脸,慌忙躺下。
珠帘摇曳,外头是萧檀急匆匆的步伐,玉芙心里稍有些慌乱,却也顾不得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今日必要试他一试。
若他是那个萧檀,必然会知道梁鹤行与她的孽缘。
“芙儿。”萧檀坐在她的榻边,握住她的手,气息不稳,显然是走得急了,“好端端的就成了这样?”
“小姐听说梁公子身故,一下子就病倒了,怎么叫也不起来,嘴里嚷嚷着一些听不懂的话。”小桃按照玉芙教的说。
“都说什么了?”萧檀的心很乱。
“小姐说、说梁公子真心爱慕她,定是为了赶回来见她,才失足坠崖的,还说梁公子入她的梦久久不散,这是要把她也带走……”小桃说,面露惊恐,“大公子还请了驱邪的法师入府,法师也说小姐身边的确盘桓着一个男子的魂魄……檀公子!这么说着我都起了一身白毛汗,可怎么办呀!”
玉芙阖着眼,极力敛了笑意,心中暗含期待,心跳如擂。
萧檀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沉默片刻,对小桃道:“小桃姐,你先出去罢,我与姐姐说会儿话。”
小桃对萧檀的印象又好了几分,他如今不是昔日寄人篱下的少年了,早长成了足以让人信赖的模样,又得了官身,如此殊荣下,对小姐还是一如往日,甚至连对她,也如往常那样尊称一声“小桃姐”。
小桃不知小姐为何要这样吓檀公子,檀公子上门来时那脸色阴沉的吓人,见到小姐的模样后,那眼里的怜惜和心疼都要溢出来了。
萧檀此生,从未这样惊惶过。
他看着昏迷的玉芙,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难道天地间当真有鬼神?梁鹤行那厮的魂魄当真缠上了玉芙?
可他怎么敢的?
前世他踩碎了梁鹤行的头颅,今生又亲自带人设了险境诱他下来,拧断了他的脖子抛尸悬崖下。
若是真的有鬼,梁鹤行也该怕了。
他握着她的手,想等她醒来。
可她果真一直没醒,泛红的脸颊热的惊人。
他握着她的手,守着她。
从天亮到天黑,他琢磨清楚了一些事情。这个盘旋在她身侧的男人魂魄,或许不是梁鹤行,而是他。
他一个亡魂陡然间来到这个世间过了两个人生,这是何等机缘?
这样的机缘,怎会没有代价?
代价便是她昏迷不醒么?
他不能接受。
“芙儿。”他凝视着她,颤声道,“梁鹤行不会缠着你,你不要怕。”
玉芙本都躺不住了,见他终于开口,连忙做出反应来,蹙了蹙眉,口中溢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已杀了他两次,若他敢,即便追到阴司地府,我也绝不会让他再缠着你。”他俯身抱住她,眼泪夺眶而出,“在你身边的人,是我。芙儿,是我。”
玉芙感觉颈侧有冰冰凉凉的液体侵入,他的泪仿佛能流入她心底,让她切切地清醒的同时,神魂发颤,她在他看不见的方向睁大了眼。
是他,竟真是他!
萧檀也来了。
这个萧檀,就是那个萧檀!
“芙儿,我怕。”他落泪,“起初我都不敢与你说话,不敢拥抱你,怕一切都是假的,怕有一日上天又要招我回去。天道轮回、天理伦常被打破,我才得以在今生见了你,我不知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才能与你长相厮守……”
“若这个代价是你的健康、你的生命,那我……”他抱紧她,声音哽咽,“那我愿意即刻就去死。”
玉芙心里闷闷的,证明了自己的猜测,却欢喜不起来,咬唇许久,她还是忍住了抱住他的冲动,继续闭着眼装睡。
“这一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一直想不明白……”萧檀喃喃道。
是因为前世他心底存着恶念,凶残行事,惹她厌烦、让她畏惧么?
而这一世的他,干干净净,在此之前什么恶都不曾做过。
她为宋檀所定的宽阔坦途真是让人艳羡。
若是前世她能够像今生这般待他,他也能够考中解元,能够走金殿传胪事君王这条正统大道,绝不会做那人憎鬼恶双手占满鲜血的帝王爪牙!
绝不会,让前世的她那样看不起……
“你对我不公平,长姐。”萧檀道,“在前世,你若能像待宋檀那般待我,我也会成为长姐喜欢的模样!”
他凝视着她的睡颜,心底有深深的难过和挫败感,嘴唇动了动,在她额头吻了一下,笑意又冷又痛,“你给他置办衣裳,为他请最好的夫子,将他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你对他那么好,他才会喜欢你。而你什么都没有为我做,我就已经为你……芙儿,你说,我与他,谁更爱你?”
而她喜欢的到底是谁?
如果喜欢他,那这个他,是先前的他罢。
而不是他这个亡魂,毕竟前世的芙儿连看都不曾多看他一眼。
他的长姐喜欢的,一直是像梁那样风流倜傥的矜贵公子,所以今生,她才会极力将他教养成世家大族所喜的君子。
而不是他这个卑劣寒微之人。
这些,他藏于心底,不敢去想,触之即痛。
吐露出胸臆中憋闷已久的一些真心话,萧檀应该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可看着玉芙沉睡的模样,他却觉得无法呼吸。
他无法不怕。
他的存在本就是异数,是否影响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