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正为昨夜的梦和未来得及喝药而发愁,老夫人又提及孩子,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本身对孩子并没有多少渴求,前世求子,真的只是执念罢了。
玉芙打了马虎眼过去,老夫人也不再纠缠,随口说:“没想到萧檀那孩子如此有出息,另立了府邸你也得与他多走动走动,你若打定了主意不嫁,少不得为以后计较,多个兄弟护你是好事。”
“知道了。”玉芙心不在焉。
“你往常与他最是亲厚,怎的突然生疏了?他离府那日都未去送一送?”萧老夫人瞧着孙女问。
“长大了呗,不如小时候好拿捏了。”玉芙继续打马虎眼。
主意都打到她身上来了,还囫囵个要了她,可不是不好拿捏了?
“长大了就不需要我萧府了?”萧老夫人忿忿,“听说他病了,自个儿在新府里,就能觉出人情冷暖了。”
“病了?”玉芙回过神来,“什么时候的事?”
“御赐的宅子,搬得急了些正常,可小厮奴仆都是我萧府的,用顺手了要想带走可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走。今早,檀院当值的小厮来拿身契的时候说了一嘴。”萧老夫人道。
玉芙手指蜷起又松开,淡淡道:“病了自是有郎中治的,他现在是御前红人,难不成还缺人病榻侍奉?祖母不必为他忧心。”
这一番话又由好事的婢女传了出去,萧檀才从萧府分住,从萧府带走的仆役还在互通有无,这话便又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高热中的他干涸的唇抿着心灰意冷的弧度,眉头也拢起,坠在她给的万分折磨中。
兴许是一路从北境疾驰回来时亏了精神,亦或是连日的忙碌,他那夜回府之后就发起了高热。
不仅如此,还头痛难忍,吃不下任何东西,想到玉芙,就愁肠百结,长睫低垂掩着痛色,整个人虚弱又低迷不振。
他不喜让人近前伺候,自重生后一直保留着前世形成的习惯,随时对人戒备。
所以就算是病了,也只叫郎中看诊后喝点药草草了事。
无人给他涤帕子擦洗,无人守在榻前温柔哄着。
萧檀睁着眼,直直望着帐子顶。
以前,这些事她都会做的。
她曾有过热情和耐心,都给了谁?
为什么现在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比宋檀到底差什么?
难道就因为忍不住占有了她,便要被打回地狱么?还是因为那难以启齿的……
他紧蹙着眉,羞窘的感觉又漫上心头。
除了高热导致的脸颊潮红,他的眼眶也红了。
又过了两三日,对玉芙的思念像一把温柔刀,搓磨着萧檀的意志,他昏昏沉沉醒来,唤来福子问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前世这个时候,宫里着了场大火。
病痛不能阻他今生的筹谋,他不能因她把他丢在冰天雪地里,就忘却自己重生的使命。
尚在病中的青年脸色苍白,乌发披散在胸膛,几日就消瘦了许多,英俊的眉眼显得更为凌厉了些,冰冷的目光往皇城的方向一望。
*
宫里走水,并非从未有过,左右那么多太监宫女,太平缸里又全是备好的水。
可这回不同,起火的地点是宫中佛堂,佛堂里七根金丝楠木柱,雕花隔扇和七层藻井都是木质的,火一旦着起来,火势迅猛,且承平帝竟困于其中。
据说当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宫女太监都乱成了一团,承平帝看着眼前的浓烟,以为自己要死了,连眼睛都闭上了,谁知手腕忽然一沉,就对上那覆面青年一双被火光映得很亮的眼。
承平帝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青年就是皇考派来拯救他的。先是助他提前把惠王的谋反奸计扼杀于摇篮中,又只身冲进火海救了他的命!
若非如此,一个微末卑贱的外室子,怎会就这样从天而降在他面前?承平帝看着萧檀想了很久,于病榻前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关于萧檀是如何冲入火海背出承平帝的,承平帝又怎会在那个时候执意去往废弃已久的佛堂?众说纷纭。
但众人心照不宣的就是,这个忽然出现在朝臣视野里的青年,前途无量了。因为这不只是从龙之功,不顾个人安危冲进火海救驾,这个青年一跃就成了皇帝的心腹,不必再一级一级地累计军功等待升迁,何时成为重臣,给什么封赏,都是皇帝一句话的事。
玉芙冷着脸,一股风似的差人套了车,往外冲。
萧檀的新府邸在上京东隅显贵之地,门头不算巍峨高大,但朱漆大门之上高悬的匾额上书的“萧府”二字,乃是承平帝亲笔御题。
此刻门庭若市,各色雍容华贵的马车把不算窄的巷子都堵住了,都是往来看望的官员,这些人的表情复杂而微妙,身后皆跟着捧着厚礼的小厮,金银玉器、奇珍异宝,每一样都价值不菲,巴结和拉拢之意尽显。
玉芙让小厮把马车停在了远些的地方,自己带着小桃步行过去,守门的小厮忙里偷闲一眼瞥见玉芙小姐,喜上眉梢迎上来把玉芙往里请。
绕过熙熙攘攘的前院,跟着小厮往里头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草木葳蕤,遍植花木。
“怎的他不去见客?”玉芙边走边问。
“大人叫我跟人回话说他身子不爽利。”小厮回道,“福子哥哥在堂前应酬。”
“当真不爽利?”玉芙脚步有些沉重,“烧得如何了,可是又破了相?”
“没有。”小厮连连摇头,不敢看目前神宫妃子般的芙小姐,“是大人不想会客,找的由头而已。但是前几日大人是真的病了,两三日都没下来床。”
玉芙微微扬起下巴,没有说话。
她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萧檀还只是她的弟弟的时候,她对他就是无底线的好,哪里会真的与他生气?
不知何时她对他有了要求,要他专注,要他哄她,要他真心待她,要他事事满足她。
可她还偏偏不想负责。
应是锦堂春暖,进了萧檀的居室,迎面而来的却是清苦的药气。
帘拢斜扣,居室里光线昏暗幽谧,空气中游曳着点点微尘,与外头的春暖花开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里仿佛是他自囚的牢笼,又像是等待了许久巨兽,等着她靠近便一口将她吞吃入腹。
“青天白日的在屋子里闷着,怎的不开窗?”玉芙嘀咕,“什么都看不见。”
她缓步而行去窗前,湘裙款摆,腰间的璎珞坠子碰撞间叮当作响,每一下都撞在萧檀心上。
玉芙踮起脚,去够那紧闭的帘拢,倾身向前的姿态更显腰肢纤细,裙摆堆折如同盛放的海棠花。
一双修长的手出现在她面前,覆盖住她的手背,再缓缓侵入她的指缝,完全覆盖住窗牖上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凉,玉芙心里一颤。
萧檀自她身后虚虚贴着她,沉而不稳的气息在她耳后轻颤,他闭了闭眼,下颌线收的很紧,声音低沉暗哑,“你终于来了。”
第57章 惩罚:春水与寒冰
“我来看看你死没死。”玉芙转过身来,撩起眼皮面无表情看他,“火中救驾,真是忠勇。”
屋里没有点烛,仅一缕朦胧的微光洒进来,萧檀沉默地垂眸看她,薄唇紧抿。
他不是听不出她的讽刺和冷漠,可他就是想听她说点什么,骂他都可以,就是不要不理会他。
玉芙看着面前英俊病态的男人,他清瘦得很明显,褪去了少年气,薄薄的皮肉更显脸上极佳的骨相,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锋利而冷峻。
他越来越像他了。
“怎么换了熏香?”玉芙忽然问。
萧檀一怔,没料到她会问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今生重生后,他换掉了宋檀的婢女给熏的萧府中公发的香料,用上了自己惯用的。
不记得是哪一天,他福至心灵,想出可以和玉芙熏一样的香,便想法子打探出她合的是什么香,把自己原本熏的那香换了。
其实前世他早就想与她熏一样的香,却觉得太过明目张胆,只有极亲密的人,才会衣物上、身上都沾染相同的气息。
而今生不同了,她未嫁,他是她心爱的弟弟,与姐姐用相同的香,很正常。
很多个夜里,他任她的气息将自己吞没……
“换了和芙儿一样的。”萧檀道,“不可以吗?”
“不可以。”玉芙挑眉。
“为什么?”他问,顺手去关半掩的窗,怕贼风吹着她。
可他的手刚越过她的颈侧,便被她“啧”地一声一手打开。
“别碰我。”她冷冷道。
萧檀的手垂在半空,拧着眉看她,半晌,声音冷硬而刻板,“还有什么不可以?”
空气中流动着某种似是而非的情意,玉芙咬唇不说话。
她想说的是,不可以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不可以伤害自己。
她想说的是,他要是死了她也不活了。
她想说的是,她不想他做什么君子贤臣,只要他平安顺遂即可。
“芙儿。”他俯身,贴得近了些,垂眸看着她的眼睛,“想我么?”
玉芙淡笑了声,“想你什么?想你如何在御前冲锋陷阵?想你如何不顾性命为自己挣远大前程?”
“原先看不出你竟如此上进。”她暗暗磨牙,不小心放出自己蛮横的娇态,“既然如此,你何必舍近求远,不如真当我萧府赘婿,我保你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气他的欺瞒,气他搬出萧府,气他克制且胆怯,气他不再缠着她求着她,说不准再缠磨她几次,她就不顾一切了。
玉芙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将对前世萧檀的爱和遗憾投射在他身上,还是真的喜欢他?
为何一见到他,先前的那些理智就都不见了?
居室里一半黑暗一半明亮,萧檀喉结微滚,语气很轻,“我无所谓是做赘婿还是丈夫,我只想做能让你依靠的人。”
“芙儿。”他牵住她的手,不想再欺瞒她,却也无法全盘告知,只道,“我绝非是看重权势、攀龙附凤之人,做这一切只是想有朝一日能够护你周全。”
他的心跳在她掌心处,炙热而坚定,“我知道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让你误解了,以后绝不会了。”
玉芙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芙儿,让我抱抱你吧。”他苍白英俊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好不好?”
他身上还穿着她先前给他做的亵衣,那一年天青色的那件早就短了穿不了了,后来她做了新的给他,是墨绿色的,此刻衬得他本就白皙的皮肤更为苍白,侧脸上的那道伤痕蜿蜒狰狞,仿佛镌刻在玉芙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她没有拒绝。
她无法拒绝萧檀。
他的怀抱如记忆中那样温热,像是能让她放下所有烦闷,安心栖息的宽广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