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前脚刚走,果然萧檀后脚就来了,守门的婢女面露愧色,与他讨好地笑笑,“小姐说了,公子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就是,奴婢会与小姐通传。”
萧檀听了,怔愣片刻,竟笑了笑,“姐姐当真如此说?”
“当真!”婢女急忙道,“奴婢怎敢乱传小姐的话?”
“那我就自己去问问。”萧檀作势要进去。
“小姐不在这,小姐去立雪堂了!”婢女拦住他。
萧檀深吸口气,神情疲倦而茫然,眼睛蕴着无望的水光,咬着牙,侧脸线条显得更锋利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立雪堂里传来了婴孩响亮的哭声。
方知意生了,与孩子一同落下的,是她的手与萧停云的眼泪。
她的指甲嵌入萧停云的掌心,掺着血和泪,此刻却松开了他。
稳婆故作惊慌失措,嚷嚷着,“少夫人她、她怕是不成了呀!”
萧停云脸都白了,攥着方知意的手放在唇边许诺了许多。
这些许诺,在这一刻都是真的。
方知意睡了许久,醒来后,就对上萧停云清润的一双眼。
居室里很安静,奶娘的哄睡声温柔朦胧,还有婴孩的呓语声。
像是一个美好的梦。
“意娘,我对不住你。”
*
皇帝赐了府邸,若是不去住,那便是抗旨。
萧檀拖沓好几日,不得已从萧府搬了出来,搬走之前,一面也没见上玉芙。
自从方知意生了孩子,她就日日往立雪堂钻。
她不想见他。
萧檀心中郁结,被苦涩酸麻填满。
她就如此狠心,连结束都要这样潦草么?
相府来看方知意的人们总会看到一个身姿挺拔的覆面男人,清冷地站在立雪堂附近,漆黑幽暗的眼眸只有在立雪堂的大门开的时候,才还魂般有了光亮。
那光亮,在看清来人时很快会黯淡下去,而后再重新开始新的一轮的等待。
有人认出此人就是最近炙手可热的新贵中郎将萧檀,只是并没有人逢喜事精神爽。反而皱着眉,神情疲惫幽冷。
有人上前拱手作揖,他便礼貌颔首,抿抿薄唇,没有说话的兴致。
他不走,她就不出来,铁了心不再见他。
他便只能在萧停云回来前离开,免得那假兄借此对她又生出什么歹念。
搬离萧府的那天,萧檀第一次进了萧国公的书房。
这几日同朝,萧檀对萧国公的印象没有改观,还是刚愎自用的老鳏夫。
比起前世,他愿意正眼瞧他了。
萧檀知道萧国公虽总与皇帝对着干,还不自省且不听人言,可实际上是个能为民请命的能臣干吏,在战场上更是个硬骨头,年轻时曾战匈奴,平内乱,以雷霆之势擒获贼首押解归京。
前世玉芙死后,梁家为掩盖玉芙被害死的真相将玉芙草草下葬,彼时萧国公已被圈禁在府,却还是不顾禁军看守,提着滴血的长刀杀出一条血路。
在场的守卫有去回皇城报信的,被萧檀当即截获,抬了抬手,带来的精锐便悄无声息地将看守萧府的兵卫全部灭了口。
萧檀想起来了,那时萧国公也正眼看过他。只不过他的双眸被血色蒙蔽,没太在意罢了。
萧国公不经意扫过面前青年,石青色的补子服衬得他冷峻清朗,能在朝堂上覆面,这是皇帝的荣宠。
他开门见山问:“你如何得知惠王谋反?”
萧檀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自圆其说,便坦然道:“往后国公便知道了。现在能与国公说的就是,檀对萧家绝无半点敌意。”
萧国公沉默片刻,冷笑,“小子似换了个芯子。”
此话惊得萧檀一身白毛汗,低垂着眉眼,十分谦虚:“若非国公爷怜悯,檀早亡于穷巷之中。檀有今日,全仰仗芙小姐与国公府。”
萧国公摆了摆手。
萧檀便搬离了国公府。
前世他离开这连绵了几乎半个上京的府邸时,心中满怀卑劣的野望和对权势的愤恨。
就因为他什么都不是,玉芙才嫁了门当户对的梁鹤行,他恨。
而今生,只有对此处的不舍,对玉芙的无奈。
其实皇帝御赐的宅子没有多远,也就隔了一条街,乃位置极好闹中取静之地,彰显了对萧檀的关怀和理解。
恐他寄居萧府受人白眼。
他得接受承平帝的好意才是。
这一世,他不打算再像前世那般推动承平帝的幕军制改革,前世他以为此乃富国强兵之良策,可保大昭江山永固,万民安康,他更能借此机会洗白自己,那幕军制,仿若他精心雕琢的一把利刃,本欲斩尽外敌,护己周全,却不料这利刃最终却成了承平帝手中屠戮异己、巩固权势的凶器。
改革推行后,军权尽归中枢,承平帝羽翼渐丰,朝堂之上,唯其独尊,再无掣肘。
如今,时光回溯,萧檀重来一世,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望着那渐渐西沉的残阳,这一世,他不会再让承平帝的羽翼丰满。
他要让这王朝的权力格局维持原状,让各方势力相互制衡,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承平帝便能将世家,寒门,文臣和武将之间的矛盾加深。
如此,他方能在这风云变幻的朝堂之上,游刃有余,寻得那弑君换位的良机。
下了马车,萧檀抬眸望着崭新牌匾上的金漆,耳侧风声依旧。
这一世,他将成为这棋局中最为关键的棋手,掌控着王朝的兴衰,也掌握着芙儿与他的宿命。
第56章 走水:求子执念
晴光洒金,绿意透窗,玉芙才从立雪堂里出来,方知意和哥哥的孩子一如前世那样玉雪可爱,抚平了哥哥和嫂嫂之间的嫌隙。
嫂嫂脸上露出平静而甜美的笑容,谈到大哥哥时,她眼中流露出很自然的女儿娇态。
玉芙与大哥哥擦肩而过时,大哥哥甚至没有发现她,径直朝嫂嫂去了,二人绵绵笑着。
玉芙感到安心。
妆奁里堆着一堆金银首饰,她总是忍不住去拿那几朵精巧的绢花,笑容有些落寞,绢花在手里翻来覆去后,锁进了妆奁深处,选了赤金点翠步摇斜插云鬓。
珠玉金银泛着幽幽无情的冷光,也妆点不了她的天然风华,全然没有绢花映衬出的娇媚天真。
她可能只有在他面前,才能做自己。
玉芙敛了眉目间的惆怅,一回身,便又是那个冷艳疏离的高门贵女了。
玉芙一直让自己忙起来,因为闲下来,就总感觉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听说萧檀近日来很忙,为承平帝解决了许多沉疴已久的麻烦。
玉芙从最初的不适,到风过了无痕的释然,也不过用了一个晚上。
她并非什么唯情爱大过天的烂漫少女。她按照想做的那样护他、教养他,又得到了他,已久足够了。
萧檀从十二卫官署出来时夜色已深,新官上任,许多事需要理顺。虽然中郎将不是他最终所求,但像不像作比成样,得做给承平帝看。
照例走到萧府的矮墙下,此处地势原因,恰好可窥得玉芙的蘅兰苑。
蘅兰苑的灯早就熄灭了,可却依然能照亮他的世界。
她真的不要他了么?萧檀总觉得她没有明说,他们就没有结束。
她只是在生气。
而另一边,玉芙并没有生气,她沉沉坠入了梦中。
梦里她没什么胃口,连往日睡前要喝的甜汤都只进了一小口,连着好几日胀气,一碗热腾腾的酥油牛乳递到她面前,她抬眸一看,是萧檀年轻英俊的脸。
他很温柔,把她搂在怀里,目光软的似要滴出水来,不知怎样爱她才好。
可他说出的话却惊世骇俗,“多少进一些,腹中孩儿吃不吃倒是其次,我是怕你总是这么害口,饿坏了身子。”
玉芙惊讶极了,垂眸一看,自己的小腹隆起,里面好似多了一个心跳声。
什么孩儿,她怎么就有孩儿了?
而且萧檀今年才不到十九,就要做爹了?
梦里的她傻傻看着他,显得憔悴又可怜,萧檀忍不住亲她,亲得难舍难分,他的气息烫人,在她耳边说:“前世就与芙儿说过,芙儿只能给我生孩子。”
玉芙惊得坐了起来,无措地望着模糊的床帐。
“怎么了小姐?可是做梦了?”小桃揉揉惺忪的睡眼。
炕桌上的一炉香不知何时焚烬了,冷香缭绕,将玉芙一颗迷惘的心包裹。
她呆坐在床榻上,忽然想起自己曾闻过的熟悉的香气来自哪里了。
是前世萧檀用的香。
混沌的脑海中掠过千丝万缕的痕迹,还未抓住,又倏地就不见了。
玉芙的眼色凝了凝,又阖上了眼摇摇头,幽幽烛火划过她题满惶恐的脸。
小桃来给她喂了口温水,玉芙又重新睡回去。
翌日,玉芙早早就起来了,起来后静坐了片刻才叫小桃进来伺候梳洗,梦中有孕的场景却越来越清晰,她忽然想到上次与萧檀成事,他全都弄进去了,之后方知意又突然生产,她忙乱中就把喝避子汤这事给忘了。
那日腿酸腰软的感觉历历在目,玉芙面颊发热,恼怒地锤了下床!
前世她根本不曾喝过避子汤这种东西,所以缺少危机意识,可转念一想,仅那一次,她与他还都是初次,应是不会那么容易怀上吧?
玉芙怀着忐忑的心,恹恹去了老夫人院中。
老夫人院子里热闹得紧,奶娘抱了方知意的孩子过来,老夫人简直是乐开了花,赏了好些金银玉器给重孙女。
吃过了茶,老夫人也乏了,让奶娘抱走孩子,敛了笑容对玉芙说:“祖母此生还能不能抱到芙儿的麟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