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芙不记得都多久没有与大哥哥这样亲近了,自小她与他就亲厚,可哥哥是克己复礼的君子,也十分早熟,在还未长成的时候就懂得了男女有别,小小的她无论如何央求着要哥哥抱,哥哥也只会轻轻拢一下她的肩背。
像今日这般的拥抱,着实让玉芙感到不安和疑惑。
前世哥哥成婚前并没有这样一个拥抱,只是在前夜来与她说了会话,闲话家常罢了,从母亲说到她小时候的趣事,但现在想想,好似那看似寻常的话中暗藏着道不明的万钧心事。
大哥哥到底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她暂时想不通也无从去问,当下要紧的是,玉芙被抱的有种窒息的感觉,动弹不得,只哑声道:“我都要喘不上气来了……”
在玉芙看不到的方向,萧停云阖着眼,眼睫微颤,泛着薄红的脖颈间的青筋凸起。
再抬眼时,眼眶通红,如岑寂的火焰熄灭后的余韵,他吸了口气,又深吸口气,松开玉芙。
撩袍转身,“那我便去了。”
她是他的妹妹,永远都是。
这比任何关系都要牢靠得多。
此去,再回来,就只是你的兄长。
文中“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渭水”诗词取自于宋·李蒙正《寒窑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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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觉来知是梦,不胜悲:求神拜佛不如求他
萧停云大红的袍角消失在廊庑转角处。
萧府四处悬挂的红绸摇曳,青色的苔痕蜿蜒曲折,在朦胧寂寥的细雨中,整个萧府辉煌而寂寥。
她拧着眉,神色凝重起来,有什么细密而破碎的思量,缠绵地攀上心头,却抓不住其中奥秘。
骤然起了风,将零落的雨吹落了玉芙一身,紫朱忙迎上来撑了伞,“小姐站在这是做什么呢?咱们去前院罢?檀公子还在等您。”
玉芙颔首,套了袍子,跟着紫朱往前院去了。
坐在宴席上,玉芙把外头望了望,不多时唢呐鼓瑟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想来是接亲的队伍回来了。
宋檀看向身旁一直郁郁寡欢的姐姐,垂眸问:“姐姐可算笑了?”
“嗯,松了口气。”玉芙脱口道,脸上的笑容在喜庆的错落光影中一点点踏实起来。
唇角弯着还不够,眼里了露出了笑意。
兴许方才的那些,都只是她的错觉。她真是昏了头了,哥哥那般沉稳端方的人怎会……
他是她的大哥啊,上辈子待她最好的人。
玉芙放了心,指了指走在前头的新郎倌后面牵着的新娘,对宋檀道:“快看,新娘子来了,你猜美不美?”
身侧的少年不说话,只垂眸看着她被风吹得调皮摇曳的如瀑青丝。
“羡慕了吧?”玉芙只当这是少年人的春意朦胧,带着过来人的口吻,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手,“姐姐定给你相看个十全十美的新妇。”
雨停了,乌云镶着一层金箔,有细碎的天光落下,照得少女姣好的面容泛着莹莹的光。
宋檀牵唇笑了笑,薄唇吐出几个字,可鼓瑟吹笙声愈发喧嚣,玉芙没听清,宋檀拿起折扇掩住二人面容,附在她耳侧轻声说了几个字,逗得玉芙喜笑颜开。
这一幕便落在刚进来的新郎眼中。
红烛摇曳的幽光在萧停云眼中忽明忽暗,面前各色贵宾、往来穿梭的婢女,前来观礼的亲眷乌泱泱的一团,萦在殷红的人群间,他表情平静,而后牵紧了手中的红绸。
*
立雪堂一改往日清雅,所见之处皆张灯结彩,连树枝上都坠着红绸。
新娘悄悄摘下红盖头,贴身的婢女纸鸢上前来耳语一番。
相府千金方知意垂眸抿唇叹息,“当真没见着?”
“小姐,当真没见着有什么贱婢与姑爷亲厚。”纸鸢小声说。
方知意眉心蹙着,一腔的怨和不安似乎消散了些。
早前派人打听,说是萧停云有一个晓事儿的丫头,很是得宠。
大宅门里的郎君有一两个通房丫头,这本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那女子若是个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偏萧停云将她捂着藏着,护得跟什么似的,尤是方知意遣了厉害的人物出面,都连那女子的容颜都没见着。
这样的女子若是还留着,保不齐往后要将郎君勾去,定会影响他们的夫妻情分。
“哎,纸鸢,我岂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为人正妻,本就要有容人的雅量,就算是他有三两个妾在先,我都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方知意拧着眉隐隐担忧。
“只是那女子……那女子非妾非婢,且这么多年得萧郎独宠,他们二人如此要好,往后这宅中恐怕会不安宁。”
她可以容他身边有人,但不能容他心里有人,且只有那一个人……
“小姐,您也别太忧心,我都打听了,这阖府上下都没人见过那女子,爷们若是真心里有她,怎会这么多年都不给她个名分?”纸鸢安慰道,“如今小姐您进府了,既这么多年都掖着藏着,想来姑爷也不会给那女子什么名分。不如您就装作不知道,免得伤了夫妻情分。时日久了,姑爷自然就晓得小姐的好了。”
方知意愁绪难消,面庞上无暇的妆容在绯红绢丝灯下有些瘆人。
若没有那恼人的贱婢,萧停云当真是一等一好的郎君,样貌、德行是有目共睹,身居高位,性情温和……
可惜就可惜在,他心里有人了,且不抬那女子为妾,兴许是与国公府的“家教”有关呢,谁说得准呢。
而这份“介意”无从与人说起,若说了,别人也只会觉得她小家子气。
男人么,纳个妾有个通房又怎么了?
可笑的是,她竟连那女子长什么样都打听不出来,曾遣了探子去查,查出了消息,她急急赶过去,只远远瞧见个背影,萧郎与那女子十指相扣,对她很是体贴,举手投足间的亲昵暖意,直教人眼酸心酸。
到头来,还是连那女子的模样都没见到,想计较计较郎君到底爱她哪一点都无从可知,为着相府千金小姐应有的体面,偏还要装傻充愣装不知道。
当真是哑巴吃黄连,堂堂相府千金,做人正妻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可悲可笑……
方知意凄凉瞪着燃得正旺的龙凤红烛,那烟气弯弯绕绕的,一如她百转回肠的心绪。
“姑娘快盖上盖头吧,一会儿姑爷就来了。”纸鸢催促道。
朱红的缎面覆过来,眼前一片暧昧的红。
方知意却半分不觉得有什么旖旎绮思,她为自己心酸,为自己不甘,也为自己的“小气”无可奈何。
那份“介意”不知从何时起,一缕缕的、细细密密地浸入了她的心头,如她锦绣人生上难解难消的污渍,让人作呕。
不一会儿,门响了,纸鸢捏了捏小姐的手,唤了声姑爷,便退出去了。
萧停云拱手作揖,“方小姐。”
方知意心如擂鼓,她都怕被他听出她的雀跃来,方才的那些怨怼好像在他清朗温和的声音中消散了许多。
她袅娜起身,眼前盖着红盖头,一脚往下踏时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向一边歪了去。
“小姐当心。”萧停云疾步过去扶住了她,神色有些了然的不耐,语气却还十分有礼,“小姐请坐罢,你我已结为夫妻,无需这些虚礼。”
方知意点点头,一双眼睛凝在他搀扶着自己的手上。
干净,修长,手背上青色的脉络分明,是很好看的手。那些更好看,令人惊叹的文章,便是出自于这双手么……
“失礼了。”他忽然说,“这般便行动方便了。”
眼前的红色忽然消失,方知意抬眸,骤然对上了一双淡漠而深邃的眼。他穿着金线绣制的朱红直裰,褪去了新郎倌的顶帽,兴许是饮了些酒,宽阔的额头上沁着些细密的汗,眼角眉梢都有一抹未褪的薄红。
令人心惊肉跳的好看,只看一眼,她就浑身发软,迷恋和仰慕都缠紧了她的心,而她的心呼之欲出,要跳出来给他看。
可现实就是,方知意连忙低下了头,她想与他多说几句话,想夸赞他的容貌,想吐露她对他的倾慕,想告诉他,她早就读过他的诗词……她懂他诗里的抱负和故梦山川,她比那见不得光的贱婢要强得多!
可她自小所受的礼仪教条,都不允许她对自己的新婚丈夫过于主动,她只得沉默着,等着他说话。
长夜漫长,绮窗旖旎。
萧停云垂眸看着面前女子红的要滴出血的脸庞,沉默片刻,握住她纤细的手腕,淡淡道:“天色不早了,方小姐可学过那些规矩?那便早些就寝罢。”
*
婚宴还未结束,玉芙却有些累了。
她和梁家的婚事分明已经了了,却有人总是拿怜悯的目光看着她。
这世道就是如此么,女子若是不嫁,无论什么原因,都是令人同情和受人揣测的那一方。
不仅揣测她,还揣测宋檀。
“旁边的那个小公子是谁啊?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是府里哪位公子?”
“不知道啊,府里三位公子都已及冠,这位小公子看着年纪不大。”
“与芙小姐坐在一起,倒是……奇怪,难道是府里养的什么……”说话间,却见那玉面公子的眼贴在萧玉芙身上似的,惹人揣测,“还是芙小姐会享受啊。”
玉芙拿起杯盏,瞧了一眼对面说话的人,红唇淡淡勾起,也不起身,就坐在蒲团上向那人扬了扬杯盏,“不知是菜肴不可口,还是酒不好喝?”
“怎的都堵不上你这张嘴呢?”她笑起来,而后侧目对宋檀莞尔,“到底是咱们府里招待不周了,既如此,那便请出去罢?”
宋檀会意,起身到那二人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立在一旁的护卫沉默而彪悍,目光都聚在此处。
那二人观这小公子目光冷沉,凉薄淡漠,兴许是极高的身量带来不可言说的压迫感,似是一把打磨的锋利的刀,就这么悬在他们面前。
二人尴尬俯身长揖后疾步离去。
玉芙支着下巴冷哼一声,将手上的绢帕团成一团向二人掷去,却掷了个空。
宋檀走上前去拾起帕子,用那双漆黑沉默的眼盯着她,那眼底盈着些失落。
“走吧,我要回去了。”玉芙没了兴致,起身往外头走。
过了年,她就十九了。宋檀十七。
她应重新审视一下,她与他的关系。
她也该让自己松快些。
宋檀跟在后面,吸了口冷风,望着姐姐窈窕动人的身影,想的是方才她为何不高兴?
那二人误会了她与他的关系,又如何呢?
长长的游廊风灯摇曳,暧昧的水红色倾泄一地,和着青湖的波光,仿佛光怪陆离的幻梦。
少女在前头走着,少年在后面缓步跟着,蝉鸣阵阵,聒噪喧嚣,不知是谁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
到了蘅兰院,玉芙方才饮了酒,这会儿酒气上来了,醉醺醺的,人也昏沉了起来,满头珠翠惹人厌倦,她往妆台一坐,伸手抓自己的头发,唤着紫朱来给她拆解发髻。
宋檀忽然擒住她细白的腕子,“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