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就是他的命运和时机。
“好了好了啊,我就随便问问,怎么还扯到报恩上了。”玉芙淡笑,招招手,“过来,琴学得如何了,弹给我听听。”
曲谱上有一行小字,玉芙读出来,“琴有弦兮弦有音,思慕君兮君未聆……这是弦外之音啊?”
她的声音清甜,伴着青湖的潺潺水声,很是优雅,将他的耳廓都念红了。
玉芙拢住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姐姐,这诗是什么意思呢?”宋檀忽然心中一动。
“不是你写的?”玉芙诧异。
“我抄来的。”宋檀笑着说,一脸清正心无旁骛,“觉得韵律很美,但不解其中意,请教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呢?”
玉芙告诉他,“就是有心上人了,那个人却不知道。亦或是琴难遇知音的意思。”
“心上人,什么是心上人?”他明知故问道。
“就是喜欢的人呀!”玉芙说。
他温声追问:“那姐姐可有心上人?”
玉芙神色坦然,娇靥上一点涟漪也无,告诉他,“没有!”
他放了心,心头的野望又重新烧起来,口干舌燥。
姐姐虽然不喜欢他,但也没有心上人!
“与陆大人相约的明日之事别忘了,你也该和同龄人多相交相交。”玉芙正色道,“先前是我想少了,误了你,总把你一个男孩子困在府里像什么,又不是养闺阁女儿。明日套了车让家里车夫送你去,那兰亭山也不远,京郊就是。”
陆行的门生颇多,秋闱将近,学子们便相约着在兰亭山下办一场曲水流觞之宴,以缓解考前的紧张。
往后若是有考中的,也算是提前相交了。
“带些银子去,大方点。”玉芙命紫朱拿来一锦盒打开来,“里面都是碎银子,花着方便。”
少年默默接下,有点紧张,“姐姐会来接我么?”
玉芙本也是要去接他,正犹豫送不送他去呢,若是连去的时候她都在,会不会显得她放不开手?让宋檀受人耻笑?
此时看面前少年亮晶晶的眼睛,看出他的忐忑不安,她的心便更软了。
“来接我吧,姐姐。”他抬起眼。
与学子们相交可以,可宴席何时结束说不准,结束后回到萧府还需要一段漫长的车程,回来后姐姐肯定已然歇下了,那岂不是与姐姐一天都见不到?
来萧府这些年,他已习惯了她的时刻相伴,或者说他不想一天都见不到她。
“好。”玉芙说,“好好玩啊,到时候我去接你!”
他就是该多和同龄人接触接触,这样才能洗去身上那股子沉闷颓靡,迸发出少年人的朝气!
事实却是,翌日一大早,玉芙就比宋檀走得还早,提前到了那兰亭山下。
她总是不放心,害怕有人欺负宋檀。
现在想想,真不知前世的萧檀是如何把自己养的那么好的,居然从白身到了九卿之一。
玉芙觉得自己多半是把自己没有亲生孩子的遗憾,映射在宋檀身上了,要不怎么会如此操心呢!
玉芙顶着未褪的暑热,寻了一处山上的亭子,亭子被山林环绕,浓荫密密,恰巧能看到山下学子们办诗会的地方,凉风徐徐,竹影摇曳,山泉散漫横斜巨石上,风中蕴着隐隐的读书论道声。
她在亭子里摇着团扇,探身凭栏处,想将山下人看得清楚些。
好些个年轻人,或席地围坐,或立于一侧,三三两两,说话间笑声朗朗。
隔了不算近的距离,许多男子中,玉芙却能一眼找到宋檀。
茂密的枝叶间有细碎的光斑照在他脸上,有少年人独有的亭亭净植的清朗。
宋檀今日穿的是银色青竹暗纹的直裰,圆领刚好露出些玄色内里,腰间束着玉带,正目不染尘的在清澈的水渠里涤了笔,在一旁巨石上写着什么。
仿佛对身旁人的直抒胸怀或阿谀奉承都无动于衷,那副心无旁骛的模样,很叫人欣赏。
玉芙恍惚看见宋檀为官之后意气风发举世无双的模样。
这一世,他不会再是人憎鬼恶的酷吏。
不会再是百姓避之不及的朝廷走狗。
玉芙放了心,命紫朱和小桃在石桌上布了菜,午膳便在这松林山间解决了。
暮色四合之时,眼看筵席要结束,玉芙便下了山。
那群学子望见不远处竹影婆娑处一白马破雾而来,马车缓缓停下,有一窈窕身影,正让人搀着从马车上缓缓下来。
观这女子衣着华贵,绡纱掩不住一副冰肌玉骨,绛紫色的裙摆飘扬在夜风中,风流翩跹,拂过每个人的心头。
望着款步而行的女子,学子们纷纷交头接耳,挡在折扇后的笑容算不得上是正经。
她的脸庞羊脂玉一般白皙莹润,五官艳若桃李,神情却端稳,行止间雍容,不见半分轻浮。
像是锦绣深闺的烂漫娇女,又有种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从容。
宋檀的眼睛都亮了,忙迎上去,“姐姐!”
旁的学子便跟着宋檀一起叫“姐姐”。
玉芙微笑颔首,说了些场面话,就见方才还一个个对她心怀不轨的男孩子们,都偃旗息鼓了,眼中只有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遗憾。
前世追求者颇多她都四两拨千斤婉拒了,她毕竟还重生一回,应付这些半大的男孩子很是容易。
宋檀的目光落在她随风摇曳的裙裾上。
是新的裙子,新的发饰。
姐姐为了来接他,特地装扮过。
可……他的心却揪紧了,焦躁,不安。
他们看他姐姐的目光就像一根根针,插进他心里,他迫切地想要拔出来。
“姑娘可曾婚配?”年龄稍大些的学子鼓起勇气问,他并不知这位姓宋的小兄弟有什么显赫的家世,秉承着不错过的心思,大方赞美道,“姑娘九天神女之姿,实让在下仰慕。”
玉芙对年轻人总是多些宽容,便也笑的和善,“尚未婚配,但我的婚事还要父兄敲定才是。天色不早了,诸位,我们就先走了。”
说完转身,却猝不及防撞入了一个胸膛,他已比她高上许多,宽宽的肩膀遮住了身后的月色山川,玉芙抬眸,便对上了漆黑的碎发都挡不住的幽深灼热的眼眸。
“不知宋府在何处?某改日前去拜访……”那学子继续说道。
他捉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拉回了马车上。
“怎么了这是?”玉芙揉揉手腕,轻轻吸气,很是疑惑,“话还没跟人说完呢。”
她说完,宋檀的怒意便沉沉浮浮压都压不住,马车中光线昏暗,他不知是否该庆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姐姐不知那人言行多有轻浮?在调戏你?”他神情阴郁,语调冰冷。
玉芙一怔,放松了下来,懒懒道:“知道呀,我一来,他们就都看我。这不是很正常么?你不知你姐姐是上京有名的美人?调戏说不上吧,学子赤诚热忱,不比那些什么都不明说,冠冕堂皇的好?”
宋檀在来萧府之前与上京的权贵圈完全不搭噶,哪里知道玉芙的名声,但姐姐的美貌是有目共睹的,他怎能不知她是如何不动声色就震撼人心神的……
可她这般若无其事的态度,理所当然的话语,只加重了他的不安。
方才介绍她是自己“姐姐”时莫名的犹豫,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他不要她当他的姐姐。
要她当他的妻子。
*
萧停云的婚仪便是在明日。
到了夜里,玉芙刚坐在镜前准备拆卸发饰,就听屋外传来脚步声,接着软帘被掀开,探入那张熟悉的脸来。
宋檀来闲话了一会儿,玉芙便赶他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宋檀有些意外,姐姐可从未主动赶过他,有时他都觉得姐姐对他是没有底线的好。
“天色晚了,姐姐一会儿还有事?”他问。
“对啊。有事,我要好好沐浴一番,收拾收拾,明日有重要的事呢。”玉芙喜上眉梢,是真的高兴。
那芙蓉面上泛着红,宋檀心里一沉,“明日姐姐要去见谁?”
其实玉芙早就发现,他管她越来越多了,她见谁,穿什么颜色的衣裙,冬日里出门带没带汤婆子,夏日里是不是穿的太清凉,他都逐一过问,甚至连她信期的前几日,他都会嘱咐小桃不要给她吃寒凉之物。
比三位哥哥和爹,都管她要多。
但玉芙还是告诉他,“你傻啦?不知道明日大哥哥成婚?大喜事呢,我可不是得沐浴更衣收拾收拾?”
宋檀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姐姐说的是。”
哥哥成婚的日子,和前世一样,分明是算好的大吉日,却密云蔽日,阴雨绵绵,雨水侵扰着待嫁新娘的心绪,喜庆的红绸氤湿出隆重的绛红。
玉芙已多日未见萧停云,刚收拾得当,打着伞出了游廊往热闹喧嚣的前院走,就见垂花门外芭蕉树下那一抹郎艳独绝的身影。
“大哥哥?”玉芙眼睛都亮了,来不及夸赞,赶紧问,“怎的还没去接亲?”
“这就去。”新郎倌道,笑得淡淡的,目光流连在她氤湿后油亮的发梢上,“芙儿今日真美。”
“我哪日不美?”玉芙眨眨眼,“大哥哥今日也是,俊美非常呢!”
对于这样的夸赞,萧停云并未如往常那样笑,而是神色平静站在那儿,也许是因为他今日换了新郎装扮,与往日的清雅全然不同,乍一看像是换了个人,熟悉的脸上出现了不那么熟悉的神情。
玉芙总觉得他有点不一样,估摸着是婚嫁前对未来生活不确定的忐忑不安,这很正常。
“大哥哥,走吧,我与你一起去相府接嫂嫂。”玉芙微笑,“嫂嫂是个好相与的,待入府后咱们的日子一定过得会更热闹呢。”
萧停云不知自己此刻是否还喜欢她露出的笑容来。她笑了,他便生出一种失落来,还有对命运的无力。她若不笑,他便抓心挠肝地担忧她因何不开心。
他望了一眼细密的雨幕,温声道:“今日路上估摸着多拥挤,且下雨了不知何时才停,芙儿就不必跟去相府了,我去将你嫂嫂接回来就是。”
玉芙点点头,仰起脸露出个微笑来,为哥哥打气,“嫂嫂等着你呢,去吧哥哥!”
萧停云薄唇勾起一丝淡笑,喜庆的大红衣袍却将那笑衬得有几分苍凉的意味。
玉芙看着哥哥的背影,恍惚中觉得怎的那样寂寥?
还未等她想明白,就见他忽然转身回来,疾步走到她面前,紧紧地将她抱住。
“哥……”玉芙愕然,却也没动,任他抱着,只当是哥哥成婚前的不安忐忑。
她犹疑着抬起手轻拍萧停云的肩背,轻轻安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