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心口都跟着疼,拉着大夫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后问:“这是怎么回事啊?”
大夫将人放平,上下施针,也没诊断出个所以然来,两人围着陈铮转了半天,期间陈铮已经醒了,听见了动静后,咬着牙没发出声音。
没脸见人了!
大夫施针半晌,最终也没得出什么结论,只能道:“兴许是他残存的记忆在影响他,让他神情紧绷,我这边给他配两副药就好了。”
温玉连连点头,又跟着大夫下去配药。
她要亲手熬药给病奴喝。
待到这两人都走了,床榻上的陈铮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
头顶上的帷帐静静地垂着,陈铮盘算着什么时候离开此处。
越早越好,今晚趁看守的丫鬟打瞌睡,他就出去送个信儿。
这个女人太难对付了,再待下去,这个女人还要给他净身——
一想到净身,陈铮浑身更紧绷两分,他羞恼的瞪了一眼伤裤,咬牙切齿的骂道:“腌臜东西!”
这么个腌臜东西,怎么就长到了他的身上?
他恨不得抬手再给这东西一拳,奈何身子已经重伤,实在是没有余力,只能盼望着温玉早些离去。
他的好奇心彻底被温玉搓散了,这地方他留不下,他要尽早向外传信。
奈何温玉她不走了!
她出去看着大夫开完药方后,直接命人在外间门口熬药,她重新回到厢房之中看护病奴。
厢房不大,分内外间,中间以一道木门相隔,外间给丫鬟们休息,听吩咐,内间则摆着一床一桌一榻,病奴躺在床上休息,她就在临窗矮榻上休息。
她这人记恩,说到做到,陈铮一日不好,她就照看着陈铮一日。
床榻是靠着墙放的,而临窗矮榻挨着窗户,两个地方并非是对象,而是拼成了一个正角,温玉躺在矮榻上看书、等着药成。
这个角度,温玉看不见陈铮的脸,只能看见陈铮的腿脚,陈铮也看不见温玉的脸,只能看见温玉的腿脚。
她褪去了鞋袜,赤着一双足,正搁放在矮榻上。
女子柔嫩,足腕雪白,窗外的金光一照便散出泠泠白光,足尖一点粉极为诱人,像是颜色正好的荔枝,只看一眼,就让人口舌生津。
但陈铮看了一眼,恼的直咬牙。
之前不想走,现在好了,走也走不成了。
他只能跟温玉熬。
他是在熬,但温玉可不觉得,温玉在享受。
——
私宅虽然小,但这里是温玉自己的地界,比这私宅更好的,是私宅里的病奴。
上辈子的恨与愧一直在纠缠着她,恨她发泄到了祁府人身上,愧则一直藏在心里。
她对父兄有愧,这么多年一直在索取,没有给父兄半点回报,对桃枝柳木有愧,忠仆为她枉死,她却无能为力,除去这些,她还对病奴有愧。
她一直记得她半死时,病奴为她祈祷的画面,她这段时间读了不少经书,她认为是病奴为她祈祷,才换回来她活,这样大的恩情,她把命还回去都应该。
可她找不到病奴。
天大地大,她找一个人何其难?找不到就报不了恩,过去的愧意一直压着她,压到现在,她终于找到病奴了,没人知道她多开心。
她照看病奴的每一刻钟她都觉得开心,在祁府时的痛苦与恨意在这里都得到了缓解,她躺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都轻飘飘的,一直紧绷的身体松下来,每一刻都是轻松的、舒坦的。
她躺在窗户旁边,晒着太阳时,只觉得自己心都是暖洋洋的,她躺在太阳下面,觉得她终于又成了一个人了,她还清了旧债,终于能站直身子,喘一口气儿了。
温玉躺了片刻,外间的药便熬好了,温玉端来亲自端过来。
——
温玉过来的时候,床榻上的病奴还昏着。
温玉心疼的擦过他额角的汗,命人在厢房里再添三分冰,然后喂病奴用完药。
病奴用完药后她也不走,而是一直在矮榻上陪着,时不时看床榻上的病奴一眼——看见了,她才觉得安心。
待到天边儿擦黑,她该歇息了,就去了隔壁西厢房。
温玉前脚刚走,后脚床榻上的陈铮就睁开了眼。
他耐心地等了许久,等到外间的丫鬟也睡了,他慢慢爬起来,顺着窗户翻出去,轻手轻脚的捡个小树枝,用指甲磨出痕迹,然后走到院墙旁边,扔投出去。
他现在身子骨不好,只能扔这一个,以后养好了,干脆就自己出去找人,离开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温玉的私宅里没多少人,她在这里不设防,留下看门的甚至都算不上是私兵,只是壮年家丁而已,身上没功夫,陈铮这一路走过来,愣是没有一个人发现。
他从院下又摸回厢房,准备回去休息。
但就在他回厢房的路上,他经过了温玉所在的西厢房。
西厢房中灯火明亮,还有香火飘出,香火之中又隐隐带着些诵经念佛的声音,陈铮好奇她在做什么,在屏风后面的后窗户处多耽搁了一会儿,慢慢推开后窗,往里面看。
——
温玉正在拜佛。
西厢房被她装改成了与碧水院差不多的格局,屏风后被加了一尊佛,温玉就跪在佛前,一遍遍诵经念佛,为病奴祈祷。
“真佛保佑,愿病奴早日安康,温玉愿赔十年寿命。”
她念的情深意切,末了低头深深拜下。
她太虔诚,没关注外物,再加上这是她的私宅,本就没人,眼下没想到有人会偷看,所以她完全没发现这一小插曲。
隔着一条细细的窗缝,陈铮定定地看着她。
温玉生的好,眉眼盈盈,端坐于缭绕烟雾之中,灯火一映,美不胜收。
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温润之玉颜。
这样美的一个人,正在虔诚跪拜,香灰从她的手背上飘下来,擦过她的手背,她不躲不避,任凭还带着温度的香灰一路往下,擦滚过她的手臂,最后落到宽大的袖口中,亦或者滚到地上去。
香灰的温度比较烫,擦过她纤细柔弱的手臂,留下点点被烫烧过的痕迹。
而在温玉的手臂上,有很多这样的痕迹,简直密密麻麻。
可以见得,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温玉一直在祈祷,她被香灰烫过很多次。
陈铮微微一顿。
把他救回来简单,为他喝药净身也不难,但是为他夜间还诵经礼佛,实在是有些难,这些旁人看不见的坚持,让陈铮对她的恶感少了些,同时又生出了几分好奇。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能毫不留情的杀掉自己的丈夫,却又能为一个不太熟悉、甚至认不清楚的恩人如此虔诚?
之前被温玉搓散了的好奇心就又长起来了,陈铮想,多留两日也好,他还是想再看看温玉。
他慢慢将木窗重新合上,重新回到了他的东厢房。
——
温玉在私宅一住就是三日。
这三日间,温玉白日里照看病奴,每日都要给昏迷的病奴净身,晚间回西厢房睡觉。
唯一不太好的是,病奴会发病,有一回温玉给病奴净身的时候,本来昏睡着的病奴竟是直接醒来,开始猛地大力捶自己腰腹,把温玉吓了一跳。
不过也有好消息,自那一回后,病奴就“醒”来了。
醒来的病奴知道自己吃饭、穿衣,就是不会说话,也听不懂人说话,不管谁对他说话,他都是呆呆傻傻的样子,像是一颗自己会走路会吃饭的树。
但你要让树说两句话,那就太难为树了,病奴不会给任何反应的。
温玉也不急,能醒来就好,最起码不用担心他死了。
病奴不会说话也没关系,她一点点给病奴喂药,教他用碗筷器物,教他说话,每晚入睡还要为他盖上被,在他床榻旁为他读一读书。
她把他当成了一个新生的孩子呵护,一点一点慢慢教他。
——
这一夜,陈铮洗漱过后躺在了榻上。
温玉在床榻旁给陈铮念书。
昏黄的烛火摇摇晃晃的映着书本,温玉读着上面的字,只觉得岁月慢流,十分舒坦,但躺在榻上的陈铮就不这么觉得了。
不管他什么时候睁开眼,都能看到温玉在他的身旁,永远用怜惜的、温柔的眼眸看着他,让陈铮觉得难受极了。
他觉得温玉整个人都是不怀好意的。
她的人散着热气儿,坐在床榻上烫着他,让他浑身发热,她的声音带着迷药,一声声的往他的耳朵里下,让他意乱神迷,她的眼睛里装着钩子,一眼眼的勾着他的眼睛,让他挪不开眼。
他没跟女人有过太多往来,不知道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就是难受,她在身边每一刻都很难受,浑身上下都难受,他的心跳加快,四肢发软,腿脚发麻,更要命的是,他的身体又不受控了。
以前还要温玉摸他一下,他才会失控,现在只要温玉在他三步之内,他就觉得浑身紧绷,最开始他还恼,下大劲儿去打,现在他打都打不动了,再打下去,真要把他自己打废了。
偏生温玉还什么都不知道,此时此刻,正坐在他旁边,怜爱的望着他,与他讲书上的故事。
绵软的声音里混着迷药,一点一点往陈铮的耳朵里钻,陈铮躲在锦被中的身体不自然的挪了一下,正是拧眉忍受的时候,外头的桃枝突然一路跑来,急到都没来得及通报,而是隔着门框便喊道:“夫人,不好了!”
温玉才刚放下书、站起身,桃枝就从外面跑进来道:“府里出事儿了,许姨娘带着老夫人手底下的嬷嬷砸了明珠阁,说四姑娘给老夫人下了毒,要将四姑娘扭送见官!”
陈铮在绸被里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温玉要走了。
第23章 许绾绾崛起/祁四大危机/祁府内斗
“许绾绾倒是有点本事。”
温玉得走了, 她转身间,将手中书本随意放在病奴的枕头旁边,再细细将病奴身上的绸被盖上。
病奴似是有些困了, 人已闭上了眼。
温玉最后看他一眼。
他的脸之前肿胀受伤,被海水泡毁了一半,现在经过调理已经好了不少,依稀可以看出昔日眉眼, 瞧着过不了多久就能好了。
“你且歇几日。”温玉将绸被边角掖好, 丢下一句“我过几日再回来”后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