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揣着事儿,只顾着出门, 完全没发现床榻上的人松了好大一口气。
——
前脚踏出病奴所在的东厢房, 后脚温玉便询问桃枝府内近况。
当时正是夏夜,俩人踏出房门, 头顶上的月辉与傍晚间的清风一起落到身上来, 桃枝撑着温玉的手臂带着温玉往外走, 俩人一边踏过青石板,一边儿说一边踏上马车。
马车不算大, 里面只有一个临窗矮榻,榻下有个小木凳,温玉坐在榻上,桃枝坐在凳上, 马车摇摇晃晃,桃枝跟温玉讲起了祁府里的内乱。
“许绾绾对祁老夫人十分上心, 特意从外面请来了大夫诊治,自己还日日照看,不过几日功夫,老夫人就有了起色, 现在能一字一字的往外蹦字儿说了。”
“祁老夫人一能开口,就说她是喝了四姑娘送来的一碗鸡汤,才变成这样,许绾绾一听这话,就带着人去抓四姑娘去了,说要抓着四姑娘去报官。”
“二老爷出去做生意,三老爷溜出府门不知道去了哪里,四姑娘闭门不出,不肯见人,府里的丫鬟便将信儿递到了奴婢这里。”
桃枝寥寥几句,就说出了府内现下的近况。
温玉左右想了想,决定火上浇油一把,道:“去将二老爷三老爷都请回来,阵仗闹大些。”
祁老夫人在床榻上躺了这么多日,好不容易才能冒出来两句话,她可不能辜负了祁老夫人的一番努力。
桃枝应声,走出马车去叮嘱马车外的小厮:“赶紧将这件事告知二爷三爷。”
——
“这件事!谁都不准告诉二爷和三爷!”
明珠阁里,许绾绾带着几个嬷嬷堵了明珠阁的门,对着下面站着的下人一声厉喝,道:“谁若是敢偷偷泄了行踪,我就将你们打断了腿扔出去!”
明珠阁院儿里跪了一地的丫鬟,每一个都是惶惶模样,有胆子大的偷偷抬头一看,就看见许绾绾叉着腰,底气十足的站着。
她当然底气十足,在许绾绾身后,几个碧水院的嬷嬷全都一脸凶神恶煞的堵着门,等着许绾绾吩咐。
就在今日,老夫人针灸过后、又被灌了一碗猛药,这一剂猛药下来,祁老夫人能说话了,这一说,就说出来一件天大的事儿。
祁老夫人变成这样,是因为祁四给祁老夫人送了一碗鸡汤。
祁老夫人恨啊!她自己的女儿对她下手这么狠!
她今日下午时分刚养好身子,就跟许绾绾转达这件事儿,许绾绾吓了一跳,左右思量一番后,命人将老夫人的嬷嬷叫来。
许绾绾舌灿莲花,成功说服了老嬷嬷,再加上祁老夫人的佐证,这群老嬷嬷就成了许绾绾手底下的人,听许绾绾的话,出去将祁四身边的丫鬟抓来一阵严刑拷打。
这丫鬟被丢进柴房里,一顿鞭子乱抽,没抗住,说了实话,不仅把祁四下药的事儿说了,还把祁四买药的药铺去处、当日带了几个丫鬟去的事儿全都交代了。
有了人证之后,许绾绾才带着一群人来明珠阁抓人。
她带着一群人来到明珠阁后,明珠阁里面的祁四竟然没有出来呵斥她,而是将门反锁,躲在里面不出来了。
一瞧见这阵仗,许绾绾心里就有了底儿,这事儿肯定是祁四干的,否则祁四躲什么?
眼见着祁四关了门,许绾绾也不着急,瓮中捉鳖,祁四能跑到哪里去?她只管回过头,盯着一群丫鬟们骂,把这些消息牢牢摁下。
这些消息不能被二爷跟三爷知道,人多容易出变数,她得趁着这俩人不在府门里,把祁四先处理了。
祁四这段时间一直给她找麻烦,更可恨的是,那一日老夫人中风时候,祁四还把这黑锅扣在她头上,试图将老夫人的病栽赃给她、何其恶毒!所以她绝对不能叫祁四好过。
她非要将祁四毒害自己亲娘的事儿挖出来,叫所有人都知道,到底是谁害了老夫人!她要祁四这条命!
只见许绾绾一回头,指着门道:“把四姑娘请出来!”
许绾绾手底下的嬷嬷们平时不太把许绾绾当回事儿,但是眼下老夫人病了,大夫人不在,她们群龙无首,又想护着老夫人,就全都按着许绾绾的吩咐来。
许绾绾一下令,她们就咣咣咣的撞门,明珠阁的门也不算结实,就一个红木门,撞两下就开了,这群嬷嬷们还算给祁四脸面,没有将人生拉硬拽出来,而是一群人围着祁四,道:“老夫人请四姑娘过去一趟。”
祁四面色灰白的站着,想说一句“不去”,可是唇瓣颤抖两下,也没挤出来一个字,只神情惨淡的被人簇拥着去了。
祁四一出明珠阁的门,就瞧见许绾绾被一个嬷嬷搀扶着等在外头。
今儿个许绾绾穿了一套掺了金丝的粉色绫罗缎,外头的光一照,绸缎子身上便跟着散出细密的柔光,发一头墨发缠绕成垂云鬓,其后簪了一株鎏金粉牡丹,阳光一落,人比花娇。
“四姑娘肯出来啦?”许绾绾在门口瞧着祁四面色苍白的出来,抿唇笑道:“四姑娘怕什么?老夫人可是您亲娘,就问您两句话,您至于把门都锁上吗?”
祁四面色难看,盯着许绾绾看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道:“你派人莫名其妙砸我的阁,我还不能关门了?许绾绾,你真是反了天了。”
许绾绾一瞧祁四这个模样就知道了,祁四在硬撑。
只要她不承认,假装不知道,她就能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许绾绾勾唇,道:“到底是为什么,等到了碧水院就都知道了。”
说话间,许绾绾一转身,道:“走吧。”
祁四咬着唇,满眼恶毒的看着她的背影,不情不愿的提起了脚,迈向了门外。
——
从明珠阁走到碧水院,这一路上祁四走的魂不守舍。
家宅里的每一处地界她都熟悉万分,走过千百次的回廊,上钩的檐角,亭下的湖泊,每一处都那样熟悉,平日里她走过这儿,就像是一只小鸟一样飞过。
可是今天她走到这儿,只觉得浑身发软,脚下发麻,走到碧水院的时候,她身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火辣辣的太阳从头顶上落下来,照着她的发顶,她整个人都晕的很,喉头一个劲儿往上反酸水,她觉得自己随时都要晕过去了。
但她没晕。
她撑着到了碧水院,又走进了东厢房,进厢房之后,她就瞧见祁老夫人坐在了床榻上。
老夫人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歪斜的嘴眼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歪斜,此时的祁老夫人像是被人揉捏过脸的泥人,远远一看像是个人型,但近近一看做工粗糙。
做工粗糙便罢了,老夫人一说起话来更吓人,一张嘴艰难动弹两下,吐字的同时还往外倒白沫子,祁四一进来,老夫人就颤巍巍的伸出一只手,指着祁四骂:“你、你、你、不、不、孝!”
就这三个字,说的磕磕绊绊,但其中的恨意浓的摄人。
她生祁四,养祁四,不成想有朝一日能被祁四给坑了!这些时日来,她一直记着这个恨,好不容易才缓过来一口气,她怎么可能放过祁四?
这样的女儿到底有什么用?不如乱棍打死的好!
祁老夫人神色狰狞,祁四怕,她踉跄退后了半步,硬是挤出来一脸哭相,道:“娘,你在说什么,女儿听不懂。”
这几日间,祁四因害怕事情暴露而提心吊胆,每个晚间都咬着自己手指头睡,她若是有点狠心,就该给祁老夫人最后一击,再下点药直接毒死,奈何她对自己亲娘还是下不去手,她只敢把人药晕,却不敢亲手杀人,她就在反复挣扎之中安抚她自己。
“没事的,已经过去好些时日了,碗筷也收拾干净了,赖不到我身上。”
祁四又期盼着早日嫁人,等嫁了纪鸿,祁府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她就这样自欺欺人的拖拖拖,拖到了许绾绾找上门来。
——
被找上门是最坏的结局,但也不是没法子。
来之前,祁四就打定主意不承认,所以眼下就算是她娘站起来指着她鼻子骂她都不会承认的。
见祁四这个孽畜还不跪下认错,祁老夫人被气的打抖,本来就中风,现下又被这么一气,哆嗦的更厉害,一双歪斜的眼睛抽着筋看向许绾绾。
许绾绾立刻站出来,道:“四姑娘,老夫人亲口说的话,你竟然都敢不认?我是你大哥的妾室,也算你半个长辈,今儿我就拿个嫂嫂的腔调,只要你跪下认个错,我们就将这件事儿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若是一直不认,场面可就难看了。”
祁四脸色惨白的站着,想,她认还是不认?
许绾绾说的是真的吗?
祁四脸上的挣扎和犹豫都太明显,叫许绾绾瞧了个分明,许绾绾在心底里冷笑——当然是假的!祁四平时看不上她,之前还想把老夫人的病冤枉到她身上,她怎么可能对祁四手软?
只要祁四认了,她就要给祁四动家法,让祁四也从千金大小姐变成一个卑贱之人,来尝尝疼的滋味儿!
祁四瞧着许绾绾的脸,迟疑着慢慢开口:“我——”
第24章 祁四被抓/豺狼虎豹是一家/谁弱咱们就吃谁……
“许姨娘这是在做什么?”
就在祁四即将承受不住压力、吐出来那句话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断喝,众人抬眼望去,祁二爷拧着眉从门外走进来。
祁二爷身后跟着祁三爷, 祁三爷身后又跟着温玉。
二爷有些烦怒,他今日刚出门谈生意,就被温玉遣人叫回来。
这段时间府里天天出事儿,没有一天安静时候。
三爷事不关己, 他也是被温玉强行叫回来的, 说是府内出了事,叫他赶忙来看——自从祁二爷把他从练武的地方带回来后, 不管府里有什么事儿他都会被拎出来走一圈, 只是祁三爷性子钝,对除了练武以外的任何事都不上心, 就显得没那么重要。
温玉依旧满面温和, 走进厢房时左右环顾一圈, 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碧水院出了什么样的大事,竟然将四姑娘拘来了?”
这一间小小的厢房中, 挤满了祁府的各位主子,还一位比一位大,这三个人往这儿一站,将厢房之中那种逼仄、紧迫的气氛都冲淡了。
许绾绾本来快将祁四防线压塌了, 但是这几个人一进来,许绾绾的气场越来越小, 瞧见这几个人后,许绾绾暗暗咬了咬牙。
方才这厢房里就只有她跟祁四两个人,她压了祁四一头,祁四还算好对付, 但眼下来了这么多,若是祁二爷想要保祁四——
而祁四瞧见这些人,反而从那种慌乱中挣脱出来了。
她这是在干什么啊!她差一点就认了!
这种事儿一旦认了,被打死都有可能,旁人才不会管她到底是想杀老夫人还是想让老夫人睡几日,按着大陈律法,杀父母者罪加三等,她就算是不被扭送官府,也会被扒一层皮。
她太害怕了,刚才竟然真被许绾绾吓唬住了!
祁四后背冒出一阵白毛汗来,她看了一眼满脸狰狞的祁老夫人,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许绾绾,狠狠掐了掐掌心。
母亲显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如果母亲想放过她,该单独叫她来,和她好好说话,母女和解,但母亲是让许绾绾将她抓来的,母亲没打算与她和解。
刚才是她糊涂了,她要是真认了,必死无疑。
她现在只有死不承认这一条路可走。
“二爷,您有所不知,府里今日生了大事。”瞧见二爷来了,一旁的许绾绾扫了一眼祁四,又看了一眼老夫人,后赶忙站出来,将前因后果都讲了一遍。
说到祁四给祁老夫人下药的时候,厢房中人反应各异。
祁老夫人发着抖,歪着脑袋连连点头;祁二爷、祁三爷两脸震惊;温玉站在一旁,以团扇掩面,第一个发出疑问:“这怎么可能?老夫人最疼四姑娘,四姑娘怎么会给老夫人下毒?想来是有误会。”
“是啊,嫂嫂知道我,一定是有误会。”祁四赶忙借坡下驴,擦了擦面上的冷汗,又假惺惺的揉了揉眼睛,最后道:“我是给母亲送过一碗鸡汤,但是那是厨房熬制的,与我有什么干系?母亲病了之后,真是听了歹人乱传谣言。”
这个“歹人”是谁,自然就是许绾绾。
祁四也不傻,母亲起不来了,话都说不利索,她的敌人其实是许绾绾,想过来了这一层,她就没那么怕了。
许绾绾不甘示弱:“老夫人亲口说的话,难道还有假?”
两个女人争执起来,许绾绾说“这是老夫人说的”,祁四说“娘病了被你骗了”,俩人各讲各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