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多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江媚筠也尝尝痛失骨肉的滋味,可是锺翎宫如今看守得极严,一应吃穿用度都是查了又查才会递到江媚筠面前,想做手脚几乎不可能。
邓清漪道:“皇上这几年就没宠幸过别的嫔妃,还专门找人给她调养身体,能怀孕也不奇怪。”
这话本是宽慰,听在吴颂荷耳朵里却是火上浇油,她心头火起,却听邓清漪接着道,“……不过我倒是听说皇贵妃这胎并不稳当,不知道姐姐还记不记得,早些时候闹了一通皇贵妃被禁足的事,实际上是为了给皇贵妃保胎,太医轮流守在锺翎宫,才算是安稳过了前三个月。”
吴颂荷好奇,想问一句妹妹是如何知晓这些的,话未出口便自己反应过来,邓清漪与人为善,许多小宫女小太监都受过她的恩惠,知道这些消息也不奇怪。
“……怀了龙胎,多大的福分,偏生皇贵妃不珍惜,好不容易稳当了些,皇贵妃不好生卧床养胎不说,大冬天的每日都要出门,说是什么活动筋骨,”邓清漪摇头,“如今还有好几个月要熬,可怜整个太医院都战战兢兢,就怕出了一点岔子。”
吴颂荷语带讽刺,“她本就不配有孩子……”到底明白祸从口出,只在心里头跟了后半句“保不住才好”。
想到这,吴颂荷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前一亮。
邓清漪没有错过吴颂荷的神情,端起茶碗掩住了翘起的嘴角——成了。
吴颂荷自然想不到邓清漪是故意来与她说这番话,她压下心中所想,转移了话题。邓清漪从善如流,似乎刚刚那些话真的是闲聊间随意提起。两人一起做了些绣活,又一起用过膳之后,邓清漪才告辞。
送走邓清漪后,吴颂荷回屋屏退众人,叫来木棉,“去打听打听,皇贵妃每日都什么时候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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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媚筠对着水银镜子仔细打量自己的脸,越看眉头夹得越紧。
生育果真是女孩子一辈子最大的坎!
初怀孕时是吃什么吐什么,反复折腾到一点食欲都没有,体重不仅没增加,反而减了几斤。好不容易孕吐期结束,肚子里的金疙瘩大了一点,情况便反了过来,饿得极快,看什么都想吃,吃饱便犯困,一觉睡醒便又饿了。江媚筠已经尽量在控制,可短短一个来月,脸还是大了一圈。今日照镜子一看,不仅胖了,两颊和鼻梁上还生了雀斑!
她糟心地将镜子扣在了桌上,一旁一直看着的赫连珩失笑,把人拉到怀里,虚环住江媚筠已经显怀的小腹——自江媚筠决定留下孩子,配合太医养胎的那天起,赫连珩几乎是寸步不离,除了上朝和必要的议事,他一直陪在江媚筠身边,直到江媚筠受不了这等黏糊劲,把人赶到勤政殿批折子才算完。赫连珩亲亲她脸上新生出的浅褐色斑点,“好看的,可爱极了。”又捏捏她的腰,“胖点才好,抱起来多舒服。”
他并不是在说谎,赫连珩爱极了江媚筠身上的变化,正是这些变化的存在让赫连珩更清楚地意识到,他最爱的人正在给他孕育一个有两人共同血脉的孩子。
江媚筠撇撇嘴,这话要是能信,母猪都能上树,哪个男人会放着芙蓉面杨柳腰不要,去喜欢身材变形的黄脸婆?女人也是一样,不要身材好颜值高的小鲜肉,去喜欢油腻秃顶将军肚的大叔?人类的劣根性如此,可偏偏只有女性才能怀孕生子,多少女人因为生育,变丑变胖还要忍受生育后遗症?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江媚筠一直都不怎么想要孩子,可无奈,眼前这个男人家里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越想越闷,江媚筠揪揪赫连珩的耳朵,嘟囔了一句,“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赫连珩:“……”
他把头埋在她颈间闷笑了好半天,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来使劲亲了她一下,“你从哪听来的混账话?”
后世的至理名言,江媚筠翻了个白眼,哼哼一声,仗着肚子里的宝贝龙疙瘩,颐指气使道:“想吃蜜桔。”
“好。”赫连珩温声应道,亲自动手给江媚筠剥。一旁有个刚调到赫连珩身边伺候不久的小太监,看得一愣一愣,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梁德庆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年轻人少见多怪,这才哪到哪,前些日子娘娘妊娠反应厉害的时候脾气暴躁,只好折腾皇上出气,堂堂一国之主,被指使地团团转,什么削水果剥瓜子、煮茶熬药之类的就不说了,还学着下厨做了几次饭!
梁德庆看得明白,如今娘娘的地位妥妥地在皇上上头,娘娘折腾皇上,皇上根本就是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江媚筠打开宫外新送进来的话本,时不时张嘴接受赫连珩的投喂,二人之间气氛安和又温馨,屋内众人见状都退了出去。一个桔子吃完,赫连珩看了看西洋钟,差不多得去批折子了,江媚筠注意到他的动作,也看了一眼时间,嫌弃地摆摆手,“快去快去。”
赫连珩显然已经习惯了被对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站起身来捏捏她的手,“晚些时候就回来。”
江媚筠显然看到了情节精彩处,只敷衍地点点头,赫连珩无奈笑笑,转身离开。
赫连珩刚走不久,曲贵嫔来了。
冬季是养膘的时节,曲贵嫔又丰腴了些,一身桃红色宫装,更显得皮肤白里透红,气色极佳,显然吃得饱睡得香,“见过娘娘。”
江媚筠意犹未尽地合上话本,免了曲贵嫔的礼,“今儿怎么想起过来?莫不是又来蹭吃蹭喝?”
往年进贡到宫里的东西本来就是锺翎宫得的最多,江媚筠怀孕之后更是如此,可哪怕怀着孩子,江媚筠也只有一张嘴,免不了要把东西分下去,其中曲贵嫔得的最多。
“哎呀,娘娘英明,”曲贵嫔被一眼看穿不免红了脸,但她素来心大,直言道,“娘娘前儿个使人送了一盘子蜜桔,嫔妾还没尝够味儿呢就没有了,馋的抓心挠肝,吃啥也不是滋味,只好厚着脸皮向您再讨一点了。”
“你倒是也知道厚着脸皮,”江媚筠笑骂,“回头让碧桃再捡些给你就是,不过我这也不多了,如今天寒地冻的,这东西只能长在暖棚里,若是喜欢,明年让下面多送一点。”
曲贵嫔喜上眉梢,“谢娘娘!”
江媚筠简直喜欢死了曲贵嫔的性子,“你整日除了惦记着吃,还惦记什么?”
“嫔妾就是个俗人,”曲贵嫔摆摆手,“如今皇上跟娘娘好成了一个人,这么长时间,后宫里头不死心的也死心了,都找些别的事情打发日子,什么煎雪赏花,煮酒弹琴,听着就风雅极了,嫔妾也跟着尝试了下,结果可别提了……哎呀,就不说出来给您笑话了。”
江媚筠闻言先是笑,笑完了却淡淡叹了口气,并没接话。如今赫连珩将她护得愈发紧,有时候她都会忘记自己身在后宫之中。皇帝只有一个,没有帝王宠爱的嫔妃只能守着活寡,在深宫里过得一日是一日,不过江媚筠不会愧疚,既然选择进宫这条路,有可能宠冠六宫的,自然也有可能终生不得见帝王颜,她能得宠是她的本事,不欠任何人。
更何况,她还能得宠一辈子不成?
【作者有话说】
被生活磋磨的苏不动了,写得好艰难……
第46章
“娘娘这胎,许是没有办法等到瓜熟蒂落了。”
江媚筠转开话头, “今天天气不错,陪我出门活动活动筋骨罢。”
生子是道鬼门关,这个时候的医疗水平更是堪忧, 她前世也没做过孕妇, 有什么注意事项一概不知, 只知道要多锻炼身体,不然生产时会没力气。
曲贵嫔一愣,“您的身子……”江媚筠没瞒着她, 这一胎一直不太稳当。
“无妨,”江媚筠笑笑,“太医也说需要适度运动,我每日这个时候都会出门溜达两圈。”
听她这么说, 曲贵嫔便欣然应下,江媚筠一发话,整个锺翎宫上下都动了起来。如今她想要出去一趟可谓劳师动众,屋里的伺候着她换衣裳, 屋外的赶紧清路, 昨日下了一点小雪,扫洒太监要仔细检查一遍沿路的状况, 以防江媚筠因路滑摔倒, 龙胎出什么差池。
然而江媚筠刚换完衣裳,却听外头来报,宜嫔求见。
“她来作甚?”江媚筠满心疑惑, 吴颂荷视江媚筠为仇人,从不主动上门来访。她想说身体不适不见, 可偏偏她要出门, 整个锺翎宫动静不小, 而且都知道曲贵嫔也在,总不能将宜嫔拒之门外。
江媚筠只得坐了回去,“让人进来吧。”
不一会儿便见一道人影进了门,没有厚重斗篷的遮挡,哪怕身上穿着加厚的冬衣,也能让人看出她消瘦的身形,正是宜嫔吴颂荷。
她一身水绿宫装,愈发显得人纤细,似是风吹就倒般,江媚筠皱起眉,想问她怎么瘦成这样,转念一想,似乎马上就是她孩子的忌日,便没再问出口,提起笑道:“宜嫔妹妹今儿怎么有空来我这?”
许久不见江媚筠,稍微丰腴了些的脸庞让她看起来不如往日秾丽,许是因为怀有身孕,连气势都不如以往凌厉,只有那把独特的微哑嗓音依旧勾人。吴颂荷低头行礼,眼神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随即垂下眼帘,又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曲贵嫔,心里有点烦躁——没想到她会在这,多了一个变数。
希望她不会碍事,再抬头时,吴颂荷已经是满脸笑意,她从身后宫女手里接过一只白瓷花瓶呈给江媚筠,花瓶里插着两只艳红的梅花,“嫔妾刚刚去逛了梅园,梅花开得正好,知道您身子笨重逛不了园子,便给您折了两只来,让您也闻闻梅香。”
的确是开得好,腊梅红色极正,看着就让人欢喜,可吴颂荷总不会是为了单纯送两只腊梅上门的吧?这是示好?还是别有目的?吴颂荷身后还有好几个宫女捧着不同的花瓶,都插了两只寒梅,应该是给恂贵妃、静妃和曲贵嫔的吧?
江媚筠心里思量,面上不动声色,笑着道:“妹妹费心了。”她示意碧桃接过,“就摆在桌上罢。”
吴颂荷笑道:“娘娘喜欢就好。”果然又拿了一只青釉的花瓶呈给曲贵嫔,对曲贵嫔道,“不知道姐姐在娘娘这,倒省了我再跑一趟承禧宫的功夫了。”
“我也有?”曲贵嫔有点意外,连忙示意身边大宫女接过,“多谢妹妹了。”
吴颂荷似是才注意到江媚筠身上是出门才穿的加厚的冬衣,“娘娘这是要出去?”
江媚筠也没隐瞒,笑着点头,“是,正要和曲贵嫔出去转转。”
“那可别误了娘娘的事,”吴颂荷连忙起身道,“嫔妾这就告辞了。”
江媚筠面色不变,心里的疑惑却更大了,还真的就为了来送两枝花?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对方目的不明,江媚筠不想留人在身边,便没有和她假客气,“那本宫就不留你了,碧桃,把本宫前两天新得那只镶宝赤金凤钗赏给宜嫔吧。”
“谢娘娘赏。”吴颂荷笑道,“两枝花换来娘娘一支凤钗,看来嫔妾以后得常来才是。”
面对这诡异的示好,江媚筠汗毛都竖起来了,不管心里怎么想,场面话还是要说的,江媚筠笑道:“就怕妹妹觉得我这儿无聊,不愿意来呢。”
“怎么会呢,”吴颂荷连忙道,“若是娘娘不嫌弃,嫔妾自然愿意多陪娘娘。”
吴颂荷离开之后,江媚筠慢慢蹙起眉头,问曲贵嫔,“你怎么看?”
曲贵嫔想了想,“会不会是宜嫔妹妹知道了当初害她小产的真凶并不是娘娘,而是太后,觉得歉疚才来向娘娘示好?”
的确有这种可能,江媚筠沉吟了一下,但总觉得不太对劲,可一时半晌她实在想不出什么,只得暂时放在脑后,“罢了,若是有诈,迟早能露出狐狸尾巴。”
江媚筠披上斗篷,握上手炉,裹得像熊一样出了门,后面跟着浩浩荡荡一群宫人。碧桃走在右边搀着江媚筠,走下门口的台阶。
因着吴颂荷的事,江媚筠有点心不在焉,不知怎地,脚下突然一滑,连带着扶着她的碧桃一起就要向后仰倒着摔下去!
曲贵嫔走在后一步,此时正好站在江媚筠的更上一个台阶的左后方,事发突然,曲贵嫔来不及思考,抬手一把抓住江媚筠的胳膊想要把她架住。
江媚筠借了力,却还是没能站稳,电光火石之间,江媚筠索性调整重心,直接坐了下去,而曲贵嫔被这一下的反作用力拉得重心不稳,直接滚下了台阶!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摔坐在台阶上的江媚筠,和滚到台阶下的曲贵嫔。
“娘娘!”
顷刻间众人大乱,只有个机灵的小太监立马奔向勤政殿报信。碧桃跟着江媚筠一起摔坐在台阶上,此时离江媚筠最近,回过神来便看到江媚筠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
碧桃瞬间头脑一片空白,“娘娘!”
耳边嘈杂不已,江媚筠感觉到小腹有一点点抽疼,深呼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都给本宫闭嘴!”
等众人安静下来,江媚筠才开口,“曲贵嫔怎么样了?”
还没等奔到曲贵嫔身边查看她情况的宫女回答,曲贵嫔先喊道:“娘娘您有没有事?”一边说着一边自己爬了起来,见江媚筠摇头,曲贵嫔才松了一口气,直接坐到了地上,抬手摸了摸额头,嘶了一声。
她磕到了额头,血从伤口顺着留到下巴,旁边的宫女连忙将她扶起。江媚筠紧紧抿住唇,“不要用手摸伤口,赶紧让太医看看,磕到头不是小事,别留下什么暗伤。”
见曲贵嫔点了头,江媚筠借着碧桃的力站起,刚要说话,余光却瞥到了什么,她低头仔细一看,不由眯起了眼睛。
碧桃注意到江媚筠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一缩!
——汉白玉台阶上分明结着一层薄冰,光滑透明,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到。
碧桃惊怒,“是谁负责清路的,不要命了吗?!”
“跟扫洒太监没关系,”江媚筠冷笑,“我说吴颂荷突然来送什么梅花,原来是打了这个主意!”
吴颂荷来时正是扫洒太监清路的时候,这时台阶上必定是干干净净的,而吴颂荷走时将花瓶里的水一倒,等江媚筠出门,水便正好结了冰,神不知鬼不觉!
时间掐的这样好,而且不留一点证据,也不知道准备了多久!
是她最近被赫连珩护得太好,沉溺在安稳的现状,却已经忘记自己是在争斗永无休止的后宫,太多人紧紧盯着她,只要有机可趁,便要狠狠咬她一口。
江媚筠闭了闭眼,“先扶我回去,叫太医来。”
碧桃这才注意到江媚筠嘴唇已经没有血色了,满腔的怒气化为慌乱,江媚筠满是厉色的看了她一眼,碧桃心里一颤,强作冷静,“是。”
因为赫连珩对江媚筠这胎的重视程度,锺翎宫的偏殿时刻守着太医,此时刚好是岑林山轮值,听闻出了事,岑林山摇摇头,来到正殿为江媚筠诊脉。
江媚筠靠在床头,“劳动老爷子了。”
岑林山看了她一眼,“不是自己摔的吧?”
江媚筠笑笑,“是我自己不小心。”
岑林山摇摇头,显然没信,却也没再说什么,开始诊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