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过, 秋风送爽,三年一度的选秀要到了。两个多月前礼部来请示的时候,赫连珩本想直接取消, 江媚筠却拦了下来, 还振振有词, “臣妾身为后宫位分最高的皇贵妃,当然要给皇上广纳淑女,开枝散叶。”
赫连珩气得牙根痒痒, 狠狠折腾了她一番,最后到底遂了江媚筠的愿,随她操办去了。
消息传出宫外,有适龄女儿的人家瑟瑟发抖, 这落在善妒的皇贵妃手上可还得了?说不得便要在明春园孤独终老了!
果真不出所料,殿选那日,皇上根本没出现,只有皇贵妃出来挑挑拣拣一番, 选出来的秀女第二日便全被送到了明春园。
王姗下了马车, 抱着个小包袱,和另两个新选的秀女一起被一位小太监领着到了明春园里一处小院。院子面积不大, 布置也没有多精致, 草木花卉都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但胜在干净整洁,让人看上去十分舒服。
这便是自己的新住处了, 王姗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满是喜悦——总算从那个家里逃出来了!
她出身低微, 不过是一个六品武官的女儿, 母亲早逝, 继母面慈心苦,平时苛待也就罢了,到了议亲的年纪,偷偷给她寻了一门“好亲”——那人十七岁便中了秀才,听闻相貌堂堂,素有才名,中举是早晚的事,可私下再派人仔细一打听,才知道那人父亲早亡,家里除了寡母和祖母,还有两个弟弟,寡母性子泼辣,祖母为人古板,规矩极大,那人又是出了名的孝顺,可想而知,他家的媳妇有多难当!
幸好,遇上三年一度的选秀,哪怕是知道皇贵妃专宠,进宫便是守活寡,她也日夜期盼入选——吃穿不愁,不用伺候男人、受人磨搓,只要老老实实不得罪皇贵妃,安安稳稳过上一辈子,不比嫁到火坑里强?
她迈进自己的房间,和拨给自己的小宫女将自己的行李整理好——东西并不多,不过几件衣裳首饰和这些年她攒下的几张银票和一点碎银子而已。
收拾完,却听院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她打开房门,便见和她同住的两个姑娘坐在院里的石桌旁说上了话,王姗微一犹豫,也出了院门,跟二人打了招呼,“见过两位姐姐。”
两人停下交谈,也笑着起身同她见礼,其中一位长相柔美,看着性子十分温婉的姑娘笑道:“我今年十七,算是老姑娘了,便托大受你一声‘姐姐’,只是刘妹妹还不到十四,说不得还要叫你一声姐姐呢。”
一旁被称作刘妹妹的姑娘捂嘴一笑,“石姐姐净爱说笑,明明青春貌美,哪里就是老姑娘了?”她年纪虽小,出落得已是十分明艳,美眸一转,看向王姗,“这位姐姐怎么称呼呀?”
两人看起来都不是难相处的人,王姗悄悄松了口气,笑着对二人道:“见过石姐姐、刘妹妹,我姓王,单名一个姗字。”
“原来是王妹妹。”石姑娘笑着叫人,三个人重新见过礼,攀谈起来。几人都没什么架子,一时之间气氛十分愉快。
王姗见两人都是一副心情开阔疏朗,十分不错的样子,不由心中纳罕。
按说中选后发配到明春园,这辈子大概便是老死深宫的命,她就罢了,怎么这两人却也是丝毫不受影响的模样呢?
这般想着,却因初识,王姗并不敢贸然相问,直到后来几人渐渐熟悉,她才问起当时的困惑。
刘姑娘闻言翻了个优雅的白眼,“还不是因为我那个好嫡母!因为我比她的女儿受父亲宠爱,她便一直看我不顺眼,总想着拿捏我的亲事。英王你知道吧?他的嫡幼子纨绔好色出了名,正室又善妒,后院那叫一个乌烟瘴气。有一次他来我家给我祖父贺寿,竟闯进后院叫我撞上了,那色胚动了欲念,叫我一顿好打,我才脱了身,我嫡母听说之后,竟主动让我嫁去做侧室给英王府赔罪!我姨娘性子软和,只天天在我耳边哭,我去求父亲,可和王府结亲这样的好事,我父亲哪里会犹豫?幸亏正好遇上选秀,我父亲听人说我这脸蛋和皇贵妃有几分像,便赌着那一丝可能让我参选。幸好是进了宫,不然进王府当个妾伺候那样的烂货,我还不如一头撞死!”
王姗听得一愣一愣,又见刘姑娘一指石姑娘道:“石姐姐差不多和我一样,也是为了逃一门婚事才参的选。”
王姗看向石姑娘,石姑娘也没隐瞒,叹了口气道:“我父母早亡,被叔叔婶婶收养,因为孤女的身份,我婚事一直不大顺,后来年纪越来越大,婶婶托人说了一门亲事,要我嫁进侍郎府做填房,还说我一过门便是诰命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要我珍惜她的心意。”
王姗不解,“那不是很好?有些人一生都挣不到那么高的诰命呢。”说着她反应过来,脸色一变,“等等,侍郎可是从二品的大官……那位大人年岁几何?”
石姑娘见她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叹道:“那位大人的长孙女,比我还小一岁。”
王姗瞠目结舌,原来她们二人当初的境遇竟是比自己还要不堪!
刘姑娘看她的表情,不由捂嘴一笑,“王妹妹大概不知道,这次选秀入宫的,基本都和我们的情况差不多呢。”她长袖善舞,明春园这些秀女的底子大部分都叫她摸了个遍,也是意外才发现,被选进宫的基本都是在家中不受宠甚至受苛待的姑娘。
王姗回想起当初殿选上只有皇贵妃,细想之下不由惊讶,“难不成,皇贵妃是故意的?可她又是怎么知道我们的情况的?是了,缉事府素来神通广大,想来调查这些后宅之事也不难罢。”
石姑娘微微一笑,“谁知道呢,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话是这样说,但三人心里都有数,若不是有意为之,哪里能这么巧呢?王姗感觉十分神奇,外头被传妖妃恶女的皇贵妃竟然有这样一面!
刘姑娘托着香腮,一脸向往,“皇上那样英明神武的人,只有皇贵妃才降服得了吧。等我以后出宫嫁人,能有皇贵妃三分厉害便好了!”
王姗一愣,不解道:“什么出宫?”
这下轮到刘姑娘愣了,“王妹妹不知?”
“这事明面上没有传开,王妹妹不知道也是有的,”石姑娘轻声跟王姗解释,“皇上恩典,待我们住上一段时间,想要出宫便可以报病逝,换个身份作为宫女被放出宫,还会赏赐金银,遇上良人便能出嫁,不愿嫁人,也能一生无忧。”
王姗这回是结结实实惊住了,还有这样的好事?
“听闻曾有一位姓邓的,出宫后遇上了顺义侯世子,没多久便嫁进侯府做侧室了,一度十分得宠,连正室都要避退三分,”刘姑娘消息最为灵通,小声跟二人八卦,“不过听闻她面上对正室十分尊敬,暗地里却对正室嫡子下毒手,被正室抓个正着,一顿杖刑下来,两条腿都打残了。”
王姗打了个冷颤,石姑娘道:“她自己心术不正,又看轻别人,落得这般下场是咎由自取。若是你以后想要嫁人,可要引以为戒,鬼魅手段终究不能长久。”
刘姑娘撇了撇嘴,“知道啦!石姐姐就知道教训我。”她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做了一个握拳的动作,“和女人斗法是下下策,抓住男人的心方为正道!”
石姑娘失笑,王姗听着她念叨以后的日子,心里也不禁起了三分憧憬。
后来三人果然陆续出了宫。刘姑娘是第一个,她迁居西北,嫁了一个武夫,丈夫虽长相凶恶了些,但对妻子却是往骨子里疼,后来丈夫上了战场,给她挣回了三品诰命。石姑娘才华出众,又有宫里出来的身份,做了许多年的女先生,三十多岁时遇到了一位专心做学问的教书匠,他丧妻多年,孑然一身,两人情投意合,成了一对神仙眷侣。王姗则是去了向往已久的江南,后来嫁进了一户商人之家,丈夫疼爱,婆媳和睦,子女双全,过着再安好不过的日子。
许多年以后,当三人偶然重聚,分享这些年的经历时,又是一番感叹当年皇贵妃的再造之恩。
只是正史自然不会记录这些,后世再读史书,便只能看到谥号为盛德的江皇后如何善妒,选秀入宫的秀女竟没几个落得好下场,“德”这一谥号显得更为讽刺。盛德皇后也是绍成皇帝最大的污点,绍成帝在位期间,勤政爱民,轻徭薄赋,肃清吏治,开疆扩土,百姓安居乐业,国泰民安,可谓是难得的明君,偏偏一辈子就爱了一个妖妃,任由她迫害无辜女子,更使得绍成帝膝下空虚,一生只有一个儿子。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赫连珩丝毫不在乎后世评说,他所在乎的,便是在有限的这一辈子里,对她再好一点。
又是一年冬天,闲不住的江媚筠跑到护城河冰嬉。她一身大红,远远看去,像是一团明艳的火烧云,耀眼夺目,似是要灼伤赫连珩的眼。
晴空之下,美人如画,见到赫连珩,江媚筠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转身朝他扑了过来。
赫连珩看着她越来越近,伸出手将她接了个满怀,两人扑倒在雪地里。一时间,耳边的声音似潮水般退去,万籁俱寂,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江媚筠低头,和他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赫连珩又问起那个他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当朕的皇后,好不好?”
“不要,”江媚筠躺在他怀里,没半点犹豫便拒绝了,“皇后什么的,听起来就没有皇贵妃肆意。”
赫连珩失笑,却不再多说。她不愿,他也不强求。
就像他问起她心里有没有他,她总是毫不犹豫便说有啊,赫连珩也不知道该不该信,后来索性也不问了。
只要她在,便什么都不重要了。
两个人起身,手拉着手,肩并肩走回宫。风中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儿子呢?”
“背书呢。”
“他才多大一点,小萝卜头一个,也太辛苦了。”
“身为一国储君,肩负社稷,岂能放松?”
“有句话叫劳逸结合,小心逼急了他,撂挑子不干这劳什子太子了,到时候看你这当爹的怎么办……”
明黄和大红两个身影依偎着前行,冬日的阳光洒下,勾勒出一双璧人的剪影。
岁月静好。
-完-
【作者有话说】
连载初期曾经有人问我这本会不会像第一本一样断更一写写一年,我信誓旦旦地回答不会,现在一回想,脸真疼啊,还不如上一本呢。
这篇文命运多舛,有高潮,有低谷,磕磕绊绊终于写完了。从去年更新不稳定开始,我就逃避现实一般再没有刷后台看评论,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还在看。如果真的有没放弃的,十分抱歉给你带来这样糟糕的阅读体验。也许以后等我更能坦然面对自己的时候,会再回来看评论的。
这本有满意的地方,不满意的地方更多。到底是笔力问题,中期因为追求速度,又即兴加了一些大纲没有的支线,导致节奏乱得一塌糊涂,断更后回来填坑很多支线都没有收好。
没能让它成为更好的样子,是我这个作者对不起它。
我会吸取经验教训,以后开新文,除非全本存稿,连载期间应该不会入v了,这也意味着没有榜单没有曝光,如果以后能再遇到你,就真的是缘分啦。
真的有缘能再见,希望那时我是一个更出色的码工~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