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急转,她开口试探道:“不就是几本鬼怪志之类的话本,皇上前几日不还看到了?值得您发这么大火?”
赫连珩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的表情,每个细微之处都收入眼底,不放过任何细节,然而让他挫败的是,她情绪真实完美得没有一丝破绽。
是了,她演技一向高明,前世她就骗了他一辈子,重来一次,他依旧像个傻子一样被她耍的团团转。
知道她有孕那一刻有多欢喜,此时他便有多痛苦,像是深入肺腑,刻入骨髓。
“浣衣局有一个曾经犯事被打断腿又灌了哑药的太监,到了年纪被放出宫,一直住在城东贫民区。前几日他在城中几家药铺分别开药,凑成三贴活血化瘀散,昨日晚膳时分,他出现在了德胜门,把药夹杂在别的东西里面,送给了浣衣居一个小宫女。这些东西最后落在了常有忠的手上,而那个买药的哑巴太监,则是连夜离开了京城。”赫连珩语气平静,甚至让江媚筠有种温柔地错觉,“阿筠,你告诉朕,你怀有身孕,胎还未稳,要活血的药干什么?”
听到这些,江媚筠便不再抱有那丝侥幸心理,他知道的这样详细,想必是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缉事府查出的结果。
她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盯上,缉事府不去查国家大事,大材小用盯她一个深宫妇人做什么?
空气中的沉默让人不安,赫连珩看着她,声音温柔语调缱绻,“阿筠,朕只要个理由,只要是你说的,朕都会信。”
这是在暗示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常有忠头上推,好粉饰太平?江媚筠不知怎么有点想笑,但还没来酝酿出笑意,心里却泛起了点莫名的滋味,很少的一点点,却特别清晰。
江媚筠突然笑了笑,“皇上倒是舍得大材小用,堂堂缉事府,竟然监视起我这点小事来。”
她不会弃卒保车,更不觉得有粉饰太平的必要。
没有推诿,没有辩解,二人之间甜蜜的表象就这样被揭开,露出不堪入目的、鲜血淋漓的内里。
【作者有话说】
打脸来得太快,四五章大概完结不了……照着细纲码字,满了三千字回头一看,这章的细纲剩了一半可还行……
妹子们圣诞快乐!
第44章
他到底何其有幸。
外边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天色阴沉沉的,殿内针落可闻,倒显得外头的雨声更清晰了。
江媚筠似是没感觉到她话出口后气氛的紧绷, 她泰然自若地起身, 点起烛火。
灯火映出她平静的脸色, 赫连珩只觉得刚刚强压下去的火又从心底烧了起来,直烧得他心口发疼,他怒极反笑:“难道朕不该监视你?”
他一直知道江媚筠让人从宫外带回许多新鲜玩意儿解闷, 虽然私带货物进宫不合宫规,但赫连珩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怕此事被有心人利用暗害江媚筠,才让缉事府跟紧。此举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却没想到,居然让他发现了这样一件事——她不想要他们的孩子!
“皇上自然是英明无比,”江媚筠挑了挑眉,她向来肆意决绝, 此时便也就摊开了手上的牌, “那皇上应该也猜到了,当年入府给你做妾, 一是因为我没办法反抗生父的决定, 二是为了我母亲的遗愿。我难以受孕不是因为别人的算计,进皇子府前我就服过绝育的药,有孕只是意外, 从头到尾,我没想过给你生孩子。”
“朕为了你, 违了祖宗家法, 六宫形同虚设, 只差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却换来你这样一句话。”赫连珩突然觉得疲惫,“江媚筠,你到底有没有心?”
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江媚筠笑了出来,反问道:“在这深宫里,你与我谈真心?”
“那孩子呢?”赫连珩眼底满是血丝,“哪怕是意外,他已经存在了,虎毒不食子,他还这么小,你怎么能狠心至此?”
江媚筠依旧是笑,可此时笑里却带了几分讽刺,不知是嘲自己还是嘲他人,“我注定不得善终,又何必连累旁人?这些年我弄没的孩子可不止一个,再加一个也不多。”
“注定不得善终”……
赫连珩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像是回到了那个落雪的冬天,在冷宫里读着那份他已经读过千遍万遍的信,每次读到这六个字,眼前便浮现出她一身素红,脸上毫无血色躺在冷宫床上的样子,那红色挥之不去,像是血。
心头那场怒火不知不觉便熄了,这轻飘飘的六个字如同利剑一般狠狠刺在了赫连珩心上,他想说你不得不那样做,你不会不得善终,可这些话是那么苍白,他最终没能开口。
两个人落到今天这个境地,究竟能怪谁呢?
也许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不,他得了一次重来的机会,怎么能以这种结局收场?
“来人!”
宫里最大的两个主子吵架,侍候的人早都退了出去,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连梁德庆都心里惴惴,此时听到赫连珩的声音,梁德庆连忙带人进屋,只听赫连珩吩咐道:“从里到外搜查锺翎宫,不许有利器!”
梁德庆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应道:“是。”
很快,尖锐的东西全都被撤走,包括易碎的瓷器都被搬出了锺翎宫。有人从床头的一个机关盒子找出来一把匕首,吓得连忙呈交给赫连珩,皇贵妃居然私藏凶器,这往严重了说可是死罪!
江媚筠见到匕首被搜了出来不禁撇了撇嘴,这本来是她在必要时候进行自我了断的,没了它,想要死得优雅又不受罪可就难了。她看向赫连珩,却意外地发现赫连珩神情怔怔,他将匕首拿起,仔仔细细地抚摸过,像是找回了什么旧物一般。
江媚筠皱了皱眉,想要开口询问,却感觉到了赫连珩周身的哀戚,张了张口,又将话咽了回去。
赫连珩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铺天盖地的红色,他自嘲地笑笑,自己就真的这样不争气,独独在这个女人身上栽了跟头,他恨死了她的肆意决绝,却也是这份肆意决绝,让他放不开,忘不掉。
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依旧鲜活的、生机勃勃的江媚筠,赫连珩闭上眼,复又睁开,他将匕首收起,看向江媚筠,“你……给朕点时间,朕要好好想想……你就呆在这,不许离开朕,哪都不许去!”
说罢他转身,一刻不停地离开了锺翎宫,留下江媚筠神情怔怔。
*
皇贵妃被禁足了!
后宫最近流转的这条消息让几乎所有后妃都兴奋了起来,虽然具体原因不明,但有消息说是皇贵妃惹怒了皇上——皇上想迎皇贵妃和离的嫡姐进宫,据说皇上还是皇子时就倾心于皇贵妃的嫡姐,只可惜那时佳人已有婚约,皇上才纳了皇贵妃做侧妃,如今皇上想要重续前缘,却遭皇贵妃阻止——皇贵妃素来善妒,更何况她是因嫡姐才得宠,当然不愿让正主进宫,皇上恼怒,罚皇贵妃禁足,听说那天锺翎宫运出了许多碎掉的瓷器,随后皇上脚步匆匆地离开,而后便是皇上下令,所有人不得出入锺翎宫。
人人都爱流言,特别是宫里无所事事的女人,更何况这位江大小姐不仅享有才名,还疑似是皇上的意中人,众人明面装作不知,背地里却都在私下议论,皇贵妃的嫡姐会不会进宫。直到又过了两日,江媛筱现身一家新开的女子私塾清竹馆,自号清竹居士,作为馆主,江媛筱自然不会再进宫,愈演愈烈的传闻这才消停了下来。
“可惜没能亲自去看看,”江媚筠拿着大剪刀除掉窗边盆栽的枯枝,宫内外传言纷纷,倒是便宜了江媚筠,被禁足也能探听到不少消息,“可还一切顺利?”
“您怎么还关心这点小事?”绿萼无精打采地站在一旁,主子不想要小主子这个事实直接将她打蔫儿了,到现在也没恢复过来。
碧桃瞪了她一眼,对江媚筠道:“一切顺利,只是有传言说大姑娘是碍于您的权势才不得不放弃入宫,不过大多数人还是觉得大姑娘自有风骨,倒是让学馆多收了许多学生。”
江媚筠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碧桃绿萼对视一眼,转身退下,转身却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连忙行礼,“皇上万安。”
江媚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放下剪刀,转身行礼,“皇上。”
“起吧。”
江媚筠起身抬头,却愣在当场,眼前的人面色憔悴,整整瘦了一圈。她抿起嘴,想到上次见面他最后的那句话,心里突然有些没底。
赫连珩走到江媚筠身边,抬手将她搂进怀里,熟悉的龙涎香味让江媚筠一僵,而后放松身体,乖乖伏在赫连珩怀里没有反抗。赫连珩总算有了些踏实感,他长长地吐了口气,下了决定。
“你不愿要孩子,那便不要了吧,”男人的声音很轻,带了点儿沙哑,“只有咱们两个,也挺好的,以后需要立太子了,就从宗室收养,挑一个合你眼缘的,选好辅政大臣,也不怕葬送了祖宗基业,怎么样?”
这番低语像惊雷一般落在江媚筠耳畔,她不敢置信,他说什么?不要孩子了,只有他们两个?
江媚筠心乱如麻,她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第一次,她无法思考,不知所措。
见江媚筠沉默不语,赫连珩自嘲笑笑,又将江媚筠搂紧了些,“放心,朕说的都是心里话,朕的确做梦都想要一个你给朕生的孩子,可朕更不想勉强你。”
“朕没办法把心剖开给你看,只能留给时间证明。”
江媚筠张了张口,理不清思绪,便只好将所有问题都咽了下去,“谢皇上。”
赫连珩将江媚筠牵到桌边坐下,转过头示意一旁装作不存在的梁德庆,梁德庆躬身下去,不一会儿端回来一碗热腾腾的药,赫连珩眼中闪过一抹痛色,接过放在了桌上,“岑林山开的方子,不那么伤身,趁热喝了罢。”说着,赫连珩起身,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朕先走了,晚点再来看你。”
他离开的脚步匆忙,应该是没办法亲眼看到自己喝下这碗药吧。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江媚筠伸出手,药碗的热度让她触电般收了回来,碧桃一言不发,绿萼却是面露焦急不忍之色,“娘娘……”
“你们先下去。”江媚筠对二人道,绿萼还想说点什么,江媚筠提前阻止了她,“下去。”
“是。”碧桃躬身离开,绿萼也只好低下头,跟着退出了房间。
江媚筠盯着青花白瓷小碗,浓稠棕黑的药汁显得瓷面更加光洁无暇。渐渐地,热气散尽,药汁转凉,太阳从东至西,江媚筠似是雕像般坐着,一动没动。
当黄昏最后一点余光散尽之时,赫连珩回来了。
“怎么不点灯?”赫连珩皱起眉,“伺候的人呢?”
江媚筠没说话,梁德庆殷勤地上前点起烛火,而后十分识趣地退下,只剩赫连珩江媚筠两人,一立一坐。火光下,赫连珩看到江媚筠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
他听到她开口,“一封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你给不给我?”
赫连珩一愣,“什么?”
随即他余光看到了桌上的药碗,眼神一亮,又觉得不敢相信,小心翼翼试探道:“阿筠,你的意思是……”
他的模样就像是条看到肉骨头的大狗,不知为什么,江媚筠的心情突然变好了不少,她唇角一勾,又重复了一遍,“我要一封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你给不给我?”
她不相信海誓山盟,更不相信天长地久,只是对方迈出了一步,她也迈出一步,才算公平。
人心易变,但不能因噎废食,有了一个保证,她自信总能护得母子平安。
赫连珩总算从不可置信和狂喜中回过神来,他快步走过去,拉起江媚筠,压上了对方的唇。
对方的攻势让江媚筠喘不过气,一吻结束,江媚筠拉开距离,将手指顶在对方胸膛上,气息有些不稳,“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赫连珩低笑起来,“别说一封,就是十封,朕也给你!”
苦求的奢望成了真,他到底何其有幸,得上天厚爱如此。
【作者有话说】
以后没有全文存稿的文绝对绝对不会入V了……
第45章
生育果真是女孩子一辈子最大的坎!
一迈入腊月, 宫里的气氛便比平时要松快几分,人人准备辞旧迎新,只永安宫的雨禾轩如平常一样冷清。
邓清漪迈进门槛, 一边脱下斗篷, 一边抖落掉上面的雪, 向里屋走去,却没看到吴颂荷。她看了看时辰,问来相迎的木棉, “姐姐人呢,还在小佛堂?”
自从宜嫔失子后,皇上怜悯,许其在住处开了一座小佛堂, 宜嫔每天都要给自己早夭的孩子祈福。木棉低头见礼,“如今人人都在讨论皇贵妃娘娘的孕事,我们娘娘想到早夭的小主子,心里不好受, 吃不好睡不好, 每日在小佛堂的时间越来越长……”
邓清漪有些着急,“咱们得多劝劝姐姐, 哪怕再伤心, 也不能哀毁至此啊。”
木棉红了眼圈,“奴婢替娘娘谢谢您,这宫里, 也就您还记挂着我们娘娘了。”
“姐姐处处照顾我,只希望能回报其万一。”邓清漪摇摇头, “可惜我无势无宠, 也就只能多来找姐姐说说话了。”
这话木棉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只好沉默,正在这时,门帘一掀,吴颂荷从后堂出来了。
见到邓清漪,吴颂荷露出个清浅的笑,“妹妹来了。”
邓清漪满是心疼,“姐姐这两日又没睡好?”
马上便是她早夭孩儿的忌日,吴颂荷似乎更消瘦了,本就娇小的身量此时更是风吹就倒一般,颈边一圈毛领衬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倒显得一双眼睛愈发大了。
“无事,”吴颂荷笑了笑,“过几日便好了。”
邓清漪摇头,“姐姐诳我作甚?木棉刚刚都同我说了,自从锺翎宫那位有孕,姐姐就再也没睡好觉。”
吴颂荷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悲凉,以及深深藏于其下的恨意,“那个毒妇居然还能怀上孩子……老天何其不公!”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吴颂荷一晚没睡,脑袋里只反反复复地想着三个字——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