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民心者得天下,吴枇得了民心,就自然要付出什么。
所以根本没有什么调任京都,更没有什么告老还乡,他早已经死了,连尸骨都不知道去了何处。
裴骛看着宋平章,看他那五十多已经满头的花白,看他衰老的面容,过了很久,他问:“所以你也一样,是吗?”
宋平章没有直接回答,顾左右而言他:“要是今后时机不对,你要记得早日脱身。”
忠臣大多是没有好结局的,只有懂得审时度势的懂得欺上瞒下的人,才能走得长远。
作为忠臣,宋平章已经算是活得久的那一个,他尽心尽力为皇帝铺路,也不过是落得被猜忌的结局。
即便不是现在,宋平章也总有一日会被抓到把柄,区别只是时间早晚。
他不算明说,裴骛也知晓了他的意思,他在提醒裴骛,宋平章自己尚且可以不在乎他自己的命,可裴骛是他最倚重的门生,如果可以,他希望裴骛最后能活下来,而不是像他一样潦草收场,即便这个可能性很低。
只要大夏能好,宋平章觉得死几个人不算什么,甚至包括他自己都可以作为垫脚石,可是轮到裴骛,他却犹豫了。
这样年轻,这样全身心地相信他的孩子,他会希望裴骛活得久一点,他说出了最后的请求:“若是可以,劳烦你之后照应照应宋姝,是我连累了她。”
裴骛说:“我会的。”
宋平章一定还给宋姝留了后手,只是他到底还是放不下,所以又再交代裴骛。
到此时,裴骛该问的东西都问到了,按理说他是该走了,只是他刚刚转身,宋平章又突然叫住了他。
回头时,宋平章眼睛有些红,像是最后的嘱咐,他说:“我给你取了字。”
裴骛还未答话,他又很着急地道:“之邈,裴之邈。”
只是说完这一句,宋平章又很快低下头,像是自嘲:“你若是喜欢,那就用这字,若是不喜欢……”宋平章顿了顿,“我是罪臣,终究影响不好,你可以去寻别人为你取字。”
大夏二十及冠,有钱或是有底蕴的家族都会为自家儿子寻大儒取字,越是有名望的大儒取字就越有权威,就算不是大儒,也得是师长。
宋平章作为裴骛的师长,是有资格为裴骛取字的。
这像是证明自己存在过,证明裴骛曾经有对他很好的老师,可他也怕,怕裴骛怨他,不肯用他取的字。
然而裴骛的关注点却并不在这上面,他忽然眼神微变,追问:“哪个之,哪个邈?”
宋平章一愣,呆呆地道:“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裴骛恍然。
他看着宋平章,很久很久没有说话,是了,他怎么会连这都想不起来,这句诗,他竟然没有想到。
那一瞬间,裴骛想起了很多,当初姜茹一意孤行阻止他科举,又总是在某些时刻想法怪异,似乎都有了缘由。
她是不是预见了什么,所以才会来找裴骛,她知道北燕会打大夏,知道裴骛会科举,还知道裴骛的表字。
裴骛不信神佛,可在此刻,他不由多想,姜茹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才会这么怕他死。
在他呆滞的时间,宋平章也忐忑起来:“可是有什么不好,若是不喜欢,那便不用这个。”
裴骛终于回神,他轻声道:“我很喜欢,多谢老师为我取字。”
有官差来催,裴骛最后看了宋平章一眼,离开牢房。
翌日,皇帝下旨,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太师宋平章私下养兵意图篡位,念其年事已高,又曾是皇帝老师,可免死罪,只贬为庶人,宋府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比起直接处死,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宋府人丁稀薄,只有宋姝一个独苗,宋家的丫鬟小厮本就属于官府,最终波及到的,竟只有宋平章和宋姝。
旨意已下,裴骛表情淡淡,没有对此事表现出任何情绪,就在众臣要离开前,上首的皇帝突然道:“裴卿,留步。”
众官员都离开了,裴骛停下脚步,站在殿内面对着皇帝。
皇帝似好奇:“师兄昨夜去见了老师?”
事到如今,他还叫宋平章老师,可是裴骛却觉得宋平章不该有这么个门生。
裴骛说:“是。”
他不肯细说,皇帝只能再问:“老师可说了什么?”
昨日裴骛去得仓促,他带去的下属都将官差给拦了,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皇帝知道这事,可一时半会儿没法发泄,又不能借此问罪。
裴骛反问:“官家以为他会和我说什么?”
他不再提醒皇帝的称呼问题,皇帝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怔,抬眼时,脸上的表情无辜又可怜:“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视老师为自己最尊敬的师长,未料到老师竟然从未对我付出真心。”
皇帝往前靠了靠:“师兄也和我一样吧,以为老师对我们是真心,却不料老师在背地却想要我们的命。”
皇帝像是后怕地拍拍胸口:“还好师兄当日没有被刺杀成功,不然我实在是心痛。”
他依旧维持着这样虚伪的面具,这句“师兄”叫得恐怕也没有半点真情,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天子,把帝王的疑心展现得淋漓尽致,也把心狠手辣运用到了极致。
也是,年少登基,不心狠一点,皇权便被别人夺去了。
裴骛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他一样,用费解的眼神看着上首的皇帝,皇帝被他看得心下一紧:“师兄看我做什么?”
裴骛突然道:“官家是何时发现宋大人私下养兵的?”
皇帝面不改色撒谎:“我不知道,是苏卿给我递了折子我才知道的。”
裴骛突然就笑了。
一切都明了,当日刺杀的幕后主使竟然是皇帝,这个一口一个师兄的皇帝,这个总是抱怨自己被欺负的皇帝。
陈家没了,皇帝自然要夺回权力,所以宋平章提前为他规划好的由寒门构成的官员队伍,就成了他能用的工具。
但是这些人是宋平章拉拢到的,大部分都是听宋平章的话,当初皇帝需要宋平章为他遮风挡雨,现在却不一样了。
宋平章倒台,他拉拢到的寒门身后又没有倚靠,剩下的自然都会投靠朝廷,真正地忠心于他。
至于裴骛,他入朝廷时间不长,除了高官位,所以他的根基并不稳,除了能说得上话的好友,其余支持者寥寥无几,暂且构不成威胁。
皇帝要用到裴骛,又不能越过宋平章,左右宋平章老了,弃了也可。
所以他预谋了一场刺杀,不要裴骛的性命,只是给他一个警示,只是为了让他和宋平章反目。
就连陈翎临终前的那句话,说不定也有皇帝的手笔,只要裴骛和宋平章结仇,裴骛就不会再深究,这件事暴露的可能性很小。
而宋平章发现刺杀的人是皇帝后,自然是立刻派人去救裴骛,也会想方设法为皇帝隐瞒,不然裴骛对皇帝心生怨恨,君臣生了嫌隙,总归不好。
宋平章养的兵,一开始就是为皇帝养的,目的就是以备不时之需,往后皇帝夺权也能有助力。
可是这也足以让皇帝忌惮,他在朝中有太多的拥趸,又有养兵,只要动了歪心思,皇权不稳。
这也是宋平章当日在朝堂上如此震惊的原因,他没有想到,自己教出来的学生,有朝一日会恨不得除掉他。
可是他无法反驳,所有都是他做的,证据确凿,皇帝又这么想要他死,他能说什么呢,他除了乖乖等死,什么也不能做。
要他反更是不可能,宋平章从始至终要的只有一个,只愿大夏昌盛,百姓不再颠沛流离。
所以他死不死,已经算不得什么。
可是裴骛为他不平,这样的肱股之臣,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笑过以后,裴骛看着皇帝,一字一顿:“官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皇帝的脸色“唰”一下就变了,他冷冷地问:“你什么意思?”
裴骛道:“苏相做的极好,官家能相信他,处置自己这么多年的老师,实是大义灭亲。”
皇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不咸不淡地道:“裴卿此言,正合我意。”
两人打了这么久的哑谜,皇帝知道裴骛聪明,能猜出来也在他预料之中,好在裴骛此番言论还是要效忠他的意思,所以皇帝决定暂时留他一命。
离开皇宫后,早就等在门外的小厮连忙上前报信,说宋府今早就被官府抄家了,宋姝也被抓了。
裴骛点了点头,他已经安排好人,加上宋平章提前部署好的人,是能保住宋姝的。
至于宋平章,就只能在流放路上做手脚,如今有太多人盯着,不好动手。
裴骛昨夜回家太晚,姜茹睡得早没等到,裴骛告诉她宋平章是无辜的,姜茹深信不疑,也不多问,只等他给宋平章翻案。
但是万万没想到,先等来的是宋府抄家的消息。
姜茹等得焦急,差裴骛的人去打探消息,至少要先找到宋姝被带去了哪里,这样才能找到机会把宋姝带出来。
姜茹已经急得等在门外,远远地看见裴骛的轿子,她就直直地奔过去,裴骛还在马车上,她立刻蹿上马车,抓住了裴骛的袖子:“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宋大人是清白的吗?”
是清白的,但是没有翻案的可能。
这其中只有宋平章和皇帝两人知道缘由,再就是加上一个裴骛,就算宋平章说自己是为了皇帝谋划,谁会信呢?
这件事,一开始就已经是死局。
没人能为宋平章翻案。
裴骛被姜茹抓着手臂摇晃,他勉强维持着冷静,说:“先回家。”
在外面不好说这些事,姜茹意识到自己心太急,连忙抓住裴骛的手腕,跑着拉他去了书房。
刚踏进书房,姜茹一把就关了门,裴骛也不卖关子,直接就说:“宋大人是清白,但这其中的门道太多,无法宋大人翻案,我能做的只能是之后找机会救他。”
没等姜茹继续问,裴骛又紧接着道:“宋姝那儿我也派人盯着了,最迟明日,就能把她救回来。”
姜茹点了点头,她对这件事很费解:“可是为什么呢?”
裴骛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而说:“待明日宋姝回来,我会告诉你。”
不明白为什么要等到明天,但是姜茹对裴骛一向是相信的,立刻点头:“那我等着。”
裴骛今日也忙了一日,刚露出疲惫的神态,姜茹就说:“那你先睡一觉,其他事明日再说。”
裴骛那边不知道睡得怎么样,姜茹确是辗转反侧了一夜,终于到了明天。
宋姝是在中午被接回来的,她被接回来得早,没受什么苦,只是眼睛肿了,恐怕是宋平章出事后,她哭了几日,以至于哭成了这样。
被接到家中后,看见姜茹的那一刻,宋姝眼睛就红了,姜茹抱住她,轻声安慰:“没事,我表哥说了,他会想办法救你太公的,别担心。”
宋姝点头,埋在姜茹怀里哭了起来,姜茹安慰好她,给宋姝喝了一碗安神汤,看她睡过去了,才去找裴骛。
宋平章出事,裴骛这几日都很忙,也是傍晚才回到家中。
姜茹进了书房,挪到裴骛身边问:“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说宋大人清白,但又没办法翻案呢?”
裴骛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姜茹的话,而是说:“宋大人给我取了表字,字之邈。”
这句话说完,姜茹瞳孔微缩,表情僵硬了一瞬才心虚地说:“那很好啊。”
她在撒谎,裴骛看出来了。
他看着姜茹,有太多话想问,最后却选择了沉默,半晌,他开口道:“这段时间汴京不太平,今夜我会叫人送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