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苏牧一字一顿,“宋大人拖延了一个月的时间,就算早些时候能查出来,现在也很难再查了,毕竟死无对证,连刺客的尸体都被宋大人埋了,尸骨无存。”
到这儿,似乎所有人都认定是宋平章下手,除了裴骛。
裴骛扫向宋平章:“宋相,当真如此?”
即便是证据确凿,他还是要问问宋平章,问问到底是不是他。
宋平章嘴唇动了动,他不敢看裴骛一样,点头:“是。”
裴骛问:“为什么?”
宋平章没能说出话来。
这个一手提拔裴骛起来的人,竟然在此刻说不出话,裴骛上前一步,宋平章的身体好像在此刻突然就佝偻了,他弯着腰,垂着头,连看裴骛都不敢。
裴骛又不死心地问:“当真如此?”
宋平章不回答他,而是道:“带我下去吧。”
御座上的皇帝也对宋平章无话可说,他朝下方示意,早已准备好的禁军便押了宋平章,离开了大殿。
裴骛跟了几步,被身旁的官员拉回,生怕他在这个节骨眼想不开触怒龙颜。
宋平章要刺杀裴骛,看似是有那么一些道理的,毕竟裴骛升官太快,宋平章又年老,也许几年后就要告老还乡,他的位置很可能会被裴骛替代。
可是这样的做法又太狠毒,毕竟裴骛是他的门生,他却因为忌惮做出此事,实在令人不齿。
和裴骛相熟的官员想要安慰裴骛,裴骛却在此时俯身朝上首道:“臣愿协助苏相彻查此事。”
然而,皇帝却拒绝了,他说:“朕知道你对宋相有感情,可此事事关重大,你又与他关系密切,还是不要插手此事为好。”
言外之意,怕裴骛偏私,所以他被隔绝在外。
裴骛还想再说,皇帝已经完全不想再聊,一旁的太监喊了退朝,裴骛就被其他官员连拖带拽拽出了大殿。
他们苦口婆心:“裴大人,你还是不要蹚这浑水吧。”
每个人的心情都是五味杂陈,裴骛可能更甚,宋平章这些年广撒网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势力,他们都是宋平章挑中的人,只是不如看重裴骛那般而已。
出了这样的变故,他们也都难以接受,可是这有什么用,木已成舟,谁叫宋平章动了歪心思呢?
现在想想,或许早就有预兆,不然宋平章好端端的要来拉拢他们,不就是培养自己的势力吗?
这时,裴骛看到前方领了命的苏牧,他绕开紧紧围着自己的几个官员,快步追上苏牧。
苏牧眼尾上挑,扫他一眼:“怎么?”
裴骛道:“我竟没看出来,苏相先前竟都是装的。”
苏牧还是那样的年轻,比起所有人都称得上年轻有为,不到三十就已经历经两朝,或许是之前他总是懒洋洋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忽略了他,如今才惊觉,不过是收了利爪的猛兽。
笑起来也是妖冶艳靡,他轻飘飘道:“人么,想要活下去,就总是要学会审时度势。”
大夏重文轻武,所有官员都想尽办法要去一个文职,这样才会有升迁的可能,所以所有人都忽略了,在这样动荡的朝代,看起来没什么存在感的苏牧,有着一招决胜的调兵权。
倘若宋平章真的想要篡位,那么他必然是需要军权的,所以他会养私兵,毕竟上战场可不是靠嘴皮子。
宋平章确实具备所有要篡位的条件,如今陈家倒台,他是有机会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杀裴骛,若是裴骛支持,裴骛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苏牧或许是心情好,难得提点他一句:“叫你反,你会答应吗?”
裴骛不语。
苏牧笑容蔓开:“那不就好了,他要反,你定然是阻止的,所以第一个就是除掉你,你是弃子。”
说完,苏牧不再和裴骛废话,快步远离裴骛。
这个从未被宋平章当做对手的,没什么攻击力的苏牧,最终竟是宋平章倒台的最大推手。
文帝当初重用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是有缘由的,文帝死后,他不露锋芒,像是被其他人压着打,实则养精蓄锐,一击必杀。
就连当初派陈翎去南诏,似乎也早有预谋,等他自投罗网罢了。
裴骛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走远,即便是穿着素色衣裳,在人群中也格外显眼。
裴骛手脚僵硬,缓慢地挪动步子,走过长道,来到宣德门,这处官道只有官员能走,裴骛坐上轿子,思绪杂乱地想了一通,连什么时候回的家都不知道。
轿子刚落到门外就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有人钻进了轿子里,带起一股风,吹到了裴骛双手的冰凉。
姜茹急得都快哭了,她抓住了裴骛的胳膊,捏得裴骛有些疼,眼眶红红的,焦急地问:“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好端端的宋姝就被带走了。”
她和宋姝正喝着茶,突然来了些官兵要带走宋姝,姜茹想拦,可那些官兵不仅人多,还都带着刀,她们毫无反抗之力。
也是那瞬间,宋姝意识到了什么,慌乱过后,冷静地告诉姜茹:“回去找你表哥,若是情况不对,只求他能救一救我太公。”
她只来得及说这句话就被带走,姜茹慌不择路地跑回家,那时候裴骛还没有回来,她又派人去宋府看,才知道宋府被围了。
这样的情况,只有可能是宋平章出事了。
姜茹坐立不安地等在家中,终于等到了裴骛。
裴骛也像是被这件事弄得慌神了,姜茹问了好几回,裴骛都没有回答。
她摸到了裴骛手心里的冷汗,裴骛声音很轻:“宋大人养了私兵。”
姜茹也僵住,养私兵这种罪,诛九族也不为过,可是宋平章为什么要想不开,他还有宋姝,他这么做宋姝怎么办?
姜茹六神无主:“那宋姝呢?”
这种罪名,嫡系亲属都跑不了,宋姝也是。
裴骛说:“沦为官奴,或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姜茹急得不行:“那可以救吗?宋平章怎么会这么想不通?”
因为这件事,她对宋平章的称呼又变成直呼大名。
宋姝是宋平章的孙女,就算没有姜茹这层关系,裴骛也会想办法救,可是……当真如查出来那样,宋平章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裴骛说:“苏牧说,那日的刺杀是宋大人指使。”
姜茹的眼睛倏地就瞪大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裴骛,想从他的表情里找一丝破绽,但是没有。
姜茹知道裴骛是真的把宋平章当成老师,若是宋平章做这样子的事,裴骛该多伤心。
他对感情这么看重,却被宋平章背后做局,只要想想,姜茹就觉得心痛极了,她抱住了裴骛,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裴骛,她无助地问:“那怎么办?”
裴骛说:“我不信。”
姜茹怔怔抬头,看见裴骛坚定的目光,他笃定道:“我不信宋大人会做这种事,更不信他会派人刺杀我,他若是要篡位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但是他瞒了我,他撒谎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撒谎。”
姜茹看着裴骛,抱紧了他,裴骛垂眸,目光唯有的温和都给了姜茹,他说:“不用怕,我会救宋姝,也会给宋大人一个清白。”
第90章
宋府被围, 官兵暂时不会对宋家人下手,目前宋姝还算安全,姜茹不敢贸然去打探, 怕自己弄巧成拙,只能等裴骛那边的消息。
而这些天,宋党群龙无首,虽说宋平章对他们有提携之恩, 可如今宋平章犯下如此大错,大部分人都相继选择明哲保身。
也有几个想要为宋平章翻案, 私下给裴骛递了信, 说是有什么能帮忙的, 他们都会不吝出手。
小姐妹也想来找姜茹商量, 可他们家中都怕坏事,不准她们出门,就只能私下递个消息。
整个汴京风声鹤唳,各方都心怀鬼胎, 乱作一团。
裴骛查到的消息也没有半点是有利宋平章的,养兵是真,挪用国库也是真, 且宋平章经常利用自己的权势为自己行便利, 宋府的产业几乎遍布大夏, 若是真查下来, 宋平章手里的银两兴许比陈家还要多。
宋平章行事还算谨慎, 所有名头都是用的别人, 短时间能查出这些,可见苏牧早就盯上了他。
可是苏牧当真是为察觉宋平章不对,才派人去查的吗?当日在大殿上, 皇帝和苏牧一唱一和,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恐怕是早有预料。
几日后,苏牧带去的兵将“贼窝”一网打尽,宋军投降,愿意归顺,不费一兵一卒,苏牧带兵赶回汴京。
至此,宋平章的罪名已经没有任何可能翻盘的余地。
就连裴骛都查不出来,也许是他看错了宋平章,宋平章瞒得很好,姜茹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宋姝,宋平章若是倒了,宋姝的下场也不会好。
就在宋平章画押认罪的那夜,裴骛终于去了趟大牢。
毕竟是大夏宰相,牢中的官差对他客气,也没用刑,吃得也好,除了狼狈一些,宋平章气色还算不错。
裴骛去的时候已经亥时,宋平章刚刚躺下,听到是裴骛来了,他慌乱起身,把自己整理得没那么乱才转身去看裴骛。
夜色深重,裴骛的脸色被照映得有些白,又泛着隐隐的青色,似乎是冷极了,他没头没脑地说:“老师,你可认识吴枇?”
他很少会叫宋平章老师,因为两人严格来说并不是师生关系,也没有拜过师,说裴骛是他的门生,其实只是套近乎的说法。
除了刚中进士的那年裴骛这样叫过,已经过了三年,他却再一次叫了这样的称呼。
宋平章几乎是老泪纵横,颤抖着声音问:“你还肯认我?”
裴骛清冽的眸子看着他,火把在身后噼里啪啦地响着,他说:“认。”
宋平章愣愣地看着他,眼泪唰一下就掉下来了,没空说煽情话,裴骛又接着道:“吴枇是永成年间的官,我记得他曾在汴京任职,他和老师是否认识?”
宋平章闭了闭眼,他不知道裴骛为什么会问这样的话,点头道:“认识。”
裴骛又道:“我曾经派人去吴枇的家乡潭州,却得知吴枇当年告老还乡后,并没有回到潭州。”
永成廿年,转运使吴枇开仓放粮,协调各地粮食运往金州,拯救了金州上万人的命。
裴骛一直想要找到他报答当年的恩情,可是他当时年岁太小,只知道那件事发生没多久,吴枇就告老还乡,回到了潭州。
可是裴骛的人去到潭州,没有找到吴枇的踪迹。
他看着宋平章,问:“吴枇后来,是不是去了别的地方。”
这回,宋平章抬手抹了一把脸,他像是不敢看裴骛,声音仿佛闷在胸腔,在冷寂的牢房内,即便是这样微弱声音,裴骛也能听得明白,宋平章说:“他死了。”
真正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裴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讶,或许早在得知吴枇告老还乡时,就已经有了蛛丝马迹。
尤其在潭州没能寻到他时,裴骛心中就有了猜测,只是一直不敢细想,而今他只是最后想求一个明白:“为什么?”
宋平章平静极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此刻有了落点,他仿佛没有任何波动:“因为抗旨。”
裴骛好像是没有听清:“什么?”
宋平章重复道:“因为抗旨。”
吴枇在明知朝廷不想管的情况下,还是一意孤行,他救了百姓,得了名声,却触怒龙颜,没有统治者会放任一个会抗旨的官员,今日他可以抗旨开仓救百姓,明日他就可以起义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