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眷可以去染布坊，瓷窑。”

　　“男子留在这里跟着我们修葺院子，手艺好的会被拔擢到瓷窑，工钱涨到一日一百二十文。”

　　吴千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

　　“东家来了。”

　　吴千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然后他就瞧见了一个让他永远难忘的身影。

　　十六七岁的女子，那张清丽的面容。

　　吴千捏紧了手，这一定是个噩梦，他居然自投罗网，来到了谢娘子身边。

第578章 杀人

　　谢玉琰看着聚集而来的流民，每年灾荒和赋税都会让一些百姓不得不从家乡逃离，如今已在汴京累积了不小的数目。

　　小厮搬来了椅子，谢玉琰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众人面前。

　　“方才管事说的话，可都听清楚了？”

　　“不愿意听从朝廷安排，返回家乡的流民，也可以留在京中谋生，但是或跟随衙门前去开荒，或以工代赈调拨米粮发放给大家。”

　　“现在汴京瓷行协作朝廷安置流民，在瓷行做工，尽职尽责者，可以发放饭食，领取工钱，学到手艺之后，就能成为正式的雇工和工匠，在汴京申请客户（客户没常产，向别人提供劳动力过活），彻底摆脱流民的身份。”

　　“我是瓷行行老，手下却也有印染作坊、船队、商队，三间香水行，还有酒楼、驿铺、食肆。”

　　“若大家有心前往我手下的其他铺子做活儿，等到各处作坊、铺子和船队来挑选人手时，也可以前往应征。没有怠工、违规者优先选用。”

　　低着头躲避视线的吴千，听到船队不禁心中一跳，如果他能混上船，就能借着谢玉琰的船队离开汴京。

　　兴许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毕竟还有一种情形叫灯下黑，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是安全。

　　吴千正想到这里，发现又有巡卒前来。

　　谢玉琰看向军头：“是否还要查验身份？”

　　军头向流民身上看去，然后摇了摇头：“这些人都是从宝德寺带来的，我们前两日才查验过，没有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军头停顿片刻：“若是大娘子发现有什么蹊跷，随时可以来寻我们，朝廷有令，这些日子接收流民的行会，都要加派人手，我等会在此地外守候。”

　　谢玉琰道：“劳烦军将了。”

　　两个人说完话，军将就带着兵卒走了出去。

　　吴千松了口气，一个好消息就是不用再被查验，坏消息……他也别想从这里偷溜出去。

　　众人正互相看着议论。

　　谢玉琰向苏满点了点头，紧接着几口大锅被抬了过来，锅盖揭开，立即飘出了饭香。

　　饥肠辘辘流民立即向大锅围拢过去。

　　“慢慢来，”管事立即道，“以后每日都有饭食，会让大家吃饱。”

　　吴千不禁吞咽一口，这谢大娘子的确有些手段，没有做工之前，先给众人饭食安抚人心。

　　当吴千捧着碗，看到面前满满的饭菜时，心中登时五味杂陈。

　　“家中本有几亩薄田，遭遇水患颗粒无收，着实交不起赋税，只能逃出来。”

　　“前年冬日，家中爷娘病倒了，向村中富户借银钱，还不起银钱，只能用田亩来抵。”

　　吃过饭之后，大家聚在一起说各自的经历。

　　吴千的身边人都说完，几个人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吴千登时紧张，没想过所有人都得说。他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因为父亲早早就跟随了圣教。

　　但之所以沦落到这般地步……

　　吴千道：“父亲小时候被家里人发卖，因为身子不好，做不了太多活计，一直没有人愿意花银钱来买，差点就被人伢子丢弃，终于被个好心的老爷收为义子，从此跟着那老爷过活。”

　　“后来那老爷过世了，老爷的兄弟一家掌管家族，父亲从此备受冷落，现在干脆被逐出族中。”

　　有人问道：“为何不告他们？就算走，也得分得财物。”

　　吴千摇头道：“不敢，也告不赢……”

　　“你不告他们，他们得了机会，还会欺压你。”

　　“瓷行也有讼师，能帮着工匠写状纸，不然你去问问大娘子？”

　　吴千立即拒绝：“还是先吃饱饭再说，刚来到这里，没做过什么事，哪里就能求大娘子做这些事。”

　　“也对。”

　　“多亏了今年汴京，抓起来不少人，城里少了人手，这才有我们的容身之所。”

　　“我怎么听说，是因为市易务命行会收容流民做活呢？刚刚那几个巡卒说的就是这桩事。”

　　吴千无心听这些，脑海中浮现出的方才那些人的话，他落得这个结果，难道不是尊首故意的安排？

　　吴千正想着，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抬眼看去，看到了一个人躲避开他的视线，藏进了人群之中。

　　吴千的心登时一沉，莫不是有人认出了他？

　　就在这时，门口又是一阵热闹，又有十几个人被带了过来。

　　吴千向那些人中张望，就瞧见了杨宽手下的几个兄弟。

　　瓷行管事去宝德寺带人的时候，杨宽那几个兄弟刚好不在，现在终于又聚在一处。

　　等到杨宽手下的兄弟走过来，吴千立即低声道：“方才……又有个人在盯着我瞧。”

　　之前这几个兄弟帮着吴千阻挡别人的视线，没想到才分开不久就又出了事。

　　“那人在哪里？”杨宽手下的兄弟道，“我们去找……然后寻个理由，先向他下手。”

　　这几日，除了官兵前来巡视之外，还有些形迹可疑之人找上了门，但都被杨宽和手下兄弟解决了。

　　正因为这些人的出现，吴千才愈发怀疑尊首在害他。

　　如果那些是衙署或者谢玉琰的人，他们突然失踪，定然引起朝廷的警觉，可无论是朝廷还是谢玉琰都没有任何动作。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那些是圣教的眼线。

　　至于为何吴千没有怀疑到寻常百姓身上，因为杨宽等人带回的消息都说，那些盯梢他的人会些拳脚功夫，而且他们格外机警。

　　“这两日找你的人越来越多了。”

　　杨宽兄弟王五道：“我们从宝德寺离开，就是因为有人盯上了你，现在……这里又有一个。”

　　吴千握紧拳头：“刚刚那人你们是如何处置的？”

　　王五脸上露出一抹狠厉的笑容：“你说呢？让他们活下来，你就得死。”

　　吴千早就猜到会如此，他吞咽一口：“那这里的人该怎么办？门口还有巡卒在，总不能……”

　　王五还没说话，人群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尖叫：“杀……杀人了。”

　　吴千下意识顺着声音看去，然后耳边就传来王五的回应：“一样杀。”

第579章 信任

　　吴千怔怔地向前看着，只见人群之中，有一人踉踉跄跄地冲出来，身上已经被鲜血染红，脸上满是恐惧，流民们见到这种情形，惊呼着逃散。

　　杨宽的另一个兄弟齐勇再次扑向那人，并且大喊：“偷我银钱，骗走我妹妹，今日我就杀了你……”说着又是一刀挥了下去。

　　吴千被拉扯一把，王五催促道：“快躲起来，巡卒就要来了。”

　　吴千跌跌撞撞跑去了角落里，最后一眼他看到巡卒上前，将齐勇和那人一起带走了。

　　许久之后，吴千依旧惊魂未定，他怎么也没想到杨宽的兄弟为了护着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等到地上的鲜血被掩埋，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王五才重新坐在吴千身边。

　　吴千颤声道：“齐勇怎么办？”

　　“被押去衙署了，”王五道，“你可以放心，那人活不成了，只有让他彻底闭上嘴，才不会将找到你的消息传出去。”

　　吴千却不能平静：“为何……你们……”

　　“如果没有杨宽，”王五道，“我们早就死了，既然他答应会护着你，我们就得做到，否则将来汴京城还有谁能听杨宽的话？”

　　吴千沉默了许久，走投无路之日，还能遇到杨宽这些人，算是他此生最大的运气。

　　“你悄悄带出去消息，”吴千道，“让齐勇供述，就说……那人是圣……妖教徒，引诱他入教，杀了妖教的人，至少不会被判死。”

　　王五眼睛一亮，紧接着他又皱眉：“没用的，官府会查验。”

　　“那就随他们去查，”吴千攥住王五的手，“他们真是妖教徒，我有证据。你让齐勇说，那人曾带他去过北城外的索家村。妖教徒经常在索家村聚集，只要官府去搜查索家村，就会有收获。”

　　索家村的人，在给关凤林做事，朝廷可以以此推论出关凤林妖教徒的身份。齐勇提供这样的线索，一定能保住性命。

　　王五忽然伸手拍了拍吴千：“杨宽没看错人，不枉我们为你冒险。”

　　吴千想要向王五露出一个笑容，这样的时刻，他却没能做到：“若是此次能脱身，我一定会护你们周全。”

　　王五拉来一个兄弟：“你在这里守着，我出去打听一下消息。”

　　向外走了几步，王五又退回来，嘱咐吴千：“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藏着一些，一定得等我回来。”

　　吴千点点头，看着这几个杨宽落下的兄弟，杨宽回来之前，他也得守好这些人。

　　……

　　谢玉琰坐在马车上，看着巡卒押解人往县衙而去。

　　“走吧。”

　　谢玉琰开口吩咐，马车立即前行。

　　于妈妈低声道：“这次应该会有点动静了吧？”

　　谢玉琰点点头：“不过……枢密使没那么好对付。”

　　谢易芝是靠着政绩和功劳一步步爬到枢密使这个位置上的，在韶州平乱之后，又曾在福州任知州，对付过海盗，加固海岸防御工事，后来获封福建路转运使，最终才入枢密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