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杨宽瞪大眼睛看吴老爷:“你们这么大的家业,该不会除了他没人在汴京了吧?那为何他落得这般境地?不是被人丢弃又是什么?”
话语落下,杨宽就笑起来,满脸得意:“所以,我也不怕你们对我下手,反正没有我,你们就找不到他,要不是看他孤立无援,我哪里敢来赚这笔银钱?”
“大家都是见不得光的人,就别猜来猜去了,没意思得很。”
杨宽也不等吴老爷再言语,抓住前来送菜的丫鬟就要往怀里拖,那双油手更是到处乱摸,惹得丫鬟惊叫出声,丫鬟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杨宽也没觉得扫兴,反而嗬嗬笑着,又去拿肉食来吃。
主座上的吴老爷目光渐渐深沉,赶回来的吴二趁机上前道:“我们看到那谢氏了,谢氏身边有护卫,朝廷的兵卒也在周围巡视,我们没机会动手。”
吴老爷点点头,看着杨宽毫无顾忌的大嚼,就能知晓此时此刻儿子的处境。
“侍法者那些人,做的太过分,”吴二压低声音,只有吴老爷和他能听到,“这次顺利接回郎君,咱们就反了……”
吴老爷制止住吴二,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杨宽也打了个饱嗝,用旁边的帕子擦了擦手,然后道:“其实吴老爷也不必想太多,我们这种人就是拿钱办事,事成之后,我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会带着我的人离开汴京,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们见到我。”
“不过,路上的盘缠你们要给足了,我手底下还有几个小兄弟,我得带着他们寻个地方继续讨生活,吴老爷说是不是?”
吴老爷道:“银钱都好说。”
杨宽立即伸手打断:“不是好说,而是现在就得说。”
吴老爷又被杨宽打断了话,却依旧不生气:“杨小兄弟想要多少银钱?”
杨宽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自然越多越好,但……太多铜钱我也带不走,你们要换成金子……”
杨宽仔仔细细在吴老爷脸上看了看才道:“至少要二百两金子,当然多多益善。我一下子能都带走就可以。”
屋子里其他人脸上露出些怒容,吴老爷却笑起来:“好,好,好……有几分我年轻时的样子,我那会儿也是这样,所有银钱必须要都带在身上,我活着,这银钱就得跟着我,我死了……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杨宽没料到自己要了这么多银钱,吴老爷反倒更热络起来,他怔愣片刻道:“你们莫想着说几句话,就将我哄骗过去,总之没有银钱,什么都不用说,即便杀死我,我也不会帮你们做事。”
吴老爷摇摇头:“银钱是最好给的东西,你说的没错,二百两金子换我儿性命,也是应当。这世道没有点银钱傍身,只能任人宰割。没有谁比银钱更可靠,就算是一个小小的隶卒,也能将人折磨的生不如死。”
他盯着杨宽看:“你以为我说这些是哄骗你的?这些事我们可都经历过。”
吴老爷说完,他身边的人下意识地点头。
“我带着身边这些兄弟讨生活的时候,经历的苦难更多,”吴老爷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长长的刀疤,“我那儿子是被宠坏了,我不让他出来做事,他偏偏不听,落得这样的结果。”
“我这把年纪,不得不来救他。”
吴老爷倒一杯茶,端起来敬杨宽:“规矩我是懂的,不管是否救下我儿,你来传信我就会给你一笔银钱。”
话音落下,身边人立即将准备好的包袱放在杨宽面前。
吴老爷伸手:“那里面有五贯铜钱,十五两银子。另有十颗珍珠,每颗值至少五两银子。东西太沉我也怕你拿不走,特意做这样的安排。”
“铜钱可以做盘缠,你去哪里都够用了,银子也是剪下来的碎银,哪个铺子都会收,至于那两颗珍珠品相不惹眼,你出去卖也不会被人盯上。”
“如果你不愿意帮我救人,告知我儿在何处之后,就可以拿着这些东西离开。你愿意帮我,我就照你所说,再给你二百两金子,若你没有去处,也可以跟着我们走。”
“救下我儿的人,我不敢保你以后不会面临危险,但只要我和我儿活着一天,就会让你舒坦过日子,你有本事,我就让你得到的更多。”
杨宽眉头紧皱,本来一切该按他的节奏来,没想到吴老爷会变了章程,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半晌,杨宽道:“你们离开汴京就能顺利脱身?跟你们走,以后是不是都要四处躲避官府追查?”
这下屋子里其余人都跟着笑起来。
吴老爷道:“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都在被朝廷缉捕?要不是这次那不肖子在人前露了脸,被衙门抓到了把柄,走到哪里都不会被阻拦。”
“换句话说,将他从这里带走,让他躲藏起来就是,我们还做自己的事。你手中那珍珠,就是我们贩卖的。”
“风平浪静之后,你也可以跟着我们出去做买卖。”
杨宽舔了舔嘴唇,忽然想起了些什么,讥诮地道:“你们都已经被排挤,哪里还有的买卖做。”
“那是我们老爷之前不愿与她们撕破脸皮,”吴二道,“这次郎君出事,我们必定要向她们讨要个说法。”
“她们在汴京还有不少人手,干脆就密告给朝廷,趁着汴京乱起来,刚好将郎君救出来。”
第577章 自投罗网
杨宽还没拿定主意,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吴老爷见状道:“杨兄弟累了,还是去歇着,后面要怎么办,你想好了再来与我说。”
杨宽将包袱打开看了看,又收拾起来背在身上,走出屋子之前,他道:“如果我要走的话……”
吴老爷道:“不会有人拦着。”
杨宽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等人走远了,吴二担忧地道:“万一这小子真的跑了……”
吴老爷道:“他不会走,他这样的人,你们见得还不够多?”
吴二和吴十等人互相看了看。
圣教里,许多人都是这样的情形,遇到的事虽然各不相同,却都是挣扎着讨生活,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官府。
杨宽将人聚在一起为他卖命,跟圣教收买人心有什么两样?
杨宽只会觉得留在这里是个机会,因为这里做事的法子,让他得心应手。
吴老爷道:“杨宽若是向你们打探消息,除了暂时不能告诉他们,我们是圣教中人,其余的都能适当说一说。”
“特别是,你们是如何跟着我做事的。”
他有把握能彻底收服杨宽。
吴老爷暗自叹口气,聚集人手,收买人心这些,他依旧不如老尊首。老尊首在的时候,根本不需要借用摩尼之名,就能得到众人的尊崇。
老尊首也曾犹豫,到底要不要将圣教做大,与朝廷作对。有段日子,老尊首与朝廷官员来往密切,那官员劝说老尊首接受朝廷招安,要不是关键时刻徐家提醒老尊首,那官员别有所图,老尊首就会上了那官员的当。
事实证明,那次根本不是招安,而是围剿。
等待他们的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而那前来招安的官员,就是谢枢密的弟弟谢易松。
吴二看到吴老爷的模样,就知晓他又想起了往事,于是再度劝说:“谢家二老爷差点害死了我们所有人,如今的尊首却还私底下与谢家有来往,光凭这一点,我们反她也是应当。”
“再说,我打听到消息,尊首的女儿,八成就是那谢枢密的,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教中的侍法者,若是知晓这些会如何?”
吴老爷乜一眼吴二,那平淡的目光,让吴二心底一凉。
“你以为那些侍法者真的不知晓?你都能打听到的消息,他们怎会无所觉察?当年领兵来韶州的就是谢易芝。”
当年说不得有什么他们不知晓的内情。不弄清楚就这样冒冒失失地撞上去,吃亏的只会是他们。
吴老爷不说话,吴十道:“我还是觉得,用不着那个杨宽,我们也能设法混入城,反正知晓郎君就在宝德寺。”
吴老爷道:“你们想要对付尊首,尊首也恨不得借官府的手除掉我们,尊首只要安排人守在城门口,见到你们就报给朝廷……正好被人瓮中捉鳖。”
吴二也跟着道:“早就与你说了,要是那般好做,老爷怎么会在杨宽身上费如此多的心思?”
吴老爷道:“那杨宽带着一群人混在汴京街头巷尾,有他们帮忙,我们才好行事。”
吴老爷决定给杨宽一晚上时间去考虑。就像吴老爷料想的那般,杨宽果然在四处打探消息。
第二天一早,杨宽拿着包袱离开,不过没走多远就又折返了回来。
最终杨宽还是找到吴老爷,问他后面的打算。
“你们准备怎么做?”
吴老爷道:“你回城之后,调动人手,盯住几个城门,若是发现有人故意在城门口徘徊,记住他们的相貌,过来告诉我。”
“再者,盯住谢枢密家,谢家有个尚未出阁的女儿……”
“尤其注意那个女子和她身边的丫鬟,看她们会做些什么,与哪些人来往?”
杨宽皱起眉头:“这些都是什么人?你们要防备的不应该是官府吗?与一个女眷有什么关系?”
“让你这样做,自然有我的道理,”吴老爷道,“若是这次你能打探出消息,我还会给你一笔银钱。”
杨宽眼睛微微发亮。
吴老爷道:“告诉吴千,让他不要着急,很快我们就能将他带出去。”
杨宽点点头:“除了这些人,还有没有其他的?”
吴老爷道:“暂时从这些人下手。”他已经许久没有来汴京了,尊首在汴京安插了多少人,他也一无所知,只能顺藤摸瓜,将他们都找出来。
杨宽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动身,若是快的话……也许今晚我就会再来。”
……
宝德寺。
吴千缩在人群中,焦急地盯着远处,他期望能看到杨宽的身影。
当然,更希望父亲的人能跟杨宽一同过来。
终于,几个身影出现在吴千视野里,吴千登时站起身,不过很快,脸上激动的神情渐渐褪去。
那是几张陌生的脸,吴千并不认识他们。
几人走过来,其中一个汉子道:“刚才主持大师说了,宝德寺施粥只能再持续四天,之后大家就不必再等了。”
人群一阵哀嚎声,有人立即吵闹起来:“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不是说每日都有的吗?”
“大和尚不能说话不算数。”
壮汉却道:“无论是朝廷还是寺庙,都不可能一直供你们白吃白喝。”
说着他向人群中扫了一眼:“乞讨也不是长久之计,你们真想吃饱饭,我这里有些活计,只要你们愿意做,每日两顿饭食,有地方住,还会给你们八十文钱。”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壮汉继续往下说:“这是智远大师帮大家想的法子,无论男女,我们都要。愿意跟我走的,站在这边。”
壮汉招呼着众人,很快人群就向壮汉那边靠去。吴千没有动,他自然不能走,他还要在这里等杨宽。
可是很快他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站在这里格外的显眼,更可怕的是,一队巡卒正往这边而来。
吴千几乎没有多想,跟着人群,快步走向壮汉。
跟着壮汉离开的路上,吴千几次想要逃走,可是那队巡卒却与他们一路同行,当巡卒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被领到了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