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绮脊背一僵。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望向四周。
四下的陈设是一目了然的熟悉,她知道如今这间府邸早已姓张不姓宗,但作为它的前主人,她不可能蠢到看不出,张绮将府邸布置成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少卿既然能说出杨世安的名字,那就说明,当年之事的前因后果,张少卿已然悉数知晓了。”她轻叹了一口气,“如此,我便也可坦诚相告,我从未怪罪过大人,大人也不必再愧疚自扰。”
张绮顿在了那里。
有穿堂风吹动了院内藤蔓上拂动垂落的紫藤花枝,浓郁的花香顺着窗缝钻了进来,将他的思绪一丝一毫地缓慢包裹、缠绕住,捆绑着,带回了他们自京中再逢的那一年。
*
张绮是嘉靖十八年自从地方调职回京,任大理寺右丞的。
当时,时任大理寺卿的金寺卿照例摆宴秀玉楼,为新入官署的几位青年俊才接风。被围在众位同僚中间的他,烦不胜烦地忍着脾气,接受着一个又一个撞向手背的酒盏。这些停滞原地数年甚至十数年不得升迁的老人,明面上堆着笑脸,实则厌恶透了他们这些年轻进士,今日正是让他们酒后出丑,杀杀威风的好机会。
他看透了这些心口不一的嘴脸,正要托辞离开,却不想一眼瞥见了旁侧一个围得更厚更严实的包围圈。
他听说过这位与他一道新来大理寺的左丞,新科探花,才出翰林院不久,和他这种地方混过数年的老油条不同,是今日真正好欺负的嫩瓜茬。
于是他带了些恶意地仔细朝那边看了眼,想看那左丞是否已经出丑,结果只这一眼,他便愣在了那里。
京城的四方天空还是太小了,小到他一眼就认出来,他不可一世的少年时代唯一的遗憾。
下一刻,他攥紧了手中的杯子,故作酒醉般踉跄地挤开人群,举着杯子朝着那边密实的包围圈倒了一下。
此时那些人的注意力全在包围圈正中心的那人身上,故而并未预料到张绮的横插一脚——惊呼声四起,正中心的那个圆硬生生裂开一大道豁口,他踉跄着,栽倒在了那块裂开的圆心上,被一双修长秀美的手,扶住了肩膀。
带着几分熟悉,却刻意挤压低沉的笑音响起:“这位同僚还是酒量差了些,你们怎得给人灌成这副……”
原本带笑的声音在他抬起头,露出脸的瞬间猛地顿住,隔着不到半人的距离,他似乎能够清晰地看到她的瞳孔中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恐惧、慌乱,握住他肩膀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面上露出了一个滴水不漏的笑容,仿佛方才那些变换的情绪不过是幻影。
她扶着他站直了身子,伸手抚平了他衣上的褶皱,淡笑道:“张寺丞,久仰。”
说着,她便要松手,佯做无事发生,却被他攥住了衣袖。
她的眼皮猛跳了一下:“怎么?”
眼神中一点强忍的无奈,以及一点点隐晦的央求。
她绝对认出他来了,他确信。
一瞬间他几乎有一种错觉,就仿佛他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隔着领子暧昧地捏住了她的脖颈,他强压下了那股奇异的情绪,只是道:“在下失礼,不慎泼湿了宗大人的官服,为表歉意还请随我移步内室更衣,待下人清洗后送还。”
她的眼神那一瞬间似乎更无奈了,仿佛明晃晃地在说,失礼什么,你难道不是故意的吗?
他手握作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请。”
“所以,张大人今日特意隔开众人,是预备旧友重逢,还是打算直接检举?”
他嘴角不动声色地勾了勾:“旧友重逢如何?直接检举又如何?”
那双杏眸眨了眨,似乎瞬间便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结果,眼中登时噙满了笑,声音也显出了几分女子的清脆甜亮:“……看来,是旧友重逢。”
张绮睨着她:“胆子不小,居然敢欺君。”
她赶紧伸手来捂他的嘴,淡淡的紫藤香萦绕在鼻尖。
她瞪着他小声道:“你我同场竞技,题是我破的,策论是我写的,殿试也是光明正大御笔钦点过的,张大人技不如人,就诬我欺君?”
“你这歪理同我说便罢了,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她松了手:“那不会,我这几年在翰林院内每日提心吊胆,连梦话都不敢乱讲。”
“这么谨慎,今日还敢喝成这样?”他挑眉,“宗姑娘,旁人喝醉是出丑,你若是喝倒了,那可就是杀头了。”
她不悦:“都说了让你别叫……”
“行了,既然都出来了,就不必再回去了。”他揶揄道,“待会儿我回去,就说你不胜酒力,醉死在隔间里了,送你这个烂泥鳅回府。”
她被逗笑:“那还真是多谢你了。”
于是,不多时,众人便看见张绮搀着醉成一滩烂泥的宗遥自隔间内出来。
金寺卿一脸大惊:“这怎么……进去还好好的,怎么出来成这样了?”
张绮故作一脸不耐烦:“这宗大人酒量不佳,今夜为了与诸位喝尽兴,来之前特意给自己喂了醒酒药,结果方才喝多了,在隔间里连酒带药全吐了,险些将自己闷死在痰盂里,还是早些送回去为好。”
金寺卿一听是吃药吃出毛病了,不敢再拦,连忙催促着叫来马车,送宗遥回府。
张绮半扶半抱着将人送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时,那烂泥“醒”了,睁眼笑着,对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多谢了。”
他状似不在意地一笑,扔下了车帘。
自那之后,二人并未变得有多亲近,反倒因政见不合,在金寺卿面前多有争执。
宗遥更改户籍入仕一事,实为欺君。二人不敢赌,也不能赌,是否会因为交游过密,而被有心人发现,张绮少年之时,曾有一个与当今左丞相貌、姓名都极为相似的未婚妻。
但若是有心之人留心观察便会发现,张寺丞最爱在宗寺丞与同僚相约出游时,捧着一大卷悬而未决的文书,堵在官署门口,找他回去争执,并且二人往往真能吵到脸红脖子粗,隔着门板都能听到内里拍桌子的声音。
“这里是大理寺,不是锦衣卫的水牢,张寺丞你是屠夫吗?不动刑就问不出口供了?”
“呵,宗寺丞倒是心地善良,不过寺内卷宗堆积如山,这些积压案件年底之前若是处理不完,你今年的俸禄怕是都不够寺卿大人罚的。”
张绮有时会庆幸自己当年这婚真是退对了,这女人真是妇人之仁,不可理喻。
但有时望着对面那个与他身穿同样官服,针锋相对的人,他又会忍不住恍惚,若他当年并未前去退亲,她也没有遭遇那场屠村剧变,他们二人如今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么恍惚着,眼前笔挺的青色官服不经意间似乎变了番模样。
乌纱官帽被摘了下来,随后高束的冠头披散开,又挽做高盘的妇人发髻,簪上银钗与绒花,胸前的白鹇振翅飞离,重新绣做鱼水鸳鸯,波光粼粼的,旋转开同色的绸纱长裙……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对面的人似乎发现了他在跑神,皱着眉,淡色的嘴唇一张一合道:“张寺丞,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觉得这张唇上终归还是少了些颜色,若是抿上几分海棠色的口脂,或许会更为娇艳动人。
“宗寺丞。”他忽然开口道,“你就没想过以后吗?”
这个话题与方才的卷宗毫无关联,骤然问出,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愣:“什么以后?”
“纸总有包不住火的时候,”他慢条斯理地,一步步用言语挖着粉饰私心的陷阱,“届时的退路,你可想好了?”
她一时失笑:“怎么?张寺丞问这个,是想大发慈悲,做我的退路?”
“或许,”他没听出她话音间压抑着的不悦,反而应道,“未尝不可?”
回应他的是险些摔到脸上去的一沓卷宗。
她冷着嗓音,一字一顿道:“张庭月,本官现在是在与你谈公务,别这么居高临下地羞辱人。”
一大盆冰水兜头浇下,他愕然当场,完全没想过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中断了今日的争执,扬长而去。
第107章 恋词(二)
虽说次日宗遥便主动找到他道歉,说自己昨日一时冲动无礼,请他不要放在心上,但自那之后,张绮明显能感觉到,宗遥对他的态度变得疏离、有礼了许多。
有时再有类似冲突发生,她也会首先退让,最多在张绮对人用刑之后再去复核供词,减少他屈打成招,误办冤案的频次。
她本意原只是尽量不再与他冲突,却没想到如此几番下来,他居然真的收敛了许多。除非是真的穷凶极恶,油盐不进的凶徒,几乎不再动刑,就连其手下的寺正们都说,近日来官署听到刑堂内如此安静,都有些不适应了。
张绮觉得,他如今这般顺着她,她总该不再躲着自己,总该与自己多说几句话了吧?
然而并没有。
甚至他发现,她近来时常外出,有时甚至会好几日都不来官署。
他暗暗着人去找她的下属探听,这才得知,她近来在忙一桩案子,忙得焦头烂额。
或许是本着让她高看一眼的赌气心态,他并未与她知会,便打着金寺卿的旗号调走了她放在桌案上的卷宗。
宗遥的下属不是傻子,明面上不会得罪他,暗地里却早着书吏快马加鞭,将卷宗被拿走的消息,报给了她。
得知消息的她几乎是毫不犹豫便快马加鞭赶了回来,闯进张绮屋内的刹那,他自桌案上抬起了头,平静地对她道了声:“关门,别让外人听见。”
她瞬间明白,在拿走卷宗的这半日多的时间里,他已经弄清楚了这案子的前因后果。理了理情绪,她转身合上了门板。
“京师附近的宛平县发生了一起再寻常不过的入室杀人案,宛平县衙已经拿住真凶,判处斩刑,只待大理寺复审后批准行刑。宗大人却私自压下此案,是何理由?”
宗遥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无奈:“张大人不是已经知道为何了吗?”
“这名凶徒在伏法后交待,除开此次犯案,他曾于嘉靖十一年九月,受雇参与宣城境内的一起屠村案。他们被雇主要求假扮官兵,并在事后放火屠村。也就是说,当日我们以为的朝廷官兵,不过是一伙被雇的流寇山匪。”
“……”她沉默了许久,忽然笑道,“张大人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份卷宗的时候,我居然没有丝毫的愤怒,只有庆幸。”
“……庆幸?”
“我庆幸他们真的是山贼而不是官兵。如此,我便可以将他们绳之以法,查明真相,去告慰村中那些无辜枉死的怨灵。”她喃喃道,“我原本以为,我可能需要拼命往上爬一辈子,一直到……林首辅如今的年岁,才能摸到一点头绪。”
他闻言一怔。
“原本你是打算……”
少年时那双总是弯弯笑着的杏眼,经过了这数年的颠沛、沉淀,已然深邃内敛了许多,眼角眉梢,隐隐带上了几分锋芒。
“是啊,我从没想过什么退路。从最开始选择入仕,我就是为着这个目标而来,我想,如果我爬得比所有人都要高,是不是就不会再有人拦着我了?”她挑眉,“所以张大人,你要站在我这边吗?”
他愕然地望着她。
他一直都觉得,她所谓的朝堂为官,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儿戏,一场迟早会结束的闹剧。
在他眼中,她是他少年时代因为一时倨傲势利而错过的爱人。
他后悔自己退婚,后悔那时候没能强行将她带回潮州府,变成他的夫人,但他头一次意识到,他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甚至都从未平视着看过她的眼睛。
可现在,他终于看到了。
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不带任何居高临下的审视,真心实意的认同的笑容。
“当然。”他轻声道。
在那之后很久,张绮遭贬黜离开京城,仍旧会忍不住回想起那一刻的宗遥。
明媚,耀眼,而又昂扬向上,就像太阳一样,晃得他几乎挪不开眼睛。
或许是那一刻的惊艳令他太过动容,动容到几乎有些自惭形秽,所以,到后来他发现事态开始急转直下时,才会那般失望、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