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衡星夜逃走后,被范家擒回,你父母对其深恶痛绝,阉去她下体阳根,卖入花船,后伤愈逃出,从此流窜多地作案。”张绮冷冷道,“前有辱骂,后又遭你父母擒掠变卖,她自然真信你薄情寡信,要她性命。几番凌辱,如你当年那般,心智丧失,只剩执念。故而四处掳掠与你相似女子,故施当年旧事。”
经过多方探查,他们在南直隶的镇江府,找到了除范妙真之外的,第二个自杨衡手下脱出的幸存者。
彼时杨衡不过二次犯案,手法生疏,故而令那女子侥幸逃脱。
那女子因遭杨衡掳掠,神思大创,时疯时醒,张绮的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断断续续地令那女子回忆起一些当时的被掳经过。
杨衡的手法,正如林照等人所言,在确定好猎物之后,先以绣娘为名经牙婆介绍,混入闺阁之中,再行引诱,引诱不成,才行强掳。女子被掳走后,杨衡便要与其以夫妻相处,女子刚烈不从,责恼羞成怒,愤而杀之。
“那位镇江府幸存的女子告诉官府,当日她怕杨衡恼羞之下杀人,不敢拒绝她。杨衡见她顺从,环其颈项,并附言,‘姑娘终归没有负我’。她是将那些被她掳走的女子,全都当作了你,不断循环往复,反复验证,若如你般推拒负心者则杀,若顺从者则存活。归根结底,不过是她既忘不了你,又不忍杀你罢了。”
他轻哼一声。
“本官若是她,直接杀了那郑熙,将人夺走便是。胆小如鼠,畏首畏尾,只敢抓捕无辜女子泄愤,她与你那丈夫,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范凝跌坐回了原地。
听到张绮这话,她明白,杨衡已再无任何生机,她喃喃道:“妾已豁出一切脸面,给了大人完整的口供,还请大人守信,留她全尸,准允妾身安葬。”
张绮正要答话,却听得外间传来一声通报。
“张少卿,南京工部郑给事中在外求见大人,请寻夫人范氏,一并归家。”
*
林府,院中。
宗遥白日里才去悄悄看过一次范妙真。
她现今被安置在林府后宅,由夫人夏锦亲自照看。
经大夫诊断,她并非真的因受刺激而神智受损,而是被掳期间被灌下过多致人迷幻之药,只要按方服药,将肠胃中积攒的那些毒素一并吐出,便能清醒如初。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正这时,林照院中大门忽然开了。
“张庭月要倒大霉了。”周隐和林照手捧官帽,前后脚进的院中,随后以议事为名,将院门一闭,严禁任何人闯入,“本来此案凶嫌已经抓到,审定口供,签字画押,秋后问斩即可。结果那个郑熙居然上赶着从南京跑来,不顾范、郑两家脸面,非把那杨衡诱奸其妻之事捅到明面上来。然后你猜怎么着?原来那张庭月此前那么大手笔协调调动巡捕营和五城兵马司一事,居然是未经胡寺卿许可,私盖的寺卿大印!这厮胆子也忒大了些!”
宗遥现在身子没化形,回不了话,只得伸臂想去够周隐的肩膀,结果,指尖还没挨到周隐的头发丝,就被近旁一只手拦了下来。
“你要说什么,我为你转给周大人。”
周隐闻声回神,意识到这厮是什么意思之后,猛地瞪向林照:“我与孟青清清白白,君子之交,林衍光,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林照淡淡道:“我并未请周大人过府,你自己强上马车,闯我院中,还反怪我多心?”
周隐被他噎了一下,随后攻讦道:“你又没与宗孟青成婚!摆什么郎君的姿态!”
林照被一刀戳进心窝,闭了闭眼,正欲回击,却见宗遥忍无可忍地抓了桌上茶杯,往地上一摔:“别吵了,说正经事!”
周隐见茶杯凭空碎裂在地,估摸着是那女鬼发火了,连忙闭了嘴。
宗遥在他肩上书道:“巡捕营一事是本官让沈江年去暗示的。彼时范妙真踪迹全无,出于安全考虑,我在不知道你们已经抓到杨衡的情况下,只能出此下策,尽快钓贼人上钩,交待出范妙真的下落。当时如果再等请示胡寺卿,犹豫几番,恐怕那贼便要带着范妙真远遁离开京城。若说范凝的突然出现,尚且还在可控范围内,郑熙再来,就算是张庭月替本官背了这个僭越行事的锅了。”
“这倒也不能怪你,若是郑熙不掺和这一下,此事结案之后也就糊弄过去,不再追究,却偏偏在这时,郑熙为了出气要置杨、范二人死地,不顾一切,将旧事悉数捅到台前。张庭月直接被停职查办,此案移交三司会审,连都察院都掺和进来了。我看这次啊,咱们大理寺又得被刑部和都察院当脚蹬子踩了。”
说着,说着,周隐似乎是愈发不爽了。
“可你要是说真为了正典矩行,咱们被当脚蹬子踩也就罢了。偏偏那郑熙也忒不是个东西了!平日里身为朝廷命官,狎妓嫖宿不止,对待他那夫人更是虐待凌辱,无所不用其极。今日收监了范氏之后,刑部的人着坐婆去给她验身,结果那范氏身上绳索伤,烛火烫伤,鞭伤,乃至……算了,我说不出口,你自己去看验伤的文书吧。新伤叠着旧伤,那是找不出一块好皮。虽说范氏红杏出墙确实不对,但那也是他凌虐在先。既然范氏已由父母接回,按大明律便是一拍两散,各不相干,何至于仍要以荡妇之名,公然对她请施极刑?”
“本官只要一想到,咱们大理寺就要为了这么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白挨一通严惩,就觉得这气不往一处来……连张庭月,我都觉得他倒霉了。”
谁知,宗遥却若有所思,书问道:“张绮被都察院押走时是什么模样?”
周隐顿了下,回忆道:“倒是看不出来他有多慌乱,走的时候还当着都察院的面,顺走了放在理事厅桌案上的一本书。”
宗遥书道:“是不是一本蓝布皮包着的册子?”
周隐点头。
“那就不必担心了。”她书道,“他拿走的那本册子,是放在理事厅内,寺内历代寺卿与少卿批注过的刑律注释。本朝大理寺职权,较之唐宋旧时,虽早已旁落,但有一点,却是刑部与都察院都比不了的。”
这位在理事厅内安稳和了数年稀泥的前少卿微微勾起嘴角。
“放宽心吧周大人,此番谁做谁的脚蹬子,还不一定呢。”
第91章 血嫁衣(完)
“胡寺卿,这张绮是你副手,理应避嫌,本官今日便越俎代庖,替你主审此案了。”刑部尚书黄任卿高坐上首,大理寺少卿胡烨与都察院右都御史冯廖分座两侧。
胡寺卿忙起身道:“下官不敢。”
黄尚书捻须道:“此番前有女子被掳奸杀,后有官员僭越,官家妻子与家中奴仆合奸,三案交织,并做一案,已上达天听,令我等三司联合会审,力求审查公正,判决得当。”
场面话说完,黄尚书拍惊堂木:“带嫌犯三人,一并上堂。”
片刻后,张绮被脱去官袍玉带,与杨衡、范凝一道,并排押入大理寺正堂,面对着三位正襟危坐的紫衣官员。
比起身侧惶然的另两人,他一撩衣摆,施施然跪下:“下官拜见诸位大人。”
胡寺卿见他情态自然,唯恐他日被牵扯上关系,故而抢先发难:“张绮,你私盗本官印信,僭越失职,已被夺去官爵,怎还敢自称下官?”
张绮望着慌乱的胡寺卿微微一笑:“胡寺卿说的哪里话?您怎会因失察而被下官私拿印信,明明是事急从权之下的不得已为之啊?”
胡寺卿止了声,面沉如水地望着下方的人。是了,张绮这小子话里话外在提醒他,官印被盗一事坐实,事后他自己也要被追究失察之罪,只不过现在案件还未宣判,这脏水一时间还未泼到他头上罢了。大理寺如今上下一体,边上这两人既要将他们踩做脚蹬子,又怎会独独放过他?
于是,他沉声问道:“怎么个事急从权法?”
张绮:“嘉靖十七年,下官以二甲传胪举进士登科,供奉翰林院,今上更太宗为成祖,并对成祖时靖难功臣大加褒奖,告诫下官等要善待功臣之后。虽七年已过,实不敢忘。范家虽已迁南京,然其先祖乃成祖皇帝时的靖难功臣。下官发信时,范家女失踪已逾七日,且此前顺天府已转交六具失踪女尸,范家女性命危在旦夕。下官思及圣上当日所言,再三斟酌后,决定以人命为先,事及从权,且已做好事后报上准备,尚书大人可着人至理事厅柜中,取下官未报文书。”
黄尚书点头,示意左右去取来。
不多时,左右携文书返,黄尚书拿来过目,见文书所书日期,确为发信当日,言辞之间再三告罪,并说明缘由。
《大明律•吏律》中,虽提到严禁擅勾属官,且若事因奏不奏,更罪加一等。但也有特例,若遇紧急军情或特指钦差时,可灵活处理,不遵此例。
张绮所为,看似两不沾,但他言下之意却又以陛下所言善待功臣之后为行事准则。那么,这则在翰林院中提到的口谕,是否可算作特旨钦差呢?
黄尚书陷入了深思。
张绮跪在堂下,见上方久久没有回音,心下终定。只要今日堂上无法直接定下他“忤逆勾结”之罪,那么接下来的堂审,他便有了翻盘的余地。
半晌,黄尚书开口道:“既然张少卿提及圣意,那么此事便交由圣上裁决。”
边上的胡寺卿眼皮一跳,黄尚书方才已经重新改称张绮为“张少卿”,说明其默许张绮暂时解除戴罪之身,仍以朝官看待。
于是,他紧跟着道:“既如此,庭月也别跪着了,先起来吧。”
“谢三位大人。”
“来人,给张少卿看座。”
张绮一案被其三言两语暂时搁置,黄尚书回转目光,望向堂下二人:“应天府工部给事中提告你二人和奸,按律,‘
凡和奸者,杖八十;有夫,杖九十
’,本官先记你二人廷杖九十,你二人可有异议?”
范、杨二人默然不语。
黄尚书掷签一条于地,着文书官记下,接着道:“罪人杨衡流窜各州府,奸掠妇人,并行杀害,手段残忍,百死难赎,今日本官判你凌迟之刑,你可有异议?”
杨衡正要说话,却听得近旁忽然传来一句:“此事,下官还有异议。”
黄尚书眼皮一跳,望向才刚刚脱身的张绮:“此案清晰明了,证据确凿,张少卿还有何异议?”
“下官对于杀杨衡一事没有异议,下官的异议在于,杨衡此前逃离范家时,他的卖身契书,究竟是在范家手中,还是已随堂下犯妇一并转入郑家?”
范凝闻言忙道:“妾身嫁入郑家时,所带婢妾文书,亦已归属郑家所有。”
“那么,也就是说,杨衡逃走时,是以郑家奴婢的身份逃走的?”
“没错。”
张绮嘴角一勾,拱手道:“各位大人,
《大明律•名例律》曰,‘凡家人共犯者,谓奴、婢、雇工人共犯,以尊长为首’。《大明律•刑律•人命》又曰,‘家长知情不阻,杖一百’,若失于觉察,则罢官免职
。杨衡既为郑家奴婢,郑家理应对其有监管之职。既不察,且纵其妄害多条人命,郑家作为主人,依律必须承担责任。郑熙是知情不阻,还是失于察觉,下官以为,还请堂上再议。”
黄尚书点了点头,道:“传郑熙上堂。”
郑熙很快就被传唤上堂。
他今日是作为证人,一直候在后堂的,听到传唤,一想到很快他便能将这两个让他丢脸至极的贱妇处之极刑,心头便一阵快意。
“下官南京工部给事中郑熙,见过诸位大人。”
抬起头来,他看见本该与那两名贱妇跪于一处的张绮,居然赐坐一旁,心下一愣。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张绮自有本事为自己脱身。
“郑给事中。”黄尚书开口问道,“这杨衡可是你郑家家奴?”
郑熙点头道:“不错,这淫贼乃是三年前随着她贱……主子,连人带文书身契一并入的我郑家。身为奴婢,竟与主家夫人行合奸之实,实在是败坏门风,悖逆荒唐至极,还请诸位大人为我郑家做主!”
“也就是说,你承认,她是你家的奴婢了?”
郑熙一愣,不明白黄尚书这是何意:“是……”
“那么你作为主人,对其便有约束、监管之职,你私纵家奴三年,任其四下流窜伤人,杨衡恶行,你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郑熙意识到不对了,连忙道:“下官当然不知情!且这家奴是因通奸被下官抓了个正着,下官当场便将其家法正刑,却未料到这贼人命大,竟没死去,并非有意不对其约……”
“不对吧?”张绮微微一笑,“本官命人去应天府查访,得知这杨衡明明是事后被范家拘起阉割,送入花船。之后,范家接回了其女范凝,难道……范家将人接回时,竟丝毫未与你这女婿通气吗?”
郑熙咬死道:“范家教女不严,心中有愧,确未告知,下官实不知情。”
“原来如此,郑大人是如此认为的。”张绮施施然自座位上起身,缓步行至台前,“但是此前下官审理此案时,得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口供。范家将女接回,实乃激愤之下,无可奈何之举。”
说着,他微微躬身:“请堂上准许下官带证人上堂问话。”
“带证人。”
沈江年头戴枷锁,脚负镣铐,跪于堂下。
张绮问道:“本官审讯你时,你曾提到过,三年前,范尚书曾于家中着人处决过五名郑府家丁,是也不是?”
“是。”沈江年虽身着囚衣,头发蓬乱,声音却十分沉稳有力,“在下亲眼所见。”
黄尚书疑惑道:“范老为何要处决郑府家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