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血嫁衣(十六)
后来,郑熙发现,范凝的脾气变好了。
她还是像以前那般温顺,但不再成日木着张令人晦气的死人脸,在床上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宛转悦耳,有时甚至会令他心头一动,想起他在兰因阁内常点的花魁姑娘。
“这样才对嘛……”他一边挺动着身子,一边讥嘲她道,“早这样不就对了,明明是个天生的婊子,装什么贞洁烈女。”
许氏眼看着儿子与新妇的关系,由从前的剑拔弩张,到慢慢好转,心头不住欢喜。于是便私下着家中的仆妇夜间给两名妾室的屋门加锁,不许她们为郑熙开门,好让范凝早些生下郑家的子孙。
然而,天公不作美,许氏刚锁房门没两日,郑熙便得了命,要随上官外出巡查。
许氏的算盘落空,同时妾室王氏却被传有了喜。
即便有些遗憾头胎并非正室所出,但能够诞下孙儿,许氏还是很高兴,便着人解除了王氏房门夜间的大锁,还特意拨了好几个能干的仆妇过去。倒是王氏本人心惊胆战的,看见范凝前来看望她,眼皮不知为何,一个劲的跳。
“姑娘要是不高兴,奴婢可以帮您解决掉那个王氏腹中的孩子。”回到院中后,杨衡望着范凝,低声道。
“解决了做什么呢?”范凝掩口轻笑了一声,“她有了身孕,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杨衡皱眉:“只是这样一来,郎君好不容易才投到您身上的注意力,恐怕又要被旁人分去不……”
她忽然顿住了。
因为坐在一旁的范凝忽然伸手圈住了她的腰。
“阿衡。”她将面颊贴在那与自己一般柔软的小腹上,娇嗔道,“你在说什么傻话呀?我怎么会在意他?你才是我的郎君啊。”
杨衡闭了闭眼:“姑娘又说胡话了。”
“你这小郎君真是好生的没良心。”范凝娇柔地笑着,用指尖在她下腹多出的那物上顶了一下,“你在我榻上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
自那日之后,二人的关系便不再是普通的主仆了。
每当郑熙外出嫖妓,或是宿在两位妾室屋内时,范凝就会以夜间需要人侍奉的名义,将她传进屋内,两人如同真正的夫妻一般,在床榻上共寻鱼水之欢。
意乱情迷之时,她会掐着嗓子,唤她“郎君”。
范凝疯了。
杨衡很清楚这一点,她最开始只是想将她从求死的境地中拉出来。
可她现在才明白,范凝坠入的从来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她要么看着范凝去死,要么,就陪她一起堕入地狱。
或许是察觉到了杨衡那过于悲哀的眼神,范凝被一刺,忽然伸手去盖她的眼睛。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阿衡。”她哑声道,“只有你叫我姑娘,他们都当我是娼妓。我只想做姑娘,不想做娼妓。”
“有我在……姑娘,永远都是姑娘。”
范凝哼笑了一声,眼角落下泪来。
一门之隔,原打算送些汤水前来讨好正室的王氏,惊讶地捂住了嘴,随侍女一道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院子。
五日后的夜间,原定两日之后才回的郑熙忽然提前回府。
他一脚踹开了范凝上锁的屋门,将那罗帐之内颠鸾倒凤的二人,捉奸在床。
郑家虽称不上什么名门望族,但也是几代官宦之家。新婚不到半年的夫人不敬夫长便也罢了,竟与自己的妖人婢女苟合一处,实在是奇耻大辱!
郑熙不顾范凝梨花带雨般的哭求,将杨衡赤条条地给缚住了。
随后,他掐着范凝的脖子,阴狠道:“我本待你不薄,你却这般羞辱于我。好啊,既然你这般喜欢那玩意儿,我就让你吃个够!”
说着,他竟随手点了几个护院的家丁,随后将衣不蔽体的范凝,往院内一推,冷笑道:“这位,是咱们南京应天府礼部尚书家的侄女,相门千金,是往日你们连她的衣裳角都摸不着的大家闺秀。今日郎君高兴,赏给你们了!连着她那个姘头一起,一并给我拖进去,谁要是老鼠胆子不敢动,就趁早给我扒了裤子拖到院里来,我亲自阉了他!”
……
范凝被拖进屋子的时候,脸上只有一片木然,倒是一向沉默的杨衡,她哭得撕心裂肺的,不住地向她道着对不起。
这有什么对不起的呢?
她早料到了会有这么一日。
郑熙是不会容许她一直这么高傲下去的,无论有没有今日这一出,他都是要将她变成一介娼妓的。现今,是他如愿了。
眼前不知变换过去多少张面孔,再醒来已经是在屋内的床上。
金翘站在床头候着她,手臂和脖颈上伤痕累累。这个自小随她一并长大的女孩望着她,眼中掺杂了几分怨恨和鄙夷。
她冷声道:“阿衡死了,郎君亲自看着,将她绑了口袋,沉进了后院的池塘里。”
“……”
见她默然不语,金翘终于忍不住厉声质问她:“咱们范家是名门,祖上好歹也出过好几位天子重臣,夫人就是这么……不知廉耻,败坏我们范家名声的吗?!”
她沉默了许久,才背过身去轻声道:“金翘,你都喊我夫人这么久了,还说什么咱们范家,不好笑吗?”
金翘被她下了脸,终于连最后一丝体面也维持不住了。
她哭叫道:“要不是因为跟着你受累,郎君也不会下令要把我配给一个快六十的老乞丐!你装什么千金大小姐!装什么贞洁烈妇!你就是一个婊子!不要脸连妖人都要玩的婊子!!!”
金翘对着她吼完,便毫不犹豫地奔出了屋门,再也没有回来过。
如同新婚那夜一样,那些脏东西积在她的下身内,无人给她清理,她又起了烧。
郑家上下都知晓了这一桩丑事,因她身份没人敢光明正大地吊死她,但却也没人敢来管她。
那把用来锁住妾室大门的院落,如今被许氏挂在了她的门上。
此后,唯一被送进来的,只有一碗用来落胎的乌头。
黑漆漆的汤药灌下去,那个莫须有的混淆郑家血脉的胎儿不一定会死,但她却是要死了。
乌头的毒素沿着她的经脉,逐渐蔓延开来,她痛得翻倒在地上,不住地打滚,伸手想要去够放在桌上的水壶。
“哗啦!”瓷壶碎落在地上,飞溅起的碎瓷片划伤了她的脸颊。
就在她以为自己今日就将命丧于此时,一个跌跌撞撞的影子忽然跨过了门廊,飞奔到了她的身侧,湿淋淋地,一把揽住了她。
她费力地睁眼望着:“阿……阿衡?你不是……死了吗?”
杨衡浑身上下宛若一个水鬼般,她低声道:“我因这身份,被人沉过不止一次塘,早学会如何自水下脱身了,他们是淹不死我的。”
听到她没事,范凝终于露出了自东窗事发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那……那就好。”
杨衡伸手将她揽往怀中:“别怕,等你好了,我们就离开这里,我带你一起走。”
她愕然道:“走?走到哪儿去?”
杨衡微笑道:“只要姑娘相信奴婢,我们两个去哪里都好。”
她鼻子一酸,终于忍不住搂着杨衡,嚎啕大哭起来。
乌头的毒素并不好清,约莫有三四日,她的意识都是不清的。
杨衡每日早出晚归,翻院墙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草药和吃食。
她悉心照料着病榻上的范凝,眼中尽是对两人未来的憧憬。
这日清晨,上锁的院门忽然被人自外打开。
金翘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仆人抬着白布、铺盖,正打算将她往上搬,却忽地手一顿,试探着探向她的鼻息。
“活的!”她惊叫了起来,“这不可能!都四五日了,她每日不吃不喝地躺在床上,还被灌了乌头,怎么可能还活着?!”
说完,她气势汹汹地对着仆人们吼道。
“搜院子!快搜!一定是有人在暗中接济她,这要是查出了是谁,赶紧报给郎君和老夫人!”
那些人在院子里搜了大半日,却仍旧一无所获。
杨衡谨慎且机敏,无论是药渣还是剩下的吃食,都清理得异常干净,没有给他们留下丝毫的把柄。
但金翘却没有轻易放弃。
她需要这份捉奸大功,好恳求郑熙收回将她许配给老乞丐的命令。
于是,她命人候在了院子里,守株待兔,自己则坐在了昔日旧主的床畔,像只怨鬼般,死死地盯着她。
范凝躺在榻上动弹不得。
她知道,再过不久,杨衡就要回来了。
若是她这次再被抓住,郑熙是绝不可能再给她侥幸逃生的机会的。
日头西斜,院墙外的瓦楞处忽然传来了些许动静。
金翘赫然起身:“人来了!”
就在这时,原本病殃殃地躺在床上的范凝,忽然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力,她厉声喝道:“她回来了!你们快捉住她!她就在院墙外!”
金翘面色大骇,生怕她惊走了院外的人,连忙扑上来想要捂住她的嘴,却被范凝拎起床上的瓷枕,用力地敲在后脑上,不动了。
她继续高声大喊:“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得了失心疯了才会觉得我一个相门千金,会和你一个连男人都不算的妖人私奔!虚与委蛇这么多日,就是等着今日前来捉住你的!”
原本候在门外的仆人们奔进了门,七手八脚地冲上来捂住她的嘴巴。
“郎君!郎君!捉住了她,我们便可重归于……唔唔唔……”
墙外终于彻底没了动静。
仆人们沮丧地松了手,将她摔落在床。
她的头磕在了床柱上,口中喃喃念着:“重归于好……好……好生走吧,别再回这个地方了……”
杨衡,你自己一个人走吧。
我逃不了了。
第90章 血嫁衣(十七)
“阿衡逃走之后,因郑家虐待事泄,家父家母虽对我出墙一事羞愤欲绝,但却仍念在骨肉亲情份上,将我私下领回家中。在那佛堂中念了数年的经,什么怨恨屈辱,早也消散了。此番妙真出事后,我在院中听得下人们议论,说是京城来信,此事恐与我有关。我猜到或是阿衡当日被我驱逐后,情态扭曲,犯下大错,故此星夜来救。”
张绮嗤笑了一声:“你不救那真与你有骨肉亲情的范妙真,却一心想着救下杀人无数的杨衡。你倒是挺记挂她的好,却不知如今她是如何看你的。”
说着,张绮将南京线报,甩在了她面前。
范凝望着那线报上的字句,面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这……怎会,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