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笑着,比了个“请”的手势:“走吧。”
*
大理寺门外,熊熊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因惊惧而苍白如纸的脸。
就在周隐离开大理寺不到二刻的时辰,白日里被擒的那些臻梦阁女犯,佯装牢内走水,趁着狱卒匆忙救火之际,击昏狱卒,妄图逃出生天。
然而,那些女子尚未跑出大理寺的大门,便被早已埋伏在暗处的差吏们全部擒获,押解回了院中。
原本上午混杂一处的女子们,赫然被划分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一半是老实留在狱中的,另一半则是拼命逃离的。
押解回逃犯的差吏上前一步,冲着张绮拱手行礼:“张少卿料事如神,今夜果然有人逃离,若非您提前预警,恐怕明日寺内上下都要背上私纵逃犯的罪名。”
逃跑失败的女子们恨恨地望着台阶上唇角带笑的张绮,事泄被抓,横竖都是一死,于是厉声道:“狗官!你故意设计引诱,强冤好人,草菅人命,将来必定会遭报应的!”
张绮玩味地望着她:“本官可是连一道鞭痕都不曾在诸位身上留下,还帮你们排除了那么多错误的选项,但你们不仅没有丝毫感激,还要出言辱骂本官。真蠢啊,难怪会被那藏匿其间的真凶,当作靶子使。”
差吏们一愣:“大人可是在那些逃跑的刁妇中找到了真凶?”
“不。”张绮挑眉一笑,“逃跑的那些,嫌疑解除,明日便能悉数放还,至于这真正的凶嫌么……就在这群留下的人中间。”
他目光流转,倏得落在了那几个面露惊愕,留在狱中的女子身上。
“林评事,你可认同本官的观点?”
第83章 血嫁衣(九)
林照眸光淡淡地落在那些狱中女子身上。
“案件一连多日,皆没有丝毫线索,如此谨慎奸猾的凶嫌,又如何露出如此巨大的纰漏,将两枚清晰的鞋印,遗落在河滩边?”
换言之,凶手是故意想让官府发现那两枚鞋印的。
只要发现了鞋印,连日来没有发现案件丝毫进展的官府必定会将其视作救命稻草,抓住这个线索不放。
这样一来,便会轻易地落入凶手的陷阱之中。
与那鞋印相近之人并非是凶手,相反,对不上的那些,才有重大嫌疑。
“陈氏女身近七尺,个头高挑,若脚掌过小,下盘不稳,恐难以轻松搬动她。所以真正的凶手,足印尺寸应当大于纸上所拓才对。”他顿了顿,“既已用足迹混淆试听,为了脱罪,凶手便会继续设法将自己隐藏起来。恰好大人以酷刑相威慑,凶手便可借此在狱中制造恐慌,煽动足印相似者逃离。”
原来,张绮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严刑逼供,他只不过是借此给凶手下套,缩减嫌犯人数罢了。
张绮闻言微笑:“看来林评事在府内养伤这几日,也不忘关注寺内案件动向啊。”
林照淡淡道:“毕竟,此前我还是张大人眼中的此案凶嫌。”
“既然林评事伤已痊愈,又对此案如此上心,那不妨就如同在金县那般,此案你就随周寺正一道负责,如何?”
林照抬眸,望向对面的人。
夜色中,张绮唇角带笑,眼神意味深长。
“本官看过了金县一案的卷宗,林评事判案的方式思路,像极了本官的某位故人。”
他盯着林照的眼睛,刻意咬重了“故人”二字。
只可惜,对面人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我不认识大人的什么故人。”
“是么?”张绮一笑,“那看来是本官曲意附会了。”
林照朝他微点了下头,转身正欲离开。
这时,身后又道:“林评事。”
他脚步一顿。
“本官等着,你……们的答案。”
*
“林衍光,你人已经走了就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吗?”三人围坐在周隐府中院内的石桌旁,听着他大发牢骚,“还有你,明明已经不行了,居然也不说一声,就这么硬扛着,你要真没了我这后半辈子不得愧疚死?!”
被骂的二人顿了顿。
其中一个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讪笑:“哪有这么严重?”
另一个抿了口他府上的茶,随即眉心一皱:“劣茶。”
前面那个跟着附和点头:“我就说他抠门吧?谁家好人自己喝还买几文钱一斤的碎茶末子啊?”
周隐气笑了,手指敲了敲石桌:“……白借地方给你们,还挑上了?”
大理寺有张绮,林府有林言,这两处对目前维持实体的宗遥来说,似乎都不太方便。于是三人一合计,便暂时落脚周隐府邸内相商。
周隐光棍一个,人又抠搜,府内仅有一个烧饭的老婆子,算是人少清净。
宗遥顿了顿,随即讨好伸手:“听说周寺正去找经历司要了那些在京凶嫌的户籍?”
周隐哼了一声:“本来要的是与拓片上足迹相同的,后来走到顺天府门口的时候,我转念一想不对劲,怎么别的痕迹都没留下,偏偏就留下了这么一对清晰的鞋印呢?是不是有意为之?所以,现在这些,是剩下那些人的。”
虽说被张绮设计这么一抓一放,又排除了不少人。
但,宗遥当时答应张绮的死限,是明日下值之前。
即便是明日天明点卯后,便立即着顺天府的人去依据户籍走访问讯,仅一日时间,也无法走访完剩余嫌犯的男性亲属。
周隐望着宗遥蹙起的眉头,揶揄了一句:“张庭月还真是你的克星,果然你当时就是一时冲动,才答应他的吧?”
“不。”宗遥摇头,“早在昨日上午你我同去臻梦阁时,我就已经有方向了,张绮昨夜的行动,不过是证实了我此前的猜想。”
“什么意思?”
“因为昨日到臻梦阁时,我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楼内除开绣娘之外,还有不少婢女。纯粹的端茶送水,不需要买下这么多婢女,之所以需要这么多人,是因为她们还有旁的职责,那就死作为绣娘的助手,帮助其完成制衣。所以,几家对外宣称所请的绣娘或许不同,但,随绣娘同去的婢女,却有可能是相同的。并且,比起名声在外的绣娘,她们更加默默无闻,不被人所注意,甚至连主家都不一定能想起,她们来过。”
说着,她指尖一点,一份名为“杨衡”的户籍,从纸堆中被推了出来。
“那几名绣娘每次带去的婢女虽然不定,但只有她,是六户都上过的。”
“不对。”周隐摇头,“我注意过她,但后来调取户籍时,我发现户籍显示她父母双亡,家中也无在京亲属,平日就寄居在臻梦阁之中。她虽然有嫌疑,但是,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她有什么交往过密的壮年男子。”
“可此前张绮这么一试,她果真是留在狱中的几人之间。”宗遥指尖拧着那张户籍,“我有一种直觉,她不对劲。”
说完,她决定再整理一遍自己的思路。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我们分析这六名受害女子的共性是什么?”她整理道,“官家女子、即将出阁楼、都在臻梦阁内做嫁衣……还有什么呢?”
“还有,她们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约,与自己的新婚丈夫从未见过,也没有感情。”一直沉默的林照忽然开口,“正如此前的范家女与我。”
宗遥愣了愣,忽然拍手道:“没错!就是这个!”
她笑道:“京中官家儿女,经媒妁之约的很多,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彼此相识的亦是不少。可偏偏这遇害的六人,刚巧都是与自己的未婚夫婚前未曾见过的。”
周隐不解:“可这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婚前彼此之间并无感情。”她缓缓道,“既无感情,便可轻易割舍。”
边上的林照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心一跳,朝身旁望了一眼。
然而,身侧的人此刻已经全然沉浸在了案情辨析中,毫无察觉。
“你还记得我们此前在赵宅门外验证过,凶手在婚礼前夜将人带走几乎不可能吗?但如果是白日婚礼当天,新娘自己悄悄离开的呢?”她顿了顿,“婚礼当日,府上全是进出的宾客,乔装改扮从府内混出去,恐怕不是什么难事。”
“你是说赵家女自己背约逃婚?可是奸夫在哪?赵家不是说她从不出门与外男接触吗?难不成,她是被女人拐跑的?”周隐说完,自己都被逗笑了一声,似乎这个结论极其荒谬可笑。
宗遥轻舒了一口气,显然她目前也还未想明白,这个杨衡是如何拐跑赵家女的?
总不可能是杨衡中间牵线搭桥,替人勾搭的赵家女。这又不是穷酸书生写的无聊话本子,还真当那些闺阁千金是傻子,会为了一张陌生男子的诗词或者小像,就情根深种,非君不嫁了?
但这时,林照再度打破了沉默。
“你们确定,那个杨衡一定是个女子吗?”
思索间的两人齐齐一顿,看向他。
“宪宗成化一朝,桑冲案,二位可知晓?”
第84章 血嫁衣(十)
宗遥愣了一下:“你是说成化朝那个男扮女装的采花贼?”
“《庚巳编》中载,宪宗成化十三年,晋州官府接到提告,说有男子假扮妇人,十年间流窜多地,诱奸良家女子达一百八十余人,最终被宪宗皇帝下旨凌迟处死。桑冲案中,桑冲去须裹足,改换身形,无论体态、样貌,皆作女子相。往往假作牙婆、绣娘,蒙混入闺阁之中,待至无人处,便施奸淫。”林照缓缓道,“依照户籍来看,杨衡是去年秋天来的京城,而第一桩失踪案,就发生在去年冬日。若杨衡类桑冲,阿遥的直觉或许没错。”
“若真如此,那么此事好办,找个坐婆,将人带去验身即可。”周隐点头,“若他真是个男人,那么此案便算是铁证如山了。”
……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内。
坐婆推开内堂大门,走出来,对着等候在外的二人,摇了摇头。
林照眉头一皱,而周隐虽面色失望地长叹了口气:“唉,也是,桑冲这种百年才出一个的擅奇淫巧计之人,怎可能有人比他伪装得还好?”
内堂之中隐隐传来女子的啜泣声,坐婆闻之,对二人交待道:“既然已经证实,还请二位大人好生着人宽慰一下内间的那位姑娘。毕竟还是黄花女儿,却无端遭官府怀疑验身,这若是换个性子烈些的,怕是即刻就要当头撞死了。”
说着,像是配合着坐婆的话一般,内间哭声忽然一顿,随即便是一声重物撞柱的闷响。
两人愣了下,随即周隐大叫一声:“不好!”
三人连忙折返室内,周隐大步飞跃过门槛,低头便见那杨衡头破血流地倒在柱旁,已经昏迷了过去。
坐婆一看,连忙大声惊呼道:“来人!快去请大夫!那女子自戕了!”
周隐火急火燎地,正打算将那地上的女子抱起来,转头一见落在最后的林照,忽然一拍脑门:“啊呀!我怎么把你忘了?快来看看她有事没有?”
林照蹲下身来,手指搭在杨衡的右手腕上,辨了辨:“没什么大事,就是昏过去了,不过……”
他蹙眉,这女子的脉象为何是尺脉弱而寸脉强?正常女子的脉象不应该是相反的吗?
这厢周隐听见他说没事,正松了口气,结果低头一看,却见林照的手贴在地上女子的胸乳处按了按。
他瞪大了眼睛,厉喝道:“林衍光,你干什么!!!”
林照被吼声震得闭了下眼,随后收回了手来:“……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