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名叫阿衡,是去年进阁的婢女,虽说针线活做的一般,但生得瘦长高挑,人也老实能干,平日里阁里的绣娘们外出接活时,都乐意带上她在旁边伺候。
“阿衡,你的脚比那画上大许多吧?你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我并非是这个意思。”阿衡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压低了声音,“我的意思是说,既然有半数人是确定无罪的,那么无罪的半数人,是否能助有罪的那半数人逃出去?这些狗官找不到证据,就对咱们这些弱女子随意动私刑,严刑逼供,我们何不逃出去,到都察院去告他一个草菅人命?”
说着,她摊开了掌心,藏匿了一整日的火折子,出现在众人眼中。
*
京城,街道。
“孟青?”眼看着马车开动了,周隐才敢开口和自己身旁的人说话,“你说咱们能赶在明日下值之前找出犯人吗?”
“……”
肩上一片寂静,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他愣了愣,又开口道:“孟青?”
“……”
还是无人应声。
周隐似乎察觉到有些不对了,他伸手在马车内漫无目的地四下摸索着。
“孟青?”
“孟青你在不在车上?”
“宗孟青,回话!”
可惜四下空空荡荡,期待之中的温热触感并没有出现。
仓皇间,他忽然想起,晌午在刑堂外间,那个粉衣女子怀着必死的意志,一头撞向木驴背时,有东西替她挡了一下。
是宗孟青!当时一定是宗孟青替她挡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林照似乎曾经说过,宗遥此前无法离开林照,是因为魂力受损之后,必须与林照亲近才能恢复如初。
这几日林照养伤,他们又忙着查案,宗遥和他一直呆在一起……她有多少日没回过林府了?
而他,因为看不见她,是根本无法察觉到她是否有恙的。
糟了!
周隐面色大变,随即猛地伸掌,拍着马车厢大吼道:“改道!改道!快去林府!马上!!!”
第82章 血嫁衣(八)
宗遥是在跟着周隐从赵府重新回到大理寺之后,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的。
一开始只是觉得身子有些疲惫乏力,她想着多半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靠近林照,魂魄有些受损了。
林照被张绮打伤后,她不确定自己接近他是否会让他的身体更虚弱,就像当初在桐城客栈时那样。于是她这几日便干脆一直待在大理寺内,和周隐忙案子。
周隐看不见她,自然也就不能像林照那般,敏锐地注意到她身体的变化。
等到她越来越乏,意识到情况真的不太妙了的时候,她发现周隐感知不到她了。
原本落于实处的手指径直穿过了他与书吏交谈的身体,她心内涌起了一股由衷的恐慌。一股极其强烈的,即将消散的预感彻底魇住了她。
她看到周隐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跟上。
但她跟不上了。
彻骨的冰寒冻住了她的手脚,那一瞬间她几乎清晰地感知到了身体如飞絮一般逐渐破碎飘散,化作夜幕中星星点点的光痕。
慢慢的,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桌椅屋舍,生前之事如墨迹渐干,死后经历反倒是愈发清晰,一幕幕场景有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速划过,再渐渐淡化成薄雾一般的虚影。无数画面碎裂,最后定格在了一双冷月般的瞳孔中。
“林……照?”
即将消散的意识像是猛然在虚空中抓住了一个点,随后眼前的视线清明了一瞬。
不是临近消散的走马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林照。
他一言不发地将她拥入了怀中,紧紧的。
大股大股的热浪顺着两人贴得纹丝和缝的胸膛间传来,冰冷退却,意识缓慢回炉。
她在一片惊愕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忽得想起了一件要命的事,随即,她在他的怀中挣扎了起来。
“等等!”她焦急道,“你的伤!你身体还很虚弱,要是一直把身上的气力渡给我,你自己会不会受影响?”
她担心的就是这个。
桐城客栈内他借梦装疯,两个人神魂交缠般在榻上滚做了一团,伤口崩裂只是小事,当夜直接高热到连周隐都以为他就要烧死在病榻上了才是大事。
不久前才刚为他拔完箭的万密斋,被周隐快马加鞭追了回来。
待到床前再度为他一诊脉搏,行医多年的万密斋险些惊呼失声:“怎么半日不见,他的脉象虚弱了这么多?!”
终究是她太过侥幸,活人供养亡魂,怎么可能不付出丝毫的代价?
这份代价,健康状态下的林照尚且能承受,但此刻他伤口未愈,还在病中,而要拢住她即将消散的魂魄,所需要的力量,绝对不止一星半点。
“这很重要吗?”揽住她的人,伏在她颈项上低声道,“总归是……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她整个人怔在了那里,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魂力严重消散,产生了幻听。等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已经伸指抵住了她将将聚拢成形的下颚。
熟悉的苏合香渡入口腔,他熟练地动舌挑开了她的唇缝,不带丝毫的欲念。舌尖相触的瞬间,远胜拥抱数倍沸腾的生机与热意顺着舌尖,被推入她的身体之中。
原本飞散的魂魄渐渐有了凝滞聚拢的趋势,虚幻的皮肉在他的怀中渐渐凝出了令人心安的实体。
他松开手,如释重负般的喘息了一声。
“好了……”他淡淡道,“现在你应该已经没事了。”
说完,他撑着那具身心俱疲,几乎被抽干生机的身体,想要慢慢从地上站起。
这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狠心抽了下,没动。
低下头去,那只扣住手腕的手又下滑到掌心,五指钻进了他的指缝中,轻轻晃了晃。
“……对不起嘛。”
他抿了抿唇。
“对不起什么?”
“是我托大了,不但差点害死自己,还险些害死了你。”
他闻声闭了闭眼,沉默许久,终于出声道:“你该对不起的不是这个。”
“……”
“你该对不起的是你遇到危险时,竟然没有一刻想起过我。”说着,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这几日我在府中,每夜都望着那扇关闭的屋门,等着你来找我。你我都知道,你的魂魄离开我之后,就无法维持太久,因你一直不来,所以我只能让谈叔去寻大理寺的人,每日打探情况,猜测你如今的状态。”
“你知道,当我听到那个被张庭月用刑的绣娘没能撞死在刑具上时,我第一反应是什么?我第一反应就是,定是你这个丝毫不顾惜自己的人拦在了那女子的面前,替她挨了一下。”
“天盛宫时你就知道,受伤对你的魂魄伤害有多大。可我一直等到日头西落,你竟还没有回来找我。”他深吸了一口气,“宗遥,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又晚了一步,而你,又消失了。”
彼时,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马不停蹄地带伤赶回了大理寺中。
当他打开屋门,看见那些魂魄的碎片有如星点一般消散离开时,他几乎是狼狈地跪在了地板上,慌乱地抓拢着那些消散的光点,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包裹在自己的怀中。
“阿遥,别睡。”
“求你了,千万别睡。”
他抱着那消散得快只剩下一个虚影的爱人,没顶的绝望,几乎快要将他淹没。
如果她消失了……如果她真的就此消失了……
发颤的指尖被包裹进了一片冰凉的掌心中。
他漠然地抬起头,看向眼前小心翼翼望向他的宗遥。
“对不起,”她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保证,以后我就是真的消失了,也一定会老老实实地消失在你面前,绝对不会一个人躲去你看不见的地方。”
“……”他难得被气笑了。
她听见他的鼻腔中泄出了一丝吭笑声,还以为是自己的道歉起效了。于是轻舒了一口气,又凑他近了些:“那,你还生我的气吗?”
上扬的眉眼中含着几分期冀的笑。
……她居然还在笑。
他猛地屈身上前,堵住了那张不断开合着,令他恼怒的嘴。
舌尖相触的瞬间,她只觉得自己后颈处一沉。
“别……别这样吧……唔……你的身体还……唔……”
椅背在地上拉扯出一声沙哑的长音,他几乎是完全遵从了身体的本能反应,不断地去追逐口中那条能令他安静下来的游鱼。
系在官袍上的玉带在纠缠间松动滑落,“哐当”一声,砸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三声礼貌克制到有几分诡异的敲门声。
宗遥瞬间被惊醒,意识到这是在大理寺的值室厅内,猛地推开了他!
“林评事,”阴冷熟悉的声音平静地自门外传来,“既然伤养好了,便随本官一道去看一出好戏吧。”
她一惊!
不好,是张绮!!!
她张惶地回头望去,却见林照跌坐在地板上,以一种十分微妙的眼神凝视着她。
下意识的,她觉得他可能误会了什么事情,正要开口解释,可他却已拍了拍衣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开口道:“你现在已经恢复了实体,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去帮你应付他。”
待他收拾整理干净官袍,重新走出屋门时,便见张绮一身红衣立在那里,与屋内只隔了一寸薄薄的门板。
门板侧边,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年久失修的窗纸上,裂开了一个约莫指节大小的圆洞。
灯影幢幢,滑腻冰冷的视线如蛇信子一般自他腰间松垮的玉带、未抚平的褶皱处舔过,又不着痕迹地游进了门页半开的室内。
他身子一动,拦住了张绮的视线,淡淡道:“不是说请我看戏吗?”
紫藤香重,张绮抬头,望着他泛红微肿的唇皮,眼中阴郁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