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沈江年奉上了路凭。
周隐低头一看,神色有些微妙。
宗遥凑过去看了眼,居然是南京礼部尚书范璋家。
大明自永乐朝后,便有京师与陪都之分。南京陪都与京师一样,也设朝廷,置六部。不过,那里基本上就是大明党争失败之后的养老地。范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是嘉靖十年因与林言唱反调失败,“被迫”调往南京的。
难怪周隐面色这么微妙,眼前这位居然是范家的姑娘,却在此地撞上了林照,这不是冤家路窄吗?
不过好在此地没人知道林照的身份,只知他是和周隐一样的大理寺官员。
周隐将路凭还给了沈江年,对其略一拱手:“唐突了范姑娘。不过,南京到京师天高地远,又多山路山匪,范姑娘下次出门还请提前告知双亲,多带些人手。”
他倒是一眼就看出来,这位范姑娘是瞒着双亲偷跑出来的了。
沈江年连忙再次告罪:“在下谨记了。”
回过身去,范姑娘不悦地拽了下沈江年的袖子,似乎是不悦他的多嘴。
回过身去,到了下一位。
毛公子开口十分爽利:“我还有我身旁四位,我们都是桐城本地人。夏日城内酷热,本来约着上山踏青,谁想天降大雨,就被困在这里了。”
林照开了口:“他们说话的口音,是桐城人没错。”
“是吧?”毛公子见另一位大人肯帮他说话,连忙打蛇随棍上,“我们四个与这冯家夫妻,都是昨日在店内才见第一面,根本不熟,更谈不上杀人啊。”
其余四人亦跟着点头附和。
下一位,是个面上挂着刀疤的中年男人,外乡人,说是来这边做生意的。
当周隐问到他做什么生意时,刀疤男子略有些支吾,只说是贩些禽肉。
再下一位,黑须白面,一身青衫文士的打扮,说话也有几分文邹邹的,自称是来山中苦读清修的秀才,住了有一段时日了。
“是了。”陈掌柜点头道,“这位常相公已在这里住了半月有余了,每日除了读书外,就是去山间走走。”
再加上他,林照,丽娘,以及陈掌柜和贾游,还有被绑缚起来的冯彦,以上,就是目前龙眠客栈内全部十四人的信息了。
全部问完了一遍,并无甚可疑的。
谁看着都不像昨夜那个拔舌杀人的凶徒。
就在这时,柜台后方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动,周隐猛地回身:“谁?!”
说完便径直冲了过去。
柜台后面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矩形的壁龛。壁龛内,放着一个用窑泥封住的黑色小坛子,摇摇欲坠的,只剩半边还在柜板上。
贾游一见那坛子将掉,惊得一把挤开前方的周隐,将它重新推了回去。回神过来,意识到自己方才举措失当,又赶紧解释道:“大人见谅,此乃我家掌柜先夫人的遗骨,想必方才是有老鼠爬上了柜台,不慎碰倒了坛子,这才惹出了动静来。”
宗遥望着那柜台后的坛子,一愣。
周隐疑惑道:“先夫人的骸骨为何不好好安葬,反而要放在柜台里?”
陈掌柜顿了下,缓声答道:“只因小的思念亡妻,故不忍与之分离。”
周隐没再多问什么,将那小坛子放回了柜台上,发出了一声闷实的回响。
宗遥盯着那方柜台,心中疑惑更甚。
*
到了夜间,众人各自回房休息后。
周隐拎着被五花大绑的冯彦,敲响了林照的屋门。
“今夜你我一并守着他,若是真有什么……抓了便是。”
林照淡淡道:“看来,周大人嘴上虽说不信,但心中到底还是担心真如那贾游所说,是那失踪的女童所为。”
“我当然不愿相信!”周隐压抑着怒气,一把那冯彦掼在了地上,狠狠地剜了一眼后,收回了视线,“但事无绝对,若真是那孩子所为,迷途知返,还有机会。”
“没有机会了。”林照毫不犹豫地戳破了周隐的幻想,“恶逆之罪,死罪无疑。”
周隐又狠狠地给了冯彦一脚:“就是有这般畜生的爹娘,才会把好端端一个小姑娘,变成了这副模样!”
冯彦连着挨了周隐数脚,痛得呻吟了起来。
周隐不耐烦地卷了把抹布,塞入了他的口中,随后长舒了一口气,神清气爽:“我先眯一会儿,后半夜你记得叫醒我啊。”
林照懒懒地应了一声。
人定时分,客栈内一片寂静。
林照从袖中取出了那把常带在身侧的匕首。
这把匕首的样式比之林公子身上动辄蜀锦做帕、白璧为环的富贵,实在是寒酸得有些不够看,就是街面上随便那个摆摊卖小玩意儿的地方,十文钱得来的。
不仅寒酸,而且刀鞘和刀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莫说林公子这般富贵挑剔的,就是周隐见了,估摸着都得寻思换把三十文的。
他抬指轻抚过上面划磨的纹路,正欲收回袖间。
忽然,外间传来一声巨响,随后是沈江年大喝的声音:“什么人?!”
林照猛地起身,拉开了屋门。
楼内一片漆黑,但隐约能看见二楼有间屋子的房门开了。
沈江年拎着盏油灯自屋内走出,范姑娘被惊醒,走出房门本想去看,却被他伸臂拦住了。
“姑娘别看,里面出事了。”
今夜死的不是冯彦,而是那个在客栈内住了接连半月,苦读清修的常秀才,死因是被人一刀割喉。
与此同时消失不见的,还有住在他隔壁的那位面带刀疤的肉贩子。
“窗户破了个洞,行李也不见了,多半是杀了人之后自己逃跑了。”靠窗的地板和被褥全湿了,周隐面色铁青地望着那个不断灌风雨进屋的破洞口,心中一时火气,“我就知道,凶手怎么可能会是那个八岁的姑娘!”
沈江年道:“因为昨日才出了命案,我担心姑娘出事,根本不敢闭眼。大约是在一刻前,我忽然听到隔间房中一声巨响,就立刻出门查看了。”
范姑娘和沈江年所在的客房,就在那消失的刀疤男的隔壁。
他听到的,很有可能就是那声破窗声。
“我本想追着动静过去,结果却看到常秀才的房门大敞着,还闻到了一股很重的血腥味,于是我就进去查看了,接下来的事情,林大人站在对面应该都看见了。”
周隐听完,回身去找林照,却发现他不知何时离开了这间屋子。
另一边,常秀才屋内。
室内一片血腥刺鼻,幸得众人都不敢近尸体的身,宗遥得以在林照的遮掩下,蹲下来,安安心心地翻看起尸体。
常秀才的尸体瘫倒在房间的正中央,呈俯趴状,满手鲜血,拽着一卷从床上被扯下来的被单。身上只有一道伤口,就是颈部的割伤,刀口极深,几乎是瞬间就切开了死者的喉管,让其无法发出任何呼救的声音。
“虽然和昨日的不是同一把凶器,但从刀法上来说,应当是同一人所为。”
下手熟练,且快、准、狠,一刀毙命,说是日常刀尖舔血的山匪都不为过。
林照越过她,看向床上散开的包袱。
他眉头拧了拧,似乎是对着那摊血污有些下不去手。
恰好宗遥抬起头来,见这位公子哥皱眉挤鼻的,一下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她揶揄道:“你这洁癖时好时坏的,往后还怎么做刑官?”
他淡淡道:“若非你在,我对为官一事本就没有兴趣。”
宗遥假装自己是个聋子,正要上手,周隐却已领着沈江年等人走了回来。
为防当众闹鬼,她那原本已经伸出去的手只好又缩了回来。
林照袖着手,对着那摊泡在血里的包裹,对着周隐一点:“拿一下。”
周隐:“……本官是你上司。”
说归说,但周隐到底还是将包袱自床上拎了起来,随后,他便皱起了眉。
因为,那常秀才的包袱里虽说确实装满了书,但却不是正经科举应试的经史子集和参考文钞,而是一堆杂书。
“《茅山术法》《桐城县质考》《安庆奇闻杂谈》……陈掌柜,这些就是他每日看的书吗?”
“应该是了,常相公来的时候就是这么个包袱,每日进出,也没见他带新的书进来。”
周隐拧眉:“你们确定这个姓常的是个秀才?”
*
与此同时,林照屋内。
室内一片漆黑,冯彦被雷鸣声惊醒,随即便看见一个人影静静地坐在自己身前。
周隐临走时,还是记得屋内绑了个人的。
他将房门自外间上了锁,自以为万无一失,无人能进。
但眼前这个黑影却好端端地坐在了冯彦的跟前。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室内亮起的刹那,冯彦看清了眼前人的脸,以及他拎在手上的一把尖刀。
他似乎认出了来人,瞪大了眼睛,张口就要大喊,却未料被堵住了嘴,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你知道,为何我昨日不杀你么?”
冯彦惊恐地发出“呜呜”的叫声。
“不是因为你不该死,而是你不该在昨夜死。”那人缓缓道,“比起只是动动嘴皮子的拔舌,你这种动了杀念的,应当还是割喉更衬些。”
说着,他站起了身,在冯彦不住摇头的绝望目光中,举起了刀。
“刷——”
第56章 桐城魇(七)
“时店内有司二人,见血案屡发,桥路不通,唯恐众人惊惶失措,总揽其责。然凶嫌狂恶,竟杀官员。幸存者曰,一人当夜陈尸屋内,四肢俱断,血尽而亡。”
——《桐城龙眠山七月十二•五日连环凶案•其五》
嘉靖二十三年七月十五,卯时末。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