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天盛宫(十四)
福臻一怔。
没有想过……不对劲吗?
当然,当然想过。
她确实失去了意识,失去了昏睡时的一切记忆。
但,醒来时的记忆却是骗不了人的。
她能看清楚身上的摔打痕迹,自然,也认得出殿内那三位弟子横死之后,清晨醒来时,残留在指甲内的血肉沫子。
他们悄悄换掉了她带血的衣服,但却忘了清理她挖过血肉的指甲。
她一眼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昨夜你昏睡之后发狂,潜入偏室之内,险些再犯命案。纵使没有任何记忆留下,那磕在柜子上的青紫,发上沾的血腥,怎么也该察觉到吧?但你却佯装不知,恍若无事发生般走到殿外,来见我们这些新来的弟子。”宗遥轻声道,“满手无辜者血腥,残忍麻木之人,谈何圣女之名?”
面对眼前人的指责,她心中几分畏惧,几分愤怒,还有几分小题大做的不以为然。
因为同样的事情,早已在其他圣女身上发生了无数遍。
没有人在意这么点小事。
几个男人而已,死了就死了,就算是误杀,也只能算他们倒霉。
谁叫他们偏偏要在她们请神上身时闯进来呢?
女人生来洁净轻盈,故而尊贵,能飞升成仙。男人生来污浊如泥,故而卑贱,终身只配做贱役。他们是可以被随意买卖的私产,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人。
难道她对他们还不够好吗?
清醒时她从不曾打骂他们,甚至对他们称得上和颜悦色,她怎么就十恶不赦,怎么就配不上圣女之名了?
“你住口!”她厉声辩驳道,“他们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过人!我是圣女!我所执行的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是神在惩罚有罪之人,我有何错?!”
早在来到此地的第一日,长隐就告诉过她们,请神上身是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任何人都不得打扰。若是惹得神明发怒,神明便会借她们之手,惩罚悖逆之人。
那些横死在她手下的,以及其他圣女手下的,都是被神惩罚的悖逆之人。
杀死他们的是神,不是她们。
“请神上身,何其神圣!诛杀悖逆,是谓正道!你一个才来不过一日的弟子懂什么,也配在我面前叫嚣?”
宗遥有些怜悯地望着眼前这个已经被天盛宫彻底洗脑了的女子。
“不觉得今日的殿内亮堂了许多吗,福臻?”
福臻闻言一愣,随即意识到确实如此。
明明殿门紧闭着,但却无端亮堂了许多,再不如往日那般昏暗,并且,往日服药后就慵懒困倦的神智,今时也变得无比清明。
她定睛一看,殿门上往日糊得厚厚一层的窗纸,被揭掉了,露出来一扇扇镂刻精巧的琉璃窗。
“我揭掉了殿门糊窗的纸,琉璃窗上有镂缝,哦对,再加上那被凿开的洞,只要灭了香,过了这么长时间,那些草药的味道就能散掉大半,只要那香的味道散了,你自然也就醒了。”
她蹙眉:“香?”
一根被拦腰斩断的盘香被林照踢到了她脚边,姜黄色的香灰散了一地。
“合欢花,乌羽玉,罂粟籽,曼陀罗调成的盘香,再配上云木、炙远志、茯神、首乌藤、酸枣仁熬煮成的汤药,一个致幻,一个安神,再加上避光闭气,便是孔圣人在这殿内待久了,也得发疯。”
在福臻昏迷之时,两人便将炉内的香灰和碗中的药渣挑出来,仔细研究了一番。
随后宗遥便惊喜地发现,林照居然通医理。那些香灰残渣,他一闻,就知道里面用过什么了。可当她问到他是从何处习得这些时,他却又避而不答了。
“致幻……安神……?”福臻有些面色茫然地望着眼前之人,“还有那些草药,又是什么?”
宗遥见她如此迷茫,讶然片刻,便也很快明白了。
金县位于西南边陲,当地自有巫祝行医,和中原一带药理有所不同。这些在中原一带耳熟能详的草药,在这边便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那些人敢这么堂而皇之地诓骗她们这是请神了。
因为但凡有一人懂中原医理,一查香灰药渣,这谎言便直接不攻自破了。
想到此处,她忽然对那天盛宫宫主的真实身份愈发好奇了。
如此精通中原医理,却奉颜惟中之命,在此地借神鬼崇拜之术,挖矿敛财,并设下重重迷局,引得这宫内男女自相残杀之人,究竟是何身份?
“从来就没有什么请神上身,也没有什么白日飞升。”林照淡淡道,“答案就在你身旁的那个洞中,你若不信,可以自己下去看看。”
洞?福臻一愣,看向那狭窄的洞窟。
“若我没猜错,这应当是在你之前的圣女,亲手挖的。”
“若白日飞升是假,那么从前的那些圣女,都去了何处呢?”
福臻登时有如当头棒喝。
是啊,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从前的圣女呢?
她们去了哪里?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不自觉地在心中不断生根发芽。
林照看了眼身旁的宗遥。
那位攻心设套的罪魁祸首勾了勾嘴角,做作叹气:“没办法,大才子你身板不够纤细,咱俩都下不去,总不能看着这洞口干瞪眼吧?那自然得找个好用的工具人了。”
福·工具人·臻此刻还不知道面前这看不见的勾当。
她能看到的,只有林照那双淬了霜的眸子。
这样的眼睛,不会说谎,也不屑说谎。
“好,我去。”
*
福臻钻入了那望不见底的洞中。
直到真进去了之后她才发现,这洞口真的极窄,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小,几乎只能容下一个身量和她相当的少女通过。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弟子为何笃定这洞是在她之前的圣女所挖的了。
因为成年人的身形再如何矮小,骨架也比少年要宽许多。
她今年十二岁,这是她在天盛宫中的第三个年头。
原本,四日之后,就该是她飞升的日子了。
她不是没有质疑过圣女飞升,起码,在抽中签条之前,她从未觉得自己和其他女子有什么不同。但就因为她被抽中了,她就是圣女,就是不凡。她记得四年前被叫到名字时母亲那骄傲且欣慰的模样。
三十多年前,天盛宫刚建立时,也曾选过圣女。
母亲那时也和她彼时年岁差不多,但那会儿的母亲根本不相信什么白日飞升的存在,也不相信女子是因为能够成圣所以与男子不同。
结果,她看着自己的好友姐妹一个个被选中,一个个家中得到照拂而变得家境殷实,唯有她,什么都不是。
这种强烈的挫败使她将这一切推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母亲为她取名叫福臻。百福并臻,福气全到。
靠着名字的加持,她九岁那年终于踩着年龄的尾巴成为了圣女。母亲终于心满意足了,告诉她此后自己的人生将不再有任何遗憾。
而在她今日见到那个莫名其妙的新弟子,被他戳破谎言之前,她从未怀疑过这一切的真假。
她慢慢地朝前爬着。
担忧,恐惧,退缩,好奇,惶恐。
终于,不知过去了多久,远处渐渐能看到一点光了。
她一时加快了手脚,却忽然听到下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福臻一时停住了。
这隧道之下,有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她警觉地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地朝着洞口挪去,生怕被下方正叮叮当当敲打的人听到,直到在距离洞口处约莫七八尺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再往外些,就要被外面的人看见了。
两个男人正在交谈,声音她听过,似乎是和她同一年进天盛宫,今年也要飞升的灵源圣女的两名弟子。
名字她不记得了,但声音还有印象。
一个说:“终于还剩四天了,为了这一天,我忍了那疯婆子足足两年多!等过了飞升日,这一切终于能讨回来了!”
另一个道:“是啊,还是长隐师兄心疼咱们,不但将银矿里开到的东西分咱们一成,还允许咱们这些受了委屈的人,在飞升日之后,亲手将这些打骂凌辱统统还回去!”
“呵。”他阴狠一笑,“等到灵源那女人下来了,我要先将她浑身的骨头一根根全部打断,再从后山抓几只山兽来,好好招待她一番。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你还是先排队吧,每次能下来的就那么十几个人,根本都不够大家分的。”答话的人语气中带着无比的怨毒与兴奋,“我就说,这世界,终归是公平的。占够了便宜,就得拿一辈子来还。”
“是啊,也就刘承那个贱骨头会觉得这是错的。咱们好心告诉他苦日子要到头了,他居然还说什么不该如此。怎么,那些女人打骂得我们,我们割了她们的舌头,将她们做成中原人喜欢的奴才,就不行了?凭什么?”
“所以我趁着灵源喝了药发病,把人引到他那儿去了。呵呵,被心心念念维护的女人发疯砍下头颅,这贱骨头死之前一定在后悔没听咱们的话吧?”
“那当然啊,哈哈哈哈……”
福臻整个人蜷缩在洞中,好似一尊没有丝毫生机的玉雕。
半晌,她才猛地回神,随即麻木而慌乱地拼命往回爬,好似这地方埋葬的不是天圣宫的秘密,而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
然而惊慌之中,她并未注意到,脚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石子。
“啪嗒!”
石子被脚跟一绊,倏地一下飞了出去,猛地砸到了下面人的头顶上。
“哎哟!谁!谁扔我石子?!”
“好像是上面掉下来的,走,过去看看。”
福臻背上的冷汗,骤然沁湿了脊背。
她听到,外间那两人放下了手中的采矿工具,狐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近。
糟了!要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