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遥愣愣地眨了下眼,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喊一声:“不好!大才子快跑!”
林照闻声拧眉,大步流星走到了殿门旁,一拉。
完了,这下真掉套里了。
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殿门不知何时已被人自外锁上。
此刻,那厚重的门板竟像是灌了铁水般,扣得严丝合缝,拉都拉不开。
而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宗遥面色僵硬地回过头去。
方才还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福臻,此刻正面朝下方,趴伏在地上,诡异地朝着他们站立的位置,不断地用身体蠕动着,像是某种大型的软骨动物。
早已没有了半分人样。
“吱呀——吱呀——”
狭长尖利的指甲剐蹭在地板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瘆人响动。
那团白影如鬼魅般,在昏暗的室内,不断地蠕动着,蠕动着,忽然,猛地抬起了脸。
白皙的面庞上爬满了突起的可怖青绿色血管,一双如昨夜般滴血的瞳孔,死死地盯住了门旁的林照。
她猛地朝林照的方向扑了过来!
第18章 天盛宫(十三)
又来!
林照闪身避开,但这根本无济于事。
失去神智的福臻在门板上被撞得趔趄了一下,但很快便重新爬了起来。
殿门出不去,殿内又只有这么点地方,根本无处可藏。
他眉心一拧,拔出了藏在袖内的匕首。
这时,宗遥忽然高声道:“砍香!快!”
他闻声定睛一看,二人般高的供桌顶端正幽幽点着根盘龙大香,那满殿奇异的草药香,便是从那根香中散发出来的。
“你记得昨夜她一直伏在你被褥上的事吗?当时,你被褥上的熏香也是这个味道!这香肯定有问题,还有药房送过来的那碗汤药,必定是这香的药引子,只要喝了汤,药引就会催动她殿内的熏香,引得她发狂。这就是为何老余走前,一直提醒你放下药立刻就走的原因!”
林照猛地飞出匕首。
万幸,这公子哥的手劲还算对得起他沐浴时露出的手臂线条。
盘龙炷香应声落地!
然下一刻,福臻已经扑至二人跟前,宗遥飞起一脚踢飞了那香。
然而没用,门窗紧闭的室内早已被那草药香味浸透,二人身后就是供桌,此刻林照根本来不及捡掉落在地的匕首,眼见那尖利的指甲就要刺向他的胸膛。
“噗嗤!”
耳畔是尖刺入肉的声音,但却没有任何的痛感。
林照眼睛蓦地睁大:“宗遥!”
千钧一发之际,宗遥扑了上来,凝成实质的身体奋力替林照挡下了这一击。
下一瞬,她整个人有如脱力般,倒在林照的怀中,胸口被那福臻的利甲贯穿。
胸口被贯穿的刹那,与生前一般无二的撕裂剧痛瞬间麻痹了她的整个知觉。
她不知道做鬼也会痛,更不知道胸口被瞬间贯穿原来会是这么痛。
无端地,她突然回想起了自己被杖杀的那个午后。
那日,阴云笼罩在整个紫禁城上空,天空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云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去了引以为豪的官服,被数名锦衣卫按在地上。
“宗大人,事到如今,咱家便还叫您一声宗大人。”负责监刑的司礼监提督太监麦长安,嗓音尖细,像是铃绳断裂的丧钟,“听说您家中父母皆坐罪而亡,亦无甚兄弟姊妹。既是无人收尸,咱家便做主,将您的身体送去给内廷的虎豹们处理了。古有释迦牟尼以身饲虎,终成功德圆满。宗大人,下辈子投个好胎,咱家就当是先替您积德了。”
不知那麦长安是不是故意的,被拖入虎豹园时,她其实还剩了一口气。
身子在地上拖拽出一道道数尺宽的血痕,感受着生命力一点一点地从身体内绝望地流逝,最后,浑身血淋淋地,被几个锦衣卫扔了进去。饿了半日的猛虎闻到血腥味,便径直扑了上来,一口咬掉了她的身子。
那时候的痛,就和现在一样。
只是,唯一庆幸的是,这次她终于能有个人在身边,能抱怨一句了。
“唉……”她虚弱地朝林照扯了扯嘴角,“怎么本官就算做鬼,也只是个柔弱不堪的没用鬼呢?”
福臻一把将利爪拔出,疑惑地低头看了下,似乎是在奇怪,那上面为何一滴血也没沾。
但她还没缓过神来,下一刻背上便被猛地一击。
餐桌旁的长条木椅在她背上径直碎成了数片,她倏地喷出来一口鲜血,随后整个人滚翻着摔在供桌下,将那百来斤的供桌撞得竟倾歪了一个角。
林照毫不在意地甩掉了手上的木屑,随后蹲下身,将宗遥放在了地上,弯腰拾起了落在地上的匕首。
假如此刻林管家在这里,望见林照此刻的脸色,多半会吓一跳。
这位向来万事淡漠的公子哥,此刻眼中,竟是动了杀心。
他捏着那匕首,神色冰冷地朝着地上被砸到已经爬不起来的福臻,逼近了一步。
这时,一只手捻住了他的衣角。
“不行。”宗遥拽住了他,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介鬼怪还会被活人伤成这样,但即便胸口痛到几乎窒息,她仍旧保持着最为基本的理智,艰难道,“听着,后生仔……本官不是你冲冠一怒的红颜……我在意的是真相,而不是你的一时意气。”
林照垂下了眼眸,静静地望着她。半晌,他蹲下身,抓起了地上福臻的手指,几刀削去了她两手的指甲。
失去威慑力的福臻挂着满手的鲜血,痛得彻底昏死了过去。
解决了福臻的林照扔了刀,回身将宗遥揽入了自己怀中。
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紧贴着她的耳畔,她一时有些错愕:“喂,你……”
“你说的。”他低声道,“只要碰到我,无论受了什么伤,都能恢复过来。”
原来,是这样。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股熟悉的暖流缓缓流向她的身体,逐渐充盈了四肢百骸,胸膛处撕裂般的痛楚慢慢愈合缓解,她轻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往他怀中又贴近了几分。冰凉的发丝贴在他的胸口处,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冷若冰霜的大才子的身体是温暖的,带着一种令人怀念的活着的气息,令她忍不住贴近一些,再贴近一些。
许久,她感觉自己终于缓过来了。
松开林照站起来后,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完好无损,别说一个洞了,连一道血痕都没有。干干净净,宛若新生。
她瞬间顿悟:“难怪志怪小说里的女鬼夜半都要自荐枕席,勾引清白小书生,看来这采阳补阴,确实有奇效啊。”
林照:“……”
他冷着张脸,不再理那沉浸在“采阳补阴”成功喜悦中的女鬼,转身去看看那昏死过去的圣女是否还活着。
他推搡了一下福臻的肩膀,却忽然感觉到一丝淡淡的凉风自她身下传来。
林照的眉头瞬间蹙起,他伸手将福臻挪开,这才发现,福臻方才那一摔,居然把那二人高的供桌给撞偏了一条缝。
失去了供桌的压制,桌角下方松动的地砖,不经意间露出了一道小缝。
他伸指挖开了那条松动的石砖。
宗遥闻声回神看过来:“发现什么了吗?”
一个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洞口,出现在了石砖之下,不知通往何方。
林照蹙眉:“矿洞?”
宗遥伸出手臂丈量了一下那洞口的宽度,其大小至多够一名女童通过,成年人钻进去半身都不到,就会被直接卡住。
“应当不是。”她摇了摇头,靠着林照,伸手摸了摸那凹凸不平的掘痕,分析道,“这挖痕不是镐子做的也不是锄头做的,看土层紧实度,这洞有年头了,而且大小也只够小女孩通过,等等……”
她忽然伸指在方才林照挖过的石砖上擦了下,却只擦到了薄薄的一层灰。
“这块石头,最近有人搬动过。”
林照的视线转向了昏死在旁的福臻。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福臻只觉得眼前光线一阵刺目,她浑身酸痛地自梦中醒来,发现自己靠坐在供桌旁。
今日和往常一样,她的记忆还是只停留在了喝下汤药的那一刻,之后的事情,她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神志逐渐清明,下一刻,她便感觉到不对劲,身子似乎被什么类似绳索的东西捆住动不了了。低头一看,居然是有人扯下了她床上遮光的帷幔,用这布条硬生生地将她捆成了个粽子。
她心内一慌,正要挣扎,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双天盛宫弟子制式的布鞋。
她抬起头来,望着眼前面色淡漠如霜的弟子,一愣:“是你?”
但很快她便又愤怒了起来:“我好心答应你进内殿,你为何要恩将仇报将我捆绑起来?快放开我!这里是天盛宫,你知道对圣女不敬是什么罪过吗?”
林照淡淡道:“我若告知长隐你在殿内掘洞意欲潜逃,圣女想过后果吗?”
“掘洞?”福臻一脸莫名,“你在胡说什么?”
林照下巴一点。
福臻顺着他的动作往侧旁一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冷不丁出现在了她往日天天都跪的供桌旁,登时一个激灵:“哪来的这鼠洞?”
“你不知?”
“我当然不知!”福臻怒道,“我堂堂一个圣女,为何要在供桌下方掘洞?!”
“看来昨夜鸡血淋头一事,圣女也不知了?”
福臻瞪圆了眼睛:“鸡……鸡血?”
林照视线瞥向不远处被找出的那条沾满血腥的裙子,也就是这屋内常年被草药香气浸透了,这才将那鸡血味掩盖了过去。
昨夜孙望妹将人送回来之后,为了销毁证据,只能匆匆将福臻身上弄脏的衣物换下来,扔到了床底。
眼下,却恰好成了证明昨夜之事的证据。
“喝下药之后,失去意识,没有记忆,有时殿内弟子还会无故身亡,圣女就没想过,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