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看来没有,但在他们看来,或许有。”林照望着忽然沉默下来的宗遥,轻声道。
杨世安或许曾经认为没有意义,但直到看到来到此地的宗遥仍旧对他念着故交之谊,哪怕是被他当中戳穿身份,也不曾叫破他杨氏子的身份,所以才有所动摇。
他或许觉得,宗遥和他父亲,才是一样的人。
所以他才想知道,宗遥会怎么选?
是相信,还是否认?
“阿照,你觉得,我应该把信交给谁?”
“随你的心意去选。”林照唇角微勾,“我说过了,我不在乎林言,所以,无论你怎么选,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
一旬之后,京城,颜府。
家仆匆匆走进书房:“阁老,大理寺林评事求见。”
正在为圣上新建的西宫道观撰写青词的颜惟中停了笔,眉心微皱:“林家小子?他来求见本阁做什么?”
家仆回道:“林评事不是一个人来的,他随行的似乎还有一位身着黑衣兜帽的女子,他说,有事求见之人不是他,而是他身侧那个女子。”
颜惟中的眼睛在听到“女子”二字的刹那,有一瞬间微微睁大:“……让他们进来。”
随后,家仆将二人请进了书房,又听颜惟中咳嗽了一声,道:“所有人都出去吧,再把门也带上。”
“是。”
书房内侍奉的家仆们退了出去,自外间拉上了门。
“宁为偏地犬,不做逐利郎。”宗遥一边缓缓开口,一边拉下了自己头上戴着的兜帽,露出了真容。
颜惟中在听到她念出那句打油诗的那刻有些许怔忪,又在看到她面容的刹那,有几分了然。
“……你果然还活着。”
宗遥对他的感慨置若罔闻,只是接着自己方才开口的话道:“这是下官在新都时看到的,杨世安写给他父亲杨升庵的决裂信的前两句。最开始,下官觉得,这是杨世安想要表达他志向高洁的自述。”
“……”
“后来,下官知道了新都一案的真相,便以为,那封信,是杨世安故意留下,为了隐瞒真相外带不慎事泄后将其父摘出的两相权宜之法。”
“……”
“可是直到下官选择将信呈交给阁老,所以为了保险起见,特意去了趟阁老您当年隐居过的钤山堂,看到了您当年与杨升庵的唱达书信,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句明志的打油诗,竟是当年隐居的颜阁老您亲自写下的。”
那这封信的意味就完全变了。
宁为偏地犬,不做逐利郎。今当不孝子,再拜绝父恩。
“当年您因为看不惯正德皇帝身侧的奸宦刘瑾排斥贤能,肆意弄权,故而心生退隐,辞官隐居钤山堂,自明志向。那时候您的恩师杨廷和还是三朝老臣,内阁首辅,而您的好友杨升庵连中三元,是名副其实前程似锦的少年天才。您虽隐退,却仍旧与杨家交好,为此,还写下这句话赠与杨升庵,劝他离开当时乌糟的朝堂。”
“可是到头来,这句话成了笑话。”
后来,那位前程似锦的少年天才刚烈无比,死谏圣上,被终生流放云南。而那个口中念着“两袖清风归故里”的隐居清客,最终却成为了高台之上弄权的鹰犬奸佞,成为了自己曾经最看不起的人。
杨世安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或许心底是存了几分讥讽之意的。
他和当年写下这句话规劝父亲的颜惟中一样,最终都成为了逐利郎,而信件对面被劝说的那人,却反倒将这句当事人早已忘却的话,当作了毕生的信奉。
她缓缓道:“杨世安死前托我问您,当年宣城被戮一事,阁老是否知情?”
颜惟中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们今日来找老夫,是为了逼迫老夫为杨家被庆儿买凶屠戮一案,大义灭亲?”
“不,我们是来替杨世安代父相问……知己一场,阁老可曾相负?”
颜惟中抖落着胡子,望向宗遥,吞声道:“宗大人,林家小子,你们不必诓老夫。升庵确实是个纯粹的人,但今日登门来寻老夫的你们二人,所图却并不纯粹。”
“……”
“今日老夫休沐,而庆儿恰巧不在府中,你带着林家小子堂而皇之地上门求见老夫,颜林二党相争,林家小子却主动上门拜会老夫。无论老夫今日应与不应,此事都会传到陛下耳中去。”他对着宗遥道,“这是你的主意吧。当年你做大理寺少卿时,你们金寺卿就对老夫评价过你,外宽内紧,看似温和,实则个性谨慎,行事之前会给自己或身旁之人留足退路,极少会有不管不顾的冲动之举。”
宗遥唇角微勾:“那么,颜阁老今日打算如何应下官呢?”
颜惟中摸了把胡子,正欲开口,书房门外却忽然被人一把撞开。
颜庆带着不下数十名佩刀带甲的家兵,赫然出现在了书房门外,阴惴惴地望着屋内两人,讥嘲道:“应什么?就好心,应你们个死吧!”
第138章 勿相负(二)
颜惟中望着突然出现的儿子,面色显然有些意外:“……庆儿?你今日不是一早便离府了吗?”
“爹,我这一路上跟着他们,见他们并未落脚宣城,而是直奔京师,便已料想到事情不对。昨日驿站传报他们已近京城,我便猜他们今日就会上门,佯装离开,守株待兔,果然……你们还真上门了。”颜庆说完,将脸一沉,“拿下!”
林照袖中匕首出鞘,横眉冷对:“颜家是要光天化日之下,在京城内动手行凶吗?好大的胆子!”
两相对峙,颜惟中忽然大喝一声:“庆儿,退下!”
“爹!”
“让你的人都滚出屋去!”
颜庆深吸了口气,却只是对着那些持刀佩甲的家兵们打了个手势。家兵们放下了刀剑,可人却并未退出屋子。
颜惟中眉头拧了拧,望了眼犹在盛年的儿子,对着家兵们咳嗽了一声,道:“怎么,原来如今,老夫已经使唤不动你们了吗?”
家兵们面面相觑,却都在偷望着颜庆的神色,没人敢动。
林照望着眼前的情形,讥讽道:“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养虎为患,如今幼虎爪牙丰满,颜阁老,您这只老虎,怕是要被这幼虎给啃食殆尽了。”
“林家小子,少在这里阴阳怪气!”颜庆冷笑一声,又对着一旁不动声色的父亲道,“爹,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严的。让我杀了他们,然后一把火将这府邸烧了,就说颜府失火,两位上门访客不幸葬身火中。如今陛下早已厌弃了林言,他此番不过垂死挣扎,咱们顺势而为,是替陛下分忧!只要陛下睁只眼闭只眼,即便林言和林党追究,又能奈我们何?!”
宗遥心道不妙,看来颜庆这一路上不过是假装松懈,实则早等着他们上门一网打尽。
“陛下的心思岂是你一介臣子可以胡乱揣测的?”颜惟中似乎动了怒,面色气得有些赤红,用力咳嗽了几声,“庆儿,我早就说过,陛下英明果决,不要以为你有几分小聪明,就可以看透陛下的心思!你爹随君伴驾近二十年,哪怕到如今也不敢说自己对陛下的心思了如指掌,你怎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替陛下论断!”
“那是因为你已经老了,老糊涂了。”颜庆显然一副撕破脸的模样,蔑声道,“爹,这些年陛下信任的究竟是您还是我,您心中难道不清楚吗?是我替您参详揣度陛下的每一句意思!是我替您撰写陛下欣赏的青词!要是没有我,我们颜家能有今日?只怕您早就和林言一样,老眼昏聩,为陛下所厌弃了!”
这话倒是事实。
林照也是首辅之子,但却只有颜庆在京中有“小阁老”之名,不光是因为他如今官至兵部侍郎,还因为京中传闻,颜惟中如今能被陛下青睐,却仰仗其子。
当初颜惟中弃官隐居钤山堂十几年,等到重新起用回京,已是年近花甲,力有不逮。而颜庆则正值盛年,此人博闻强记,精通庶务,且极其擅于揣摩圣心,每每为父出谋划策,故而内阁众人中,唯有颜惟中的应答总能完美迎合圣心。
这颜家父子二人,父仗子才,子依父势,这才一路爬到了如今的位置。
“那林言虽然糊涂老朽,当年却也心狠手辣,敢拿自己发妻的性命来留把柄,拿捏我们颜家!可你却连杀一个杨家都下不去手!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当年我能替您洗脱杨氏一党的牵连,如今便能替您斗倒林言一党。林言这些年仗着自己高您一头,对您不假辞色,数度羞辱于您,您难道不想踩着他坐上这大明内阁首辅之位吗?!”
“替老夫?”颜惟中淡淡一笑,“老夫如今年逾古稀,庆儿是替老夫谋,还是替自己谋?”
“爹!为谁谋?不都是为咱们颜家谋!是你是我,又有何分别?给我拿下!”
说着,数把长刀毫不犹豫地朝着二人砍来。
几乎是一阵风般,众人再回过神来,宗遥已然后退一步,手持匕首,挟持住了身侧的颜惟中。
“爹!”
“颜侍郎。”宗遥淡淡道,“若是今日本官与林评事走不出颜府,我必送颜阁老下来陪我们。”
颜庆神色间到底露出了几分动摇,怒斥道:“你们这对狼狈为奸、犯下欺君之罪的狗男女!”
“哦?我欺君?”宗遥挑眉,“那颜侍郎假传圣意,下令屠村,难道就不是欺君了吗?”
说着,她眼眶一红,咬牙切齿地望着颜庆,带着滔天的恨意,一字一顿道:“那时你的人是不是也是这么问宣城的村人们?杨世安自尽之时你是不是也这么问他的?好……那本官今日,就把这个问题还给你……颜侍郎,你爹的命和你自己的命,选一个吧。”
颜庆腮边肌肉微颤,而被宗遥手中利刃挟持住的颜惟中却一言不发,沉默地盯着自己的儿子,似乎是在等待着他的选择。
趁着这个间隙,宗遥低声对身侧的林照飞速道:“来之前我知会过周隐,他已经备好了手书,只要里面有动静,盯着的人就会冲进来。趁着他分神,待会儿你想办法弄出动静,我们今日不是来跟他们搏命的。”
“知道。”
林照的视线在屋内快速逡巡了一圈,随后对上了颜惟中身后摆着的那架足有一人高的红珊瑚树。
颜家父子这些年敛财无数,这架摆放在书房内的红珊瑚,造型精美,且极为高大,称得上是价值连城。
只要奋力击碎它,其声响必然能引起府外之人的注意。
林照眉峰锁起,身躯紧绷,已蓄势待发,而另一边,颜庆似乎也已经拿定了主意,他仰起头,看向对面的颜惟中:“爹,您放心,您若身故,我必定会为您报仇,替您向陛下求来文忠的谥号,让您死后尽享哀荣。”
“……”
“动手!”
林照猛地动身,直奔那架珊瑚树而去!
然而,有人却比他更快!
原本被宗遥挟持的颜惟中忽然动作,身手敏捷,动作果决准确,全然不似一位年过古稀的老人。
他抢在林照之前,竟然直接用手肘便击碎了那架巨大无比的珊瑚树!
宗遥错愕睁眼,愣在了原地。
下一刻,颜府大门猛地被人撞开,然而,打头之人却并不是事先与他们商量好的周隐,而是许久未见的张绮。
更令人震惊的是,张绮的身侧,居然站着一位完全意想不到的人物。
“当啷!”
一声闷响,颜庆手中的凶刃掉落在地。
他望着张绮身侧弯腰背手而站,不住咳嗽的老人,失声道:“爹?!你怎么在那?!那,那屋子里的这个是……”
以手肘之力便击碎珊瑚的“颜惟中”伸手在面上一拂。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落在了地上,面具之下,赫然露出了一张陌生的青年面孔。
张绮上前一步,对着已然失了魂一般的颜庆冷冷一笑,随即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来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朗声道:“奉圣上旨意,着令大理寺捉拿嘉靖十一年九月十六宣城屠村一案嫌犯,带回寺中……听候,三司会审。”
第139章 勿相负(三)
宗遥在片刻的惊愕之后,脑内开始飞速运转。
张绮宣了旨,之后缓缓踱步到了宗遥面前,开口:“走的时候还说你我再也不见,却没想到,到底还是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