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那个端公说,他们从你这儿买了一些线香?”
或许是没料到林照居然如此直白,白掌柜手指顿了顿,周隐的筷子亦停了下,瞥了眼白掌柜。他自然还记得,林照当时提到的云天香。
白掌柜打哈哈道:“啊对,是卖给了他们一些线香。”
“那线香气味清雅,我很中意,哪儿买的?”
“就是……外面进的货,具体哪儿进来的,这每日倒卖进出这么多生意,时间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如此。”
“您要是需要,等走了之后,我替您多多留意一下。”白掌柜说着,将话题绕开到了杨世安身上,“如今施公子在咱们这儿也算是声名远扬了,就连县尊大人都亲自上门拜会,再没有人敢小觑您了。”
杨世安笑着摇了摇头:“我本也不是为了名利,只不过一身所长既无缘报效朝廷,心中遗憾,故而便想着能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施公子大义,我等敬佩。”说着,他向杨世安举起了杯子。
众人一起饮下一杯。
杨世安放了杯子,转向周隐、林照二人:“二位大人此前说是有事找我,敢问是何事?”
二人顿了一下。
白掌柜眼明心亮,起身道:“炉上还煨着一道炖菜,容在下去看看火,失陪。”
白掌柜走后,周隐开口道:“本官是奉已故宗少卿之命,希望能请杨……施公子,为当年宣城命案,上京作证。”
听到他们是为宣城之事而来,杨世安手指一顿,半晌,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果然还是放不下当年那事。”
周隐诚恳道:“此事乃是宗少卿遗愿,还望劳驾施公子,随我们几人上京。”
宗遥望着杨世安沉默的侧脸,许久,才见他轻轻摇了下头:“我不能回去。陛下有命,将我流放此地,终生不得再返京城。当年为给祖父奔丧,我们一家停留宣城,结果就……如今父亲年事已高,只身一人在云南卫所,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可是你不是已经打算和他断绝关系了吗?”丽娘多嘴道。
见杨世安惊讶看来,她忙道:“我不是有意翻看你的东西,是之前为了找寻你的下落,所以才去你家里不小心翻到的。”
杨世安笑着摆了摆手:“没关系,姑娘不必紧张,在下家徒四壁,平日里便是毛贼也不屑于光顾,不会在意的。”
说着,他又道:“至于姑娘看到的信,不错,的确是我写给父亲的。但可惜的是,生为人子,即便对父亲再为不满,也不该当面顶撞,这有违人子之孝。故而,那封信被我藏在了檐上,并未寄出。”
“你是因为什么才和你父亲闹成这样啊?”
“……”杨世安笑了笑,却并未回答。
丽娘还想要再追问,却感觉手背上忽然被点了一下。
宗遥在她手上静静地书了两个字,打住。
丽娘闭了嘴。
“说起来,”杨世安道,“此事青瑶姑娘居然是托付给你,我还以为,来的会是张大人。毕竟,张大人和青瑶姑娘,原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
“咳咳咳……”
他话音刚落,桌面上忽然响起了一连串被呛到之后,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丽娘憋了笑:“怎么说?”
“很明显吧。”杨世安捏着杯子,似乎是陷入了回忆,“我记得那时候我们一起出逃,有时不得已要宿在外面,张大人担心青瑶是个小姑娘,怕夜里我们睡着之后不注意,她会出事,就撕了条袖子,一到夜里睡觉,就把他们两个人的胳膊绑在一起,只要绳子另一端一动,他就会醒。我那会儿还开玩笑,说他们手上绑的,是月老的红绳。”
林照瞥了眼尬笑的宗遥,淡淡道:“所谓月老之说,不过穿凿附会,被一根绳子绑在一起的也不一定是爱人,也有可能是仇家。”
丽娘将头一偏,小声对周隐道:“你看看,我说了吧,还是这种时候最有意思。”
“林公子说的也是,毕竟这二人最终也未能在一起。”杨世安笑了笑,对二人正色道,“虽说回京在下是不能了,但毕竟是故人遗愿,这样吧,在下愿写一封亲笔书信,证实当年之事确实存在,他日若是朝廷传唤需要在下作证,在下也义不容辞。”
话说到这份上,周、林二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正说着,前去灶台看了许久火的白掌柜终于端着炖菜回来了。
“新都特色,黄豆煨蹄花,大伙儿快尝尝。”
晚饭过后,林照开口,向白掌柜辞行。
白掌柜愕然:“这都已经快入夜了,怎的这般着急,今日就要走?”
“夫人先行一步,我想着她独自一人到底不安全,我们也该赶上去了。”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白掌柜也不好再多留他们,便命人去后院取了,马帮他们套上车。
须臾之后,大虎赶着马车,带着众人在夜色中驶离了新都县城。
待众人的马车消失在城门外之后,白掌柜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随后,他转身匆匆回到了客栈厨房内。
宗遥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挑眉望着他将灶台掀开,用木筷子插起一块煮熟的白肉,放入碗中。随后,又拎上了一坛酒,一对白烛,一沓黄纸,放入一个竹篮子里。随后,他便踏着夜色,匆匆地上了山。
宗遥一路跟在他身后,表情有些复杂。
昨夜,众人在客栈之内议定,云天香一事,先由林照在席间敲打,之后,众人假意离开,只留下宗遥看着白掌柜。
原本,他们希望看到的,是白掌柜在暗示之下去联系卖家,告知云天香消息泄露一事,好套出新都县一案,操纵一切的幕后之人,却没想到,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不多时,白掌柜拎着篮子,到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半山坡。
地面上残有些许纸灰痕迹,他弯下腰,将那白肉、白烛摆好,随后倒酒祭洒,用火折子在避风处点燃了白烛,随后,烧着了那沓黄纸。
到了这一步,宗遥便是再愚蠢,也该看出来,他是在祭奠什么人了。
果然,只听得白掌柜口中念念有词:“我每七日给你烧一次纸,你若是在天有灵,便莫要纠缠于我,毕竟,我也是奉命行事,并未有意害你。”
宗遥蹲在他身侧,仔细查看了一番此处的泥土。
微润不干,是新土,说明,此地刚翻动不久。
待那沓黄纸烧完,白掌柜又对着那无坟无碑的空地拜了拜,将白肉和酒坛子收回篮中,拎着下了山。
*
许久之后,三人一鬼踏着夜色上了山,将那新葬不久的土地翻开,挖出了一具与那抱坛村庙中所用,如出一辙的黑棺材。
只是与那庙中棺木不同的是,这具黑棺上,打着七枚封棺钉子。
众人对视一眼,撬开棺钉,将那棺盖整个掀起。
一名面部有些腐化的青年男子静静地躺在棺内,他的颅骨似乎有些下凹,似乎是死前曾被重物击打过头部。
“他头上不止一处重击伤,颅骨已经完全砸被变形了,身上没有其他的伤口,说明,此人是被重物连续多次击打头部而死。并且,看这伤口的尺寸,应该是……某种底部宽大的方形铁器?”
“底部宽大的方形铁器?” 周隐想了想,“那不就是铁锹?林照,当时咱们在抱坛村里,放在那院里的铁锹底部就是方形的,对吧?”
林照点了点头。
随即,他视线一顿,指着那尸体的脸侧问道:“他颊边上沾着的是什么?”
“嗯?”宗遥隔着帕子,在那尸体的面颊上捻下来一点,眯着眼仔细分辨了一番,“好像是……猪皮?”
她忽然浑身一凛,再度仔细看向那人已经腐化的脸。
这才发现,此人面部的腐化程度,相较于脖颈和四肢,明显要严重许多,尤其是面部到脖颈之间,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紫色痂痕。
“是人皮面具。”她沉声道,“这人死的时候,面上是蒙着一层人皮面具下葬的。”
“你们还记不记得,”林照望着那尸体,缓缓道,“那个刘福之前说,他原本,是怎么杀掉杨世安的?”
第132章 坛神祭(十六)
“头骨砸碎,但杨世安当众说,那不过是个戏法。”周隐喃喃道,“我们都知道,女尸起棺是用硝石做到的,再加上玉丽娘和他联手,所以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对他脱身的办法细想。”
丽娘呆呆地望着那个被敲碎头骨的陌生男人:“他告诉我说,他是骗过了刘福,自己从棺材里爬出来的。”
周隐望着那钉得死死的,几乎要几人合力才能撬开的七枚封棺钉:“爬出来?除非他是活神仙,否则,人力怎么可能从里面撑开钉死的棺材?”
所以,所谓的脱身戏法,就是从最开始,便为自己找好了一名替死鬼。
宗遥绷着脸道:“白掌柜烧纸时,我在旁听见他说,他也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的命?
如果是……
“阿遥。”林照看出来她此时心内的煎熬,一个极有可能的答案就挂在她的嘴边,但她却不愿意相信,“我们先回客栈吧。”
之后,众人暂时先将棺材重新盖上,再埋回去封好土后,离开。
*
次日,临县客栈。
“你们觉得,白掌柜和杨世安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现在知道的就是,白掌柜帮助杨世安脱身,并且白掌柜的背后有人指使,他是奉命行事。那么,现在问题的关键就是,杨世安是那个棋子,还是,幕后的下棋之人?”
“无论他是不是棋子,至少他不像面上看得那般大公无私。”林照嗤笑,“他此前一直以一副圣人的形象示人,但如今细想下来,他那副圣人面孔,其实根本就是漏洞百出。”
“怎么说?”
“他口口声声与那位虞姑娘君子之交,私下却罔顾民风,许诺将那女子带离。他是名门之后,又不是未开化的蛮民,连‘淫奔’一词足以摧毁一个女子的名节都不知道吗?可他还是那样做了。满口百姓何辜,却能眼睛不眨地将一条因他而死的人命,戏谑地称之为戏法,并且在官府面前绝口不提。”林照顿了顿,“若他是圣人,那么周大人就可以原地飞升了。”
周隐:“……你说他就说他,拿我打什么比方?”
“可他想要治理被蝗灾污染过的水土的心是好的呀。”丽娘似乎是不甘心自己被人耍了,还想替他争辩几句,“人都是怕死的,那棺中之人的存在只能说明,他隐瞒了自己的脱身办法而已,不算是那种世间少见的好人,但也算是个……没那么好的……好人。”
“那倒确实是。”周隐点了点头,“毕竟,光抱坛村里就死了几十个吃过蝗灾后毒粮食的人,我们来的时候你们没听那高衙役说吗?这新都附近各村的淫祀之所以这般兴盛,就是因为连年的霜冻、蝗灾,饿死、病死不少人,百姓活不下去,总得给自己找个精神寄托。他要是真有法子能把这有毒的水土治理好,也算是大功一件,功过相抵了。”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好奇的询问:“几位客官,你们说的,什么毒水土啊?”
宗遥回过头,见是客栈小二过来给众人添茶,于是笑道:“你们没听说吗?隔壁的新都县找到了治理被蝗灾污染过的毒水土的办法,若是成效好的话,估摸着新都县令就会上报知府,在辖地内几个县中推广了。”
“毒水土?”小二讶然,“这蝗灾过后,水土还会生毒吗?”
“对啊,蝗灾之后长出来的头一茬粮食是不能吃的,否则,吃多了可能会有中毒的风险。”
“啊?”小二挠了挠头,似乎有些困惑,“可是我们老家都是这么吃的,我也吃了不少,没人中毒啊。”
在座的几人齐齐一顿,宗遥缓缓开口道:“你确定?”
“当然。”小二笑道,“本来就被闹得没粮了,当时能有这个吃,总比吃观音土强吧。不过,村里的老人倒是说过,蝗灾时的蝗虫不能吃。那会儿粮食少,实在太饿了,村子里有孩子饿急了,不听老人的话,偷偷抓那些蝗虫用火烤熟吃,结果吃完了满地打滚喊头疼,上吐下泻的,但是若要说粮食的话,确实没人吃出问题过。”
说着,小二给他们添完了热水,便忙自己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