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掌柜。”他有些咬牙切齿地看向躲在他身后的男人,“这是你家的姑娘,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虞掌柜还未开口,刘福便冷笑出声:“他有什么说的?他献给我们坛神的青词还在村庙中供着呢!”
高衙役无语:“你早知道神婚的事?”
虞掌柜臊红着面皮,小声推卸责任道:“这当初结亲都是过了官媒的,所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朝廷都不能要人回来,娘家怎么要?”
“你……!”
“诸位。”端公一身法衣,手杵降魔杵,浑然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若是没有旁的证据的话,还请诸位今夜离开抱坛村,莫要坏了我们的祭祀大事。”
“那若是我们能够证明,你们确实私自戕害了外来的村民呢?”
“玉丽娘……?”听到丽娘骤然开口,周隐有几分疑惑地望向了她的方向。
端公眯了眯眼:“姑娘有什么证据?”
丽娘不答话,却只是抿唇嘿嘿一笑:“行了,杨……哦不对,施公子,这戏已经唱不下去了,你快出来帮帮我们吧。”
周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后一惊:“杨世安?!他还没死?!”
“劳周大人忧心了,不过草民确实尚在人世。”围站在虞姑娘棺前的人群中,忽然冒出一道温雅平和的嗓音。
一只手抬起,平静地摘下了面上的傩面具,露出了一张比宗遥记忆中稍稍年长些的脸。
刘福瞪大了眼睛:“你……你不是已经……?!”
“你是想说我不是脑袋已经被敲碎,钉入棺中吗?”杨世安朝他躬身淡淡一笑,“但很可惜,这只是一个戏法罢了……就像,几日前夜间,忽然骚乱起棺的戏法一样。”
第130章 坛神祭(十四)
“戏法?”
丽娘哈哈大笑:“对啊,不然,你们还真当是虞姑娘作祟不成?”
“他们悄悄在虞姑娘的棺中放了制冰的硝石。”林照淡淡道,“所谓的血水,便是冰块融化后,解冻的尸体化冻流出的。”
“那棺盖又为何会自行震动?!”
“也是因为硝石,你们若是在夏日进过冰窖,便该知道,夏日冰窖的盖门极难打开,若是此时撬开一条缝隙,内外的气流便会相互震荡,直到片刻后平息,盖门自然弹开。”
早在轿中闻到硝石气味时,他便明白,这一切不过是活人所为。
刘福面色难看地死死盯住杨世安:“原来,你一直暗暗躲藏在村中,还故意四下制造骚乱,让我们陷入恐慌。”
杨世安未及答话,丽娘倒是先开了口。
“还害你们恐慌?你们这是白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说完,她复又将脸一沉,“不过,虞姑娘确实应该作祟,并且还不该是我们这般轻飘飘的震棺戏法,而是应该把你们这帮混蛋全都杀了。”
“玉丽娘!”周隐小声提醒了她一句,示意她现在顶着官府的名义,别乱说话。
“我说错了吗?”说着,丽娘大步跨出了棺木,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便揪住了试图逃走的虞掌柜,“你们自己问问他,虞姑娘究竟是怎么死的?”
虞掌柜头皮一炸,嗫嚅道:“我……我……”
面对这种做了亏心事还不敢认的,丽娘一向没什么好耐心,直接一脚踹向了他的膝弯。
虞掌柜“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急声道:“是她!是她自己不守妇道,想要与人私奔,丢了虞家脸面,我才……才不得不将她赶紧嫁出去。”
“你这不是将她嫁出去,是要送她去死!”丽娘愤怒地盯着他,厉声道,“我听到了你和抱坛村的人交谈,你早就知道,她嫁过去必死无疑,但你还是将她嫁了。因为,抱坛村的人告诉你,只要献上一个八字极阴的贡品新娘,你们虞家就能转运,明年你的药铺就不会继续亏损,还会重新发大财!”
虞掌柜被她戳破,不敢继续吭声,但他神色之间除了对丽娘手中掌心雷的惧怕,浑然没有任何的懊悔。
“她淫奔失德,即便不招阴亲,按照族规也是要被沉塘的,是她母亲求到了我,我这才瞒住族亲,替她招了这门阴亲。”他小声嘟囔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浑身一个激灵,手指向杨世安,“要怪!也该怪那个散眼子!若非他引诱我家姑娘,她又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杨世安摇了摇头:“虞姑娘与我并未有私情。”
“你胡说!若是没有私情,她又为何说要与你私奔?!”虞掌柜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为己身避祸之法,疯狂地攀咬一旁的杨世安,“都是你这个散眼子的错!就是因为与你有私,我侄女才会失德,才会被这邪村盯上,她有今日之祸,都是因你之故!而今你倒好端端在这世上活着,独她去见了阎王!高衙役!我要报案!这个姓施的引诱良家妇女,致其身死,他该当万死!”
“她不是要与我私奔,而是我的学生。”杨世安面色仍旧平静,“虞姑娘虽出身商贾,却识得不少字。我来此地三年,一路考察此地风土民情,周遭许多村落我因语言不通,无法交流,都是虞姑娘帮我交流转述,有时还会帮我一道记录。”
他接着道:“我曾与她讲述,大明幅员辽阔,在蜀地重山之外,还有江南水乡。在那里,女子除开嫁人生子之外,还可读书识字,将来或有机会成为闺塾师,周游四境,以才女之名扬名天下。她心中动容,这才起了离开之意。”
“胡说八道!如今饭都吃不饱,读书有什么用!更别说是一个女子!你巧言令色诱骗于她,还说自己没有罪?”
丽娘挑眉:“那你呢?勾结抱坛村人想要活埋你的弟媳,莫非是她也有罪?”
虞掌柜一时间气焰全消,哑了嗓子。
那日,丽娘潜入虞府中,在屋顶上偷听时,发现了那具陈放陈夫人的棺材。
她前脚自梁上下来查看,结果后脚,遗落了东西的虞掌柜去而复返,径直打开了房门。千钧一发之际,面前的棺材忽然开了道缝隙,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棺内躺着的,不是陈夫人,而是眼神清明的杨世安。
之后,杨世安告诉她,陈夫人没有死,而是被他所救,如今已被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可惜,他虽救得了陈夫人一时,却救不了陈夫人一世。神婚之事乃是虞掌柜亲口应承,若是仪式时,他们发现陈夫人不在棺中,还是会四下搜寻她回去,逼她就范。因为,当地县衙与各村一向都是活人不管死人事,除非有朝廷强制出面,否则,一切都只是徒劳。
“闭塞愚昧,妄送性命,蜀地百姓何辜!”
他一边说,一边眼中写满了无奈。
“其实,他们也并非真的喜欢活人祭祀,只是霜冻虫害之下,劳力接连病死,无法生存,无以寄托,只要朝廷肯张口,在下就有法子改变当下这一切!唉,可惜……京城天高路远,又如何能管得这西南之事……”
丽娘听得眼中晶亮亮的,心道这世上竟然还真有这般心地善良、为旁人着想的好人。
她一时没忍住,开口道:“不就是想要一个京官出面唬住那些人吗?实话告诉你,我们就是自京城而来,我们家两位大人都是大理寺的,你若真有心帮这些人,相信,两位大人一定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的。”
于是,丽娘便决定与杨世安联手,先是去客栈取了周隐的官凭上县衙找人。这里,她留了一个心眼,杨世安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可信。但新都县衙则不然。若是把林照在此的事透露出来,那些人一听首辅儿子来了,那不得赶紧报告上级,传遍十里八乡?到时候,他们好不容易甩开的林家倒霉老爷子,又该闻着味儿追来了。
说服县衙的人之后,高衙役便随着他们一道上了虞家的门,虞掌柜听到是京城来人,终于认栽,愿意将功补过,说定今日带着官兵随虞家队伍混进村中,抓他们一个现行。
“唉——”端公忽然望着杨世安,长叹了一声,“你既能逃出生天,那或许就是坛神降祸,天意今日要灭我抱坛村……都是老朽无能,眼睁睁地看着村里这些年轻人在我面前一个一个地急病死去,但我却无能为力。如今,灭村之祸,就在眼前,百年抱坛村,今日……便要亡在我手上了啊……”
“老先生。”杨世安缓缓开了口,“其实,村庙中那些年轻人并非是急病横死,而是因为误食了蝗灾之后,被蝗虫啃咬过剩下的粮食,中毒而死的。”
“是这样吗?”丽娘挠了挠头,“可是我们金县那儿还会把蝗虫油炸之后吃啊,我也吃过,没看见谁被毒死啊?”
“蝗灾时的蝗虫和普通青蝗虫不一样,它们是有毒的。蝗灾过后,那些毒虫的尸体腐烂在地里,连带着污染了田中的水源和土地,所以,此时即便重新播种,种出来的第一茬粮食,也是不能吃的。”
端公蓦得瞪大了眼睛,半晌,红了眼眶。
“那年蝗灾刚刚结束,次年第一茬麦苗才下了地,朝廷便加收了去年欠下的租子。交租之后,剩下的粮食实在不够吃,我便只能号召村内的老人,将口粮都节省下来,先喂饱那些年轻人的肚子,却没想到,这反而害死了他们……”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用粗糙的指腹抹着眼中的泪水。
此时的端公,再没了往日的威严与神秘,看上去,只不过是一个追悔不已的普通老人罢了。
他“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对着那黑漆漆的村庙之内不住地磕头。
“是我有罪,害死了那些年轻人,还请坛神您惩罚我一人,饶过我们村子里的其他人吧……”
杨世安似乎有些不忍再看地闭了闭眼。
他转向那些面色惶然无措的村人,朗声道:“诸位,我来新都这三年间,一直在各村之内收集考察,眼下,我已然有了治理本地水土的方法。”
正在磕头的端公顿了顿,怔怔地回过头来看向他:“你是说,你能让这里的所有人重新吃饱饭?”
杨世安笑了笑:“所有人都吃饱大概有些困难,但,逃离灾荒,不再有人饿死,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端公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半晌,改了称呼。
“施先生,你若真能让所有人都不再因饥荒而饿死,那么……”他忽然对着杨世安重重地磕了个响头,“从今日起,您便是我们新的坛神。我们愿为您立下生祠,终生供奉,不绝香火。”
他这一番动作,身后的村人也纷纷跪下,对着杨世安磕起了头。
他们兴淫祀,祭坛神,本就是走投无路之举。
若是能够吃饱饭,不再受饥挨饿,谁又真的愿意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不会呼吸的泥像身上呢?
杨世安转头,对着高衙役施了一礼:“新都四境,不止一个抱坛村。若需传播水土治理之法,还希望衙门帮忙,能将各村之人,都召入县内,让我能够将此法惠及所有人。”
高衙役心下一计较。
从前那些人不听朝廷的,就是因为各自乱兴淫祀。如今既能安心耕种吃饱饭,淫祀一事,想必也不会再提起。如此一来,周边各村便又回到了县衙治下,实乃大功一件。
于是他忙点头道:“你放心,此事我必报知县尊,助你如愿。”
“那,就多谢衙役大人了。”
*
在那之后,端公、刘福等几个主犯因杀人罪,被高衙役戴枷押走,带回县衙,等候县令发落。
端公几人正欲随高衙役一道离开,林照忽然欺身上前了几步,拦住了端公。
“大人还有何事?”
林照淡淡道:“我只有一个问题,指使你们如此行祭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端公神色愣怔,不明所以:“抱坛村的庆坛会距今已有百年之久,只是从前行祭的都只是牲口,这几年是老朽糊涂了,这下犯下活人祭祀之禁忌……”
林照不耐:“我说的是,云天香,谁给你们的?”
端公的面色更茫然了:“什么……云天香?”
林照眉头猛地拧起:“你们不知道……云天香是什么?那我和周大人当时在那堂内烧的,让人尝不出味道的毒香,你们是从哪里弄来的?”
“让人尝不出味道的……毒香?”端公莫名其妙,“老朽承认,我们确实在饭食中下了迷药,但那香无毒,就是普通的供奉用的檀线香,是阿福从村外新都县衙内,开客栈的白掌柜处低价收来的。他说,白掌柜那儿刚好有一批香客人不要了,砸在手里出不掉,愿意低价出给我们,于是阿福那孩子便捡了这个便宜。怎么,难道那香,有什么问题吗?”
第131章 坛神祭(十五)
次日,夜间。
因为前日林照提出此间事了,即将离开,于是,白掌柜便一道邀请了杨世安,众人齐聚在客栈之内推杯换盏,为林照一行人送行。
“唉,怎么不见公子夫人?”席间,白掌柜忽然疑惑地开口问林照道。
杨世安好奇:“哦,林公子此次还带了夫人一道同行吗?”
林照瞥了眼站在桌旁的宗遥:“她家中有急事先行了一步。”
“原来如此。”
“白掌柜。”林照冷不丁开口,“除开客栈之外,你是不是还做了别的生意?”
白掌柜一愣,随即笑道:“是,我们这儿毕竟往来的人不多,单开一个客栈,这生意也做不长久,所以,为了养家糊口,有时候也会做些小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