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英莲大喜,自然应允,又问:“那么这位明主,她需要我学什么呢?”
王采薇想了想,道:“那就和你的母亲封十八娘一样,磨练力气,锻炼身手,再学些谍报、取证和仵作的本事吧。”
她们在这厢相谈甚欢,却不知所有的话语,都已经被门外的贾元春尽收耳底了。
贾元春本是为了精读书中经义来的,陡然听见这些话,只觉醍醐灌顶,大彻大悟,又喜又悲:
喜的是,她小时候就有过的,甚至还从母亲身上感受到过的那种模模糊糊的“不得志”感,终究不是她的错觉;悲的是,如此深奥的道理,她的老师却只讲给封英莲听,不讲给自己听。
但贾元春不是蠢货,她甚至在为这份“偏心”难过和生气之前,就已经更先一步知晓了王采薇如此做的缘故:
因为王采薇不仅是她的老师,更是她的姨妈。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不能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应该采取广撒网的方式,这里也捞一下,那边也抓一把,最后谁赢了,抓上来就是什么。
在王家的女人们看来,按照德卿学派的理念,她们肯定是要优先帮扶族中女人的,便先扶了王登云和王采薇姊妹两人出来。
可她的母亲王登云,已经眼见着此生没有回归官场的可能的前提下,“前朝”这条路便算是断了;王采薇倒是在上书房教书,教得平平安安没什么大错,也就勉强把“教育”的这点星火保存了下来。
可大家族的经营,从来不是稳妥就可以的。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数代之内,务要出个惊才绝艳的,才能保得住这偌大基业。
于是王家便转去投资年轻一辈,贾元春因着也是王登云的血脉,所以虽然冠着贾家的姓氏,也得了不少王家的帮扶。可在贾元春入宫多年依然没能交好任何皇子,更没能在任何宗室子面前脱颖而出的前提下,“后宫”这条路也算是断了。
那她们还能把宝押给谁?只能退而求其次,压给贾元春的舅舅,眼下尚做京营节度使,但来日争上一争,未尝不能升去做九省统制的王子腾。
同时,王采薇也不敢把这些“大逆不道”的理论传授给贾元春,就是为着万一将来失败,王登云可以死,王采薇可以死,封英莲、封十八娘和娇杏这样的外人也可以死,但贾元春只要豁得出去,从女史变成宫中妃子,那也不是不能活,这样传承下去的香火,才能确保真正是王家的。
道理都懂,但贾元春还是觉得难过。
就这样,十二岁的贾元春,在尚未及笄的幼时,便提前懂得了两个道理:
第一,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所以哪怕是德卿学派的母亲和姨妈,乃至她素未谋面的王家人们,在找不到可以投资的人时,也会把目光转向外人,甚至是更次一点的男人。
第二,人是活的,却又可以变成死的。
——等把所有的“备选项”都排除掉后,那些她失去的,便又能回到她的手中了。
第242章 贾敏:她原本埋骨异乡的命运。
转瞬间又是一载光阴,贾敏和林黛玉倒是好起来了,林如海却渐渐衰弱下去了,药石无医,便是请了扬州城里所有的大夫来看,也不中用。
贾敏见此情形,便心中有了计较,想,古往今来,凡是认真查盐政的,少有能善终者,便与林黛玉商议,要送她入京去投奔祖母。①
幸得林黛玉自现代归来后,虽然还是六岁孩童的躯壳,内里的魂魄精神却与成年人无异,在这紧要关头,不仅不会成为母亲的负累,甚至还能和她共商大计,互相扶持:
“母亲,恕我直言,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贾敏看着眉眼间虽然还有些怯弱,但大夫们却说这只是看起来虚弱而已,事实上已与寻常人无异的女儿,真是又心酸又欢喜:
心酸的是,她错过了女儿成长时,最需要母亲陪伴在身旁的环节,也不知道这孩子将来是会遗憾,还是会难过,总觉得心上像是缺了块什么似的,好不空落;欢喜的是,黛玉身上再没有半点不好,这一年里,都能够帮自己打理家务和看账本了,果然半点亏损也无。
每每想到这里,贾敏便再不遗憾了:
虽说骨肉离别,乃世间至悲,但假使只是魂魄别过二十年,女儿日后依然能够承欢膝下,换得她平安无事……便是自己死了,也再无遗憾了!
贾敏刚这么一想,便见黛玉伏在她膝上,抬起手来抱住了她的腿。
一具小小的身躯热烘烘地靠过来,蕴藏在其中的生命力本就令人不可小觑,再加上只一想,这孩子数年前还只是腹中一团血肉,经历了多少艰难波折、九死一生,方有今日,带来的震撼感只会成倍增长:
这是我的孩子,是我生出来的血脉,是我要保护的、能够继承我理想、完成我未竟的事业的人。
于是贾敏头脑一热,便再也顾不得旁得了,立刻把黛玉揉搓进怀里,心肝肉儿一通叫,才想起来要问问,黛玉刚刚那番话是怎么回事:
“我儿,你为什么觉得,前往你祖母家不是长久之计呢?”
却只见黛玉摇摇头,小声道:“母亲,我不是在说我,我是在说你。”
年幼的女儿从中年的母亲怀里诞下,六岁的黛玉从四十岁的贾敏膝盖上抬起头。
普天下的女儿,在读书、明理、参与劳动和见过世态炎凉后,便都要把从前对母亲的不解、嫌弃、抱怨和冷漠,化作一坛酒酿制出来,或酸涩或甘醇或剧毒,而贾敏便是那万分之一的,能够得到相应回报的人——
因着林黛玉已经在现代社会里,读过贾敏之死。
她看过那么多的解读,看过那么多的书。分析她的诗词与人生的百家争鸣,抹黑她未曾谋面的姐妹的数不胜数,可愿意利用各种神鬼的力量,在虚幻的故事里还给她一个活生生的母亲的,却寥寥无几。
在这骨肉分离、天人永隔的大悲伤里,一道来自千年前的呼唤,将懵懵懂懂的林黛玉,从现代社会一击唤醒:
“玉儿,起来吃药啦,娘今天叫丫头们炖了雪梨燕窝,你且吃一些,也好叫你醒来好受些。”
紧接着,还有丫鬟们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无不在劝她,想要帮她分忧,然而不管怎样的言语,都无法让贾敏的挂念和忧愁减弱半分:
“夫人,您还是回去歇着吧,这些事我们来做就好。”
“是啊,林大夫从京中传信回来的时候,也叫您好生补养休息,才能养足气血,您却这样再忧心虚耗下去,怎么成呢?”
“小姐吉人天相,定然能平安无恙。可若等小姐醒过来,却发现自己母亲已经病倒了,她该多难受?”
“……你们说的都很有道理。可很多时候,‘道理’是比不过‘心’的,这做母亲的心,一旦操起来,就一辈子都放不下了。”
这些话语徘徊在耳边,宛如一道闪电划破晦暗的夜空,犹如一道惊雷震醒潜伏的睡龙。于是林黛玉便知道,自己该回去了。
眼下林黛玉已经回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被传送回来的了,许是在自己顺利博士毕业还没延毕的时候,也好像是在自己去给养母送葬归来半梦半醒的路上,也可能是……
总之,在那一瞬间,她能想得到的,便是尽可能用个人的智慧,去对抗宏大的天道,将《红楼梦》里可能对她有用的东西铭记并带回。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她被星图送到千年之后,就已经跨越了书中世界和相似世界的界限;眼下竟还要将已知的先机再带回书中世界,这岂不是套娃又套娃,就真不怕有限的书中世界承载了太多内容而导致坍缩吗?
因此,不管林黛玉怎么努力,她都惊讶不已地发现,在她归去的这一刻,许多与《红楼梦》相关的知识都如流沙般,从她的记忆里飞速流走了,不管怎么努力也留不住。
她虽然还能记得怎么作诗、怎么写文章,却再也记不清她看过的那些连她自己都情不自禁击掌叫好的,海棠社、桃花社和芦雪庵的诗句;她虽然还记得她在现代社会学到的种种管理知识和用人经验,却再也记不清她曾读过的四大家族的结局,更记不清那些索隐派、考证派和探佚派的学者,花数十年时间解析出来的,所谓真正的剧情走向。
她只能抓紧时间,把脂批本里《贾夫人仙逝扬州城》这一节,看了又看,在狠狠读着“堪堪又是一载的光阴,谁知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这句话时,嘴里几乎都带上了血气。
她不要看什么金玉良缘木石前盟,更不想看一度被列做她的“良配”的所谓北静王水溶。如果时间不够,那她直接连四大家族的末路都不想知道了,因为所谓的贵族和奴隶主的败亡是必然的,是符合时代走向和生产力发展规律的,那她为什么要把一身本领,一身明明能叫日月换新天的本领,都用在维护旧阶级的利益上呢?
她只想见一见她的生母。
林黛玉只想见一见贾敏。
在原著里被直接点为“孤女”、在无数同人里更是被冠上“自幼失恃无母教养”的弱势名头和“克父克母刑克六亲”等不祥之兆的“女主”,想见一见她那为了塑造她“自幼孤苦寄人篱下”的人设和相应剧情,便连个具体的描绘也无,便要平淡地、苍白地病逝了的“母亲”。
——便至如今。
六岁的小姑娘就这样满怀依恋依偎在贾敏膝盖上,和她在现代社会里,曾黏黏糊糊靠在秦玄时身上,等院长给她们讲故事的姿态一模一样:
“母亲,就算这样能让我安全,可你又该怎么办呢?难道要让我扔下你,一个人去京城吗?”
“到时候即便我能在京中,借着祖母的庇护安全存活下来,可我见也见不着你,更不知道你和父亲是否安好,这样提心吊胆、损耗气血,倒真真不如让我在扬州待着陪你们算了!”
贾敏听了这话,险些没脑子一热,直接赞同了女儿的观点把人留下来。
但她能以“敏”字为名,自然是个聪慧的。即便林黛玉自己不太清楚,但贾敏却始终记得,这已经不仅仅是她的女儿了,是先皇后生前就和她商量好的,预订给太子的辅佐官。
一念至此,贾敏只得招手叫林黛玉过来,将所有真相据实相告:
“玉儿,那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既说,你在千年后已然学有所成,那你便合该带着这一身本事进京去找你的主君。”
“先皇后自从与咱们家定下盟约后,就始终挂念着你,在你尚在襁褓中时,便派来了几十个老师,要教导你做人的道理和天下所有的知识。”
“眼下虽然你已从千年后学成归来,可这些人若发还回去,在陛下手上,肯定没什么好结局。不如就叫她们继续留在扬州,既能陪我说话解闷,也能让她们去玄衣侯的庙宇里,接手和教导那边的女孩子们,将来若能对你们有所助益,也是极好的。”
林黛玉闻言,恍然大悟,右手握成拳在摊开的左手心上锤了一下:“我说呢!今年我帮母亲协理了一年家务,虽然没怎么累着,但正是如此,才更叫人怀疑。”
“便是侯爵人家里,也少不得有些奸猾的下人,和倚老卖老的经年老人,为什么咱们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巡盐御史,家中竟能清清静静、平平安安到这个地步?莫说没有人不服母亲,便是我这个只有六岁的孩童,相应的命令发下去,也能够迅速执行到位。”
“近日听母亲这般说,孩儿心中的疑惑才算解开了。原来这些人并不是在把我们当成‘主家’来服侍,更是在把我们当成‘未来的重臣’,在提前辅佐和投资,既如此,怎能不令行禁止、如臂指使?”
贾敏闻言,愈发欣慰,颔首道:“玉儿,你看,这便是‘权力’的好处。”
“既如此,你这京城,便更是非去不可了:一来是为了践行当年你祖母、我和先皇后娘娘定下的盟约,方不负我等莫逆金兰、一诺千金之意;二来也是在京中闯出一片天地来,才叫人不敢慢待咱一家,更不敢过河拆桥,玩‘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那一套。”
“虽然见不得你,但一想到你此去,能得遇明主、大展宏图,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你若实在担心母亲,便更该做出一番事业来,这样哪怕母亲把院门封起来,把耳朵捂住,你的美名也能够从千里之外的京城传到扬州,这难道不是更两全其美的事情吗?”
林黛玉憋着一股气想了又想,发现实在找不到反驳母亲的点,只得一头扎进贾敏怀里,在她身上蹭了又蹭,黏糊得活像一块新鲜出炉的热气腾腾的年糕:
“可我就是舍不得娘亲呀!还是再宽限几日,等到年底,我再随母亲派去送节礼的船队一同入京,岂不更加便宜?”
贾敏实在拗不过撒娇的女儿,便笑着戳了一下林黛玉的额头,结果等戳完后,又发现小姑娘的前额竟然被戳出个红点儿来,像是东海那边常有的龙女雕像似的,不由得又心疼地拉过来揉揉搓搓吹吹气,笑叹道:
“怎么这么大人了,还跟我撒娇呢!”
林黛玉想了想按照现代社会的说法,有什么俏皮话能说,便立时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因为我是妈宝女呀,好妈妈,我最最亲爱的娘亲!”
贾敏听了,又被逗得笑,一迭声叫丫头们去小厨房看看有什么点心,能拿来投喂一下黛玉:“就你花样多,你个鬼精灵。”
总之,这厢贾敏和林黛玉商议好年后入京的行程后,林如海也就同意了,只提前去扬州的镖局和武馆,找了些精通武术、手脚干净、本领高强的婆子,给她们提前发了弓弩,日日操练,好跟着黛玉一同进京去:
“封十八娘为了女儿,能只身追去剿匪,又诛杀了叛逃的家人,最后还一路进京去了,可见护卫这类工作,还是交给更要脸面的、更有道德的女人来做,才能叫人放心。”
他虽然跟贾政那种坚信“惯子如杀子”、坚持打压教育和严厉态度的传统封建家长不同,却也终究不如贾敏和林黛玉母女情深。
这么说吧,虽然林黛玉真的很爱她的母亲和父亲,但如果真有一天让她选要留谁,是留她的母亲、父亲还是素未谋面的未来丈夫,而且这些丈夫还是后世人给她精心捏出来的,样貌人品能力样样都是人中龙凤,她也得毫不犹豫地手刃了后两个,给亲妈续命。
综上所述,即便林如海是个胸有谋算的成年人,还是能从千万学子中一路杀出来考上探花的天才,但在面对“父女亲情还是不如母女深”的女儿时,天生便落在了下风;再联想到现在藏在这个小孩子壳子里的,是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用不着他再叮嘱什么,便难免愈发失落,只得简要道:
“你此次进京去,不是因为父母重病无暇顾及,不得不去投奔祖母家受庇佑的,而是要见一见你的主君,帮助她遮掩性别、积蓄力量的,而你的祖母也知道这件事,所以定然不会将你长久束缚在内院,更不会叫你在家长里短的小事上费神。”
“届时,你若是能和姐妹们好好相处,便也罢了,若不能,就不要为无关之人费神,因为你的眼光,应该放在更高层的东西上。”
说完,林如海自觉再没什么能嘱咐女儿的,便把这些年来整理的经史子集、大家文章和自己亲手做的批注,打包送给了林黛玉,嘱咐她哪怕离开了父母身边,也要日日读书,勤加学习,不可有一日懈怠,这才叫人出去了。
只不过林黛玉这厢回自己闺房里读书,暂且不提,林如海那边越想越觉得别扭,便去了贾敏房里,跟女儿一样腻腻歪歪地凑了过去,委屈巴巴道:
“哎,要我说,外面说什么‘男人才是家里的顶梁柱’这样的话都是假的,当不得真,明明孩子的母亲才算是家里真正的中流砥柱呢。”
“我虽然不如夫人你这般亲身生养她,但我为她开蒙、教她读书识字的时候,也尽心竭力,便是把宫内的皇子送过来,我对他们也不可能比对玉儿更好了。这些年我又吸取二内兄那边的教训,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耐心听孩子说原因,也不会用大道理和父亲的身份去压人……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我跟玉儿隔了一层似的呢?”
贾敏笑道:“毕竟不曾生养,这一条还不够么?再说了,就算她和你没有像和我这般亲近,但比起别人家来说,也好上很多,这难道还不够吗?”
“够是够的。”林如海叹道,“但总让我有种错觉,如果我没了,玉儿会毫不犹豫把我埋在这儿,然后带夫人你一起回娘家的错觉。”
贾敏突然打了个寒颤。就好像只是这一句玩笑话,便说中了她原本埋骨异乡、再不得与贾母团聚,使得黛玉也只能孤苦伶仃寄人篱下的命运:“……想点好的吧你!”
第243章 入府:“林姑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