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便到了年下,该往京中走礼了。贾敏实在舍不下女儿,却又深知昔日一诺,不可轻弃,便含泪为女儿收拾了行装,与林如海一同从府上送林黛玉上船,又执手相望,依依惜别了半晌,方不舍离去。
林黛玉虽知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道理,更兼着是第一次出远门,陡然见到山清水秀、烟波浩浩的风光,本该有心赏景,以纾解心中别亲离乡之情,奈何实在放心不下母亲,再者,长途舟车劳顿,对幼儿诚然无益,也就日日在舟中痴望江船,偶尔做些诗词文章,看些闲书,懒懒散散,无个精神。
护送林黛玉的武馆并镖局的婆子们,见主家精神不济,便也不强迫她去做什么,只安安静静登上另外八只船,带着林黛玉的奶娘和不必贴身服侍的小丫头们,依附大船而行。
有日行至山东济南,泊船渡口,众人仍然同以往一般,将所有护卫分作两拨,轮流保护林黛玉,方上岸采购、休息,在驿站歇过一晚,次日出发。
这厢方停住,那边竟也来了一辆同等规格的船,吃水很深,船头又高挂荣国公府的牌子,林黛玉身边自幼服侍的小丫头,名雪雁的,见了这船,便从楼上笑着指过去:“姑娘看,这分明是家里人不放心,又派人接你来了。”
黛玉细细看了这船片刻,却摇头道:“以我之见,并非如此。咱们是从南边拖家带口上来的,身上带的东西才能多些。可这船的吃水线分明和咱们一样深,若真是京中来接人的,那只要接到我们就好,又何苦运这么些东西呢?”
雪雁闻言,自然佩服不已,果然不久,听得外面负责警戒的婆子匆匆敲门来报:“姑娘,那边来人,说见过姑娘,但因着是老太太派去祖宅送东西的得力人,因有要务在身,不敢耽误时间,无法护送姑娘一同上路,便遣了队里一个二等丫鬟,名鹦哥的,来服侍姑娘,叫姑娘能安心。”
黛玉闻言,虽不便见客,也诚恳谢过来人,又叫婆子们包了红封过去,说一路辛苦,请杯茶喝,来拜见的婆子却不敢收,只道:
“姑娘这是什么话!昔年敏小姐还在闺中时,对我们这些下人都是极好的,老太太和二太太这些年来,也不曾亏待我们,我们能留在贾家做事,已经算是三生有幸了,又怎么能拿被老太太当成眼珠子一样看重的孙女儿的赏呢?”
“姑娘若没什么事嘱咐,我们就把鹦哥送过来,叫她和姑娘这边的婆子们,一同护送姑娘上京。”
林黛玉自然没有意见,便见着了个明明和她差不多年纪,却比她硬生生高出一个头的小姑娘,头发扎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手长脚长,说话脆生:
“见过姑娘,我就是鹦哥儿。”
“我本是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头,这番因为力气大,准头好,能吃能喝睡得香,就被老太太派出来历练,眼下正好遇上姑娘,果然是缘分,便合该送姑娘去见老太太,也好叫老太太能略解对姑奶奶的思念之情。”
林黛玉一听这丫头说话脆生,就知道这个名字怎么来的了,笑道:“果然是伶俐丫头!既如此,你便和雪雁一同吃住,等入京见到老太太,我自然向祖母禀报,说你这一路辛苦,是个好姑娘。”
鹦哥闻言,拜谢林黛玉,便与雪雁一起,每日尽心服侍林黛玉梳洗用饭,陪她读书、作画、弹琴,又为她提前分说府中诸事,叫她们姑娘能够提前知晓家中情况,还特特嘱咐:
“姑娘若听说过您那宝玉表哥的什么传闻,千万莫往心里去,更不要因为这事对他有什么偏见。他虽然没出息,言行举止均不为世俗所容,却是个真真儿的好人……林姑娘日后见着他,与他相处久了,便知道了。”
林黛玉闻言,不由得心中暗暗称奇,只想,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然而除这两种之外,竟还有这般奇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了,非亲眼见上一面,还真不好说是此人果然有大奇异、大造化,还是小丫头们被诓骗了。
既然胸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表哥略有了解,林黛玉便不多言,只问道:“只听你说咱们荣国府的事情,那宁国公府里呢?”
鹦哥闻言,唬得连连摆手摇头,低声道:“说不得,说不得!此前理国公年纪大还不节制,染了花柳,竟带着一整个公府都没了,只有几个老夫人分出门户来,求了陛下恩典,另封了太君、孺人,在京中领着死俸禄过活。”
“但宁国公府上,竟也得了同样的怪病,只半年,敬老爷、珍大爷和他儿子全没了,只剩一个四姑娘存活了下来,被老太太接到身边亲自教养。”
林黛玉听了,心中后怕不已,叹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京中有如此大事,怎半点不曾传出来?我之前在家中时,常看报纸,也替母亲收阅过来自祖母的信,对这些大事却半点都不知情。”
鹦哥低声道:“这事传出去,人人都觉得丢脸,陛下便特意下了封口令,眼下京中都只说是急病去了的,半点不说这些脏东西。”
林黛玉听了,只连连冷笑:“做腌臜事的时候不嫌丢脸,等发了病、进了棺材、牌位都立起来了,才觉得丢脸,晚了!”遂再不提宁国公府,只打听了下,这四姑娘叫什么、爱什么,听说是爱画画,便叫雪雁私下给惜春额外备了些笔墨颜料,揭过不提。
婆子们保护得力,鹦哥和雪雁也服侍得好,这一路半点风波也没有,顺利抵达京城,不在话下。
那日林黛玉一行人方弃舟登岸,便有荣国府数十个一等仆妇,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见着黛玉上岸,便赶忙迎来,笑道:
“姑娘终于来了!自打听说姑娘到了济南,老太太和二太太便时时念、日日念,没有一日闲着的,隔三差五便派快马来问问接着姑娘没有,可见是想得狠了,还请姑娘上轿,我们带姑娘回家去。”
这林黛玉常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今日一见,这边接人的婆子丫鬟们,竟然也和之前撞见的那帮一样,半点不肯收赏钱,想来是家中长辈治家有方的缘故。
然而世间聪慧之人,少不得比寻常人更操心,林黛玉也不例外,只一面想“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繁盛富丽太过,不见得是好事”,一面笑着应了,上轿进城,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果然与别处不同。
更兼着街上游人如云,虽与织造兴盛、故女子多半纺纱织布绣花的南方不同,却也常有卖吃食汤水、走街串巷卖小玩意儿的妇人,更偶尔有身着官服的人同样坐着打起帘子的轿子匆匆行过,想必就是报纸上常说的“妇女联合会”了。
林黛玉骤然见着与家乡风情截然不同的东西,她六岁孩童的本能难免觉得新鲜,二十五岁的灵魂自然也觉得格外古拙,颇有韵味。众仆妇一见,便以为是小孩子被新鲜玩意儿吸引住了,难免的事,便赶忙笑道:
“姑娘,外头这些东西虽然好,可难免风吹日晒扬沙的,有些不干净。家中姊妹知道你要来,早早就准备好了各种京城中时兴的玩意儿、吃食和花样子,就等你回去一起顽呢,日后若姑娘还想上街玩耍,再带人出来也不迟。”
林黛玉听了,也就不觉得外头的东西好玩了,只一心想着要家去。又行了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只不过其上已经渐渐有了青苔和爬山虎,三间兽头大门也被一把黄铜大锁紧紧锁住,再看正门上,书着“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的匾额早已斑驳,那漆上去的金都脱落了,不免暗暗叹息,生出“往日繁华,而今物是人非”之感。
如此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因着荣国府的大门,只有在祭祖、婚丧和天使前来时,方能开启,连贾政日常上下朝,都只从角门出入,故轿夫同样循着往日里都走惯了的路往前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放下轿子退出去了,在边上随着的、后面同样坐着轿子跟着的婆子便赶上前来,复抬起轿子,行至一垂花门前落下。
林黛玉见抬轿子的也是之前陪着在街上走的婆子,不禁问道:“老妈妈,你不累么?”
众婆子听见林黛玉这么问,只乐得牙不见眼,哪怕有人恍惚间面露怀念之色,依次回禀时,说话也有理有据,半点不曾失态:
“林姑娘心善哩!您放一万个心吧,我们都是走惯了远路的,这点小事还难不倒我们。”
“姑奶奶当年还在家里的时候,就体恤下人,我女儿有一次摔倒了,骨头都摔断了,姑奶奶给我女儿放了一年的假休养,还给她开药,默许我隔三岔五从厨房里拿些骨头家去炖汤喝……未成想今日能见着跟姑奶奶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林姑娘,我这把老骨头便是明个儿就去了,也没什么不甘了!”
“呸呸呸,这是什么话!咱们林姑娘一看就是未来有大福气的,你今日有幸见着她,来日就什么困难都不会再有了,说这么丧气的话作甚?很该打嘴!”
“姑娘,再往这边过来,便是正房大院了,小心脚下。”
林黛玉颔首,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这插屏背后还贴着不少纸条,其中许多都是新粘上去的,林黛玉见了,不禁好奇,问道:
“这是什么,竟放在这里?”
外面来的婆子虽不晓得,但迎上来的丫头们却是晓得的,便赶忙笑道:“好叫姑娘得知,我们二太太自从停职在家、起复困难后,就把满腔治学教书的心血,都转到了家里的姑娘们身上,不仅请了教授琴棋书画等普通功夫的西席来,自己更是亲身上阵,传授明算和天文的学问,隔三岔五,还要考试。”
另外一位丫头一边叫林黛玉转而扶着她的手,往正房走,一边道:
“若不是姑娘来,今日便该有一月一度的大考的,这些纸条便是贴上去的题目,到时候姑娘们闭着眼上来抽,抽到哪张算哪张。”
林黛玉听了,便知道这丫头口中的二夫人,是母亲在家时,常说的德卿学派的王登云。相传王登云尚在朝中时,不畏威权,常直言进谏,说的话刚正忠贞程度与难听程度成正比,故得了个“棒槌王”的诨名。
不仅如此,林黛玉还知道,自己当年降生时,恰好遇见扬州城内异象并发,亏得这位王大人有理有据把陛下给怼回去了,陛下又不好贸然为口舌之争而杀死一个忠臣,这才把满腔怒火都转到了她头上,又是给她停职又是叫她长女入宫、母女分离。
一念至此,林黛玉又想起临走时,母亲对自己嘱托的诸般事务,心想,将来要是在这样的忠贞之士手下学习,想来也不会很难过。
她再略扫一眼屏风上贴着的纸条,发现上面的习题并非佶屈聱牙的八股题目,却又比寻常八股贴近生活和派得上用场,竟是“详述马上作战的好处和不便”、“推演北魏雁门平叛的沙盘”、“如果你是林幼玉你要如何从零经营林氏家族”之类的论题,便更放心了,就不再多看,只垂下眼,扶着丫鬟的手往里走去。
等转过插屏,便是三间小厅,其后就是正房大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正啁啾啼鸣,好不热闹。
然而跟这些热闹的鸟雀不同,台矶上站着的丫头们倒十分肃容正色,屏息凝神,见了林黛玉,才松一口气,三四人争着打起帘笼,本跟在林黛玉身边的鹦哥也赶忙冲进去回话:“林姑娘到了。”①
林黛玉心中虽然纳罕,却只按下不提,入房时,只见两个妇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妪迎上来,黛玉便知是她祖母,方要拜见,早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好姑娘!哎,我的玉儿,你真真生得和你母亲一般无二……我只见着你在这里,恍惚间便像是我敏儿还是个小孩子,要跟在我身后跑来跑去的时候,眼下却连见一面都不能……天也,天也!为何苛待我母女至此,叫她险象环生,又与我分离多年!”
贾母痛哭之下,林黛玉也不免心生悲意,霎时间,某种全新的感想和思绪,如闪电划破夜空般,在她的心里留下了相当浓墨重彩的一笔:
原来这就是“母亲”。
——昔年我的母亲曾在祖母的腹中度过十个月,如今我的母亲也花了十月怀胎的时间生下我。这世上还有什么情谊,能够比母女之间的血脉传承,来得更加沉重可靠、深入骨血、密不可分?
若说所谓的父子情谊,那未免过分浅薄。先不说孩子唯一能够确信无疑的双亲,应该是母亲而不是父亲,便是血脉确凿无疑的,那父亲总觉得“我是他的老子就是他的天”,故而对孩子的教养半点不上心,非打即骂的,还少了么?这样能有什么情谊?
哪怕是同一学派的老师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最休戚与共的时候,也只能堪堪与母女之情比肩吧?若说林黛玉的魂魄在现代社会长大时,也曾受到来自院长和姐妹们的帮扶,可她毕竟不是那个世界的人,总觉得和整个世界都隔着一层膜,所以就连这份能与之媲美的感情,也只能感受到削弱过后的。
故至今日,她才算真正归来。
想及此处,林黛玉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母亲一定坚持要送自己入京:
不仅因为昔年的盟约,更不仅因为自己在这里能够得到更好的教育,单单是为了这份血缘亲情,为了这份传承在三代的母亲们和女儿们之间的感情,自己早晚也都是要过来的,母亲自然也早晚都是要回来的。
一念至此,林黛玉原本打好的满腔腹稿,比如说“祖母千万保重身体,不要过分悲伤,母亲还等着有朝一日回京与您相见”,和“母亲听说二舅妈在教书一事上颇有成就,故送我前来求学”这些经过包装的体面词汇,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在莫大的悲伤、感动、思念和大彻大悟等复杂的情感组成的浪潮冲刷之下,饶林黛玉未来是能封侯拜相、配享太庙、名垂千古的厉害人物,眼下也只不过是个控制不住自己泪腺的七岁小姑娘——她离开姑苏时是六岁那年年底,在路上又耗费了将近一年时间——抱着贾母不断落泪,用手帕擦拭眼角,哀哀道:
“祖母,孙女儿和母亲,也都想您呀。”
她只叫了一声,便断彻肝肠,流泪不止,引得周围无数丫鬟婆子,无不掩面涕泣,却又劝解贾母:
“老祖宗莫要太伤心了,这孙女儿有来京城的一天,将来姑奶奶怎么就不能也有来的一天?”
“是呀,母女重逢指日可待,很不该哭泣的,您还得留着这双慧眼,好好看看姑奶奶跟出嫁前相比有什么变化呢。”
众人一番劝解之下,贾母和林黛玉才慢慢平复情绪,止住哭声,鹦哥又取蒲团来,林黛玉伏在上面拜了拜,见过祖母。起身后,贾母将她拉到身边,将一旁眉目平和,面容周正的中年女子指与黛玉,道:
“这是你二舅母,快来见过。日后你在家中,若无要事,便和姐姐妹妹们一同跟你二舅母读书。”
这便是昔日的正六品钦天监监判王登云,眼下赋闲在家多年,起复无望,又兼着身上不好,宫中最有名望的林右英来看过,也说要静养,只得把昔日争强好胜、不甘于人后的心息了,单教姑娘们读书。
她穿一件葡萄紫缠枝莲纹样的夹棉袄子,系一条茄色洒金马面,裙底缀有细密连绵的流云纹样,外加一件银鼠坎肩,挽单螺髻,簪上一枝赤金点翠蝴蝶簪,俨然一个夫敬子孝、万事称心、心满意足的富家太太的标准模样。
但不知为何,黛玉竟觉得有些失落。
不是说这样的王夫人不好,可是和她想象的也差太远了。
此前她从未见过这位二舅母的模样,只在画像里见到过,可那也都是数十年前母亲刚出嫁的时候,从家里带出来,聊解思乡之苦的画像,上面许多人的面色都泛黄、黯淡和模糊了,很难看清。
后来,母亲又饱含感激和敬佩之情,跟她说起过当年旧事,林黛玉只是听着,便心中激荡不已,甚至能勾勒出一个虽然木讷寡言,却冷硬如积雪翠竹的“棒槌王”的形象。
这个形象一点也不完美。
她忠君爱国,死板得近乎僵硬,和她那同样循规蹈矩假正经的丈夫有得一拼;她尖刻、锐利、固执己见,因为她对德卿学派的主张抱有近乎狂热的崇敬,对自己的学识更是自信满满;除此之外,她也不太会做人做事,空长了一张看上去是和事佬的面孔,事实上半点没有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本事。
但正是这个形象,在林黛玉心中存在了近一年,直至今日,在见到王夫人本尊后,被她的空想勾勒出来的这个假象,才轰然地、空洞地倒下。
二者没有任何重叠的地方,更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真要按当下的主流审美来判断,这个富贵妇人的形象,要比那个一本正经的棒槌好上一万倍,然而不知为什么,在亲眼见到现在这个富丽堂皇、温柔平和、手里甚至还拿着八宝串珠的王夫人的那一刻,林黛玉竟然感受到了某种奇异的悲伤。
幸好这悲伤转瞬即逝,不至于叫她失态,因为王夫人已经亲自起身,将她搀扶起来了,又叫玉钏和彩云拿见面礼来,声音沉稳温和,半点不见传说中为了数十年不见的小姑子,能直接杠上皇帝的棒槌模样:
“好姑娘,我听说你在家中也爱读书,就给你备了些薄礼,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盼你能用得上。”
“那些衣裳被褥之类的,我如今不管家,便全交给有本事的人去操办了,但这两盒东西是我的心意,你务必收着,不许推辞。”
说话间,玉钏和彩云捧来两只紫檀木的盒子。两只盒盖都是半掩着的,林黛玉只匆匆一瞥,便从第一个盒子中看到了一方价值千金的端砚,还有刻成十二生肖形状的洒金徽墨一套;另一个盒子虽然看不清,但想来也是笔墨纸砚书之流,可见送礼的这人是真真用了心,和之前林黛玉想象过的那个“不通俗务”的形象更是半点不一样。
林黛玉赶忙叫鹦哥和雪雁接过盒子,王夫人又道:
“这纸墨都还寻常,最难得的是这几支笔,都是以暖玉做的笔身,便是冬日里写字时,手也暖和些,不受冷。”
“你日后跟我做学问,须要有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的耐性,更要耐得住寂寞,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万万不能因这些小事便随便告假。若和外面的混小子们一个情态,我是不依的。”
贾母闻言,亦在一旁点头笑道:“你二舅母就这个性子,虽然严厉,讲学本事却是一等一的。她还有个同胞的姊妹,同属德卿学派,如今亦在宫中讲学,可见王家文脉相传,潜心治学,便是比起诗书传家的林家,也不输什么。你若得了她的传授,博采众长,将来必能更上一层楼。”
林黛玉闻言,起身道谢,表示受教:“二舅母放心,我一定好好用功!”
这厢说完,贾母才对身边的丫头们道:“请姑娘们来。今日有远客来,可以不必考试了。”
语毕,贾母又转对林黛玉道:“你只管安心在此读书,和你同窗的国子监祭酒家李姑娘最年长,字宫裁,若读书时有什么事,一应只问她便是。”
林黛玉早听贾敏说,珠大哥哥去世前,曾和李宫裁定了婚,未成想先走一步,真是缘分浅薄。
这李姑娘家的父亲也是个糊涂的,虽然自己做了国子监祭酒,却半点不叫女儿读书,只以针线纺织为要。后来京中多发怪病,这位国子监祭酒想来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一病不起,竟就这么去了,换了他夫人当家,才遍访名师,想要把女儿送去补课。
问题是,眼下谁不知“幼时定基,少时勤学”的道理?故而如李姑娘一般年纪的,多半都学完算术能开平方、会看账本知道借贷、天文物理也该略晓一二了;可真要让李姑娘去和六岁女童一起学写字数数,那也不好看。
百般无奈之下,这位夫人只得求到贾府上,因着王登云虽然不再从政,可昔年名声到底还在。两人合计一番,便叫李宫裁也在贾府读书了,也不必另外取学名,只把之前单字“纨”的大名拿来便是。
众人闻言,立时一改之前垂首屏息、战战兢兢的模样,欢喜不胜,应一声,便去了两个丫头。没多久,只见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姊妹来了:
第一个眉目疏淡,芝兰幽谷,眼含秋水,明光凝魄,慧气通神,望之澄心;第二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三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三人钗环裙袄,皆是一样的,一条海青色凤尾裙,一件月白色绫袄,腰间挂着不同颜色的“状元包”,因着自前朝起,女学生们便都多做如此打扮了。莫说京中,便是林黛玉在家中,跟着宫里派来的“嬷嬷们”学习时,也是这样妆扮。
林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三人也挽起黛玉的手,互相通了名姓,方知第一个便是此前,贾母、贾敏和鹦哥都说过的李纨,字宫裁,是这帮学生里的头儿;第二个是迎春,乃荣国公府大老爷与亡妻之女;第三个是探春,乃贾政与赵姨娘之女;倒是鹦哥在路上说过的,宁国公府的四姑娘,名惜春的不曾来。
一一见过,述过辈分后,贾府中如今最年长的贾迎春便笑着拉起林黛玉的手,亲切道:“好妹妹,你来得可太是时候了!自打听说你要来,我就日日夜夜都盼着你呢。”
“不怕妹妹笑话,我在家里算是顶顶没出息的一个了。读书读的不好,算数也算不明白,弹琴下棋作画更是样样不如诸位姊妹,一遇要考核的时候我就头大如斗,幸好你来了,可免了我这番考核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