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同意陆语卸任
陆语用最细的砂纸给玉葫芦抛光, 她是陆守正的女儿,陆守正曾经是西北军区的一把手,现在的西北军人领导层大部分都是他的旧部下。
季怀民曾经孤注一掷斩断过往, 换取新生,想着蛰伏过后起复能更上一层楼,但因为白淮恩落网, 他们之间的关系曝光,想要再走官途,难!
他那样有眼光又有决断的人是不会因为女儿旧友有点小能力就投奔的。
在那之前,他们应该有计划,什么计划其实不难猜。
陆语举起玉葫芦,玉质晶莹剔透, 和曾经那枚交上去的玉葫芦像了个九成九, 足以以假乱真。
季怀民有钱, 华国的官途断了, 生活质量都保障不了,他最好的选择当然是带着季羡晴去美丽国了。
但他本人是被关注的对象, 一周一份的思想报告, 半月一次的观察报告都是束缚着他手脚的东西。
在他卸职的那一天, 他就应该已经预见了这样的生活:没有多少隐私的,随时随地有眼睛看着的生活。
正规途径, 或者说哪怕是不那么正规的途径,他都没有办法离开华国。
季怀民能知道西北商路并不奇怪,但他肯定也知道商路早就关了,也不是谁都能通过商路做些什么的。
但这里的谁不包括陆语。
陆语推测,在季怀民的认知里,她爸陆守正可能会怀揣着对她二十多年的愧疚, 答应她送自己的好朋友离开华国,奔向新生。
而事实上,陆语确实有送人去美丽国的能力,她也不需要她爸的愧疚,只要她爸不出手阻拦就行了。
当然,不知道,就代表着不会阻拦。
陆语很不喜欢这样的算计,或者说,没人喜欢被人这么算计。
在见到季羡晴之前,她都是很有诚意真心想帮他们的。
只能说,时移世易,大家立场不同,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而陆语,不喜欢被人当傻子利用。
现在可是风雨的开头,上面查得不要太严,向前进大队就来了两个人,完了人走了,那谁承担后果?
她不想做冤大头!
不过,有些话,还是该说清楚的,免得牛丽云总放下工作去拦着季羡晴找她。
季怀民的话没劝服季羡晴,她曾经义无反顾跟着季怀民去洪县,是因为她爸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的依靠。
而且,去洪县,她是县长大小姐,哪怕日子不如海市繁花似锦,也不会太差。
她二叔是对她很不错,她留在海市也不会受委屈,但那不一样的,她二叔走的不是正路,她不喜欢。
是的,她从来没有跟人说过,她不喜欢二叔。
所以,她对陆语的怨憎不是因为陆语抓了白淮恩,而是因为白淮恩的落网连累了他们父女。
季羡晴也不知道陆语分析出了那么多的东西,虽然察觉到了陆语的变化和冷淡,内心深处却仍旧希冀陆语还是从前那个古道热肠的模样。
她想,陆语会同情她这个落魄的“公主”的,而她只要利用好这份同情,就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生来就是“公主”,完全接受不了现在的生活!
“聊聊?”陆语主动去找了季羡晴。
季羡晴很高兴:“我给你泡茶,这些茶还是我早些时候在海市买的,口感很不错,回甘香甜。”
“不用了,我们去山脚走一走吧。”
季羡晴就放下了茶叶罐,点头说道:“也好,那边风景好。”
到了山脚,季羡晴先致歉:“抱歉啊陆语,那会儿时间紧急,没收到你的回信,我爸就开始操作劳动改造的地点了。”
“没关系,我之前也说过,现在的局势,不是你们也会有别人过来的。”
季羡晴就没开口,等着陆语问她适应不适应,她好诉诉苦,把目的说出来。
但陆语也没再开口。
季羡晴就有点沉不住气,她说道:“我记得从前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组织几场联谊会热闹热闹。”
“可惜了,过去的时光一去不复返了。”
“人总是该向前看的。”陆语说道,“山脚的风景也不错的。”
季羡晴咬牙:“可温室里的花要怎么适应山野的生活呢?”
“改变不了环境,那就改变自己。”陆语的语气还是带上了些鼓励的意味,“人也好,花也好,总比自己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可有温室可以待着,娇嫩的花朵为什么要去承受暴风雨的洗礼?”
陆语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季羡晴,说道:“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人也好,花也好,总该面对现实,接受现实,适应现实的。”
陆语的意思很明确了,季羡晴要么借坡下驴,结束这个话题,接受陆语鼓励的话,好好生活。
要么,她把话挑明,直接问陆语能不能帮忙。
“陆语,我不想待在这里。”这话很真诚,因为是实话。
“我适应不了每天起床就是下地,侍弄庄稼,我想穿着漂亮的衣服起床的时候已经有佣人准备好了咖啡和面包。”
“我不想睡在硬木板床上,我想在柔软的席梦思上醒来,我不想每天被鸡鸣狗吠的声音吵醒,我希望我是被阳光叫醒的。”
“我想醒来后懒洋洋躺在床上等着困意彻底散去,而不是朦胧着眼睛就要起床去地里劳作。”
“陆语,你帮帮我吧!”季羡晴握住陆语的手,她爸让她沉住气,让她再仔细想想怎么跟陆语说,但她忍不住了,她真的真的不想在这里过这样的日子!
她的人生该是花团锦簇,而不是泥泞满身的!
“我已经帮了你们了。”陆语说道,“你或许可以去别的大队看看,下来的人里面,你跟你爸无论是生活条件还是下地的工作,都已经是别人可遇不可求的了。”
陆语说的是实话,牛丽云前两天还跟她抱怨说她堂姐大队的那些人戾气太重,不把人当人看。
但季羡晴不这么想,她设想的投奔是住在陆语家里,哪怕要下地干活陆语也会给她安排最轻省的活计,日子或许连在洪县的时候都比不上,但总归也不会太辛苦。
但事实上,就算没有白淮恩的事情隔在中间,陆语也不可能把人往家里带的。
她只是心肠好,又不是傻子,为朋友两肋插刀也得看情况啊。
她不是一个人,她爸妈她哥哥刚隔离审查结束呐,她再怎么古道热肠也不会为了外人给他们惹麻烦啊!
但这些,貌似季羡晴都不会想听,她只想要一个结果,陆语会帮她的结果。
“陆语!”季羡晴紧紧握住陆语的手,“看在当年我救过你跟你哥还有你哥战友的份上,你帮帮我吧!”
陆语把手抽了出来:“羡晴,我已经帮了你了。”
“还有,当初,是我先救的你。”
“可我救了你们三个人!”
“所以,我帮你了啊。”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
“但这却是我唯一能给的。”
“你明明……”
“羡晴!”季怀民打断了季羡晴即将出口的话,他走过来,笑着说道,“陆语,不好意思,羡晴被我宠坏了,很不适应这里的生活,思想有些偏激了。”
“你放心,我会约束好她的,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不会。”陆语笑着给出承诺,“现在上面查得严,等风声过去一些,我另外安排你们住处。”
“养殖场味道是大了点,羡晴不适应,我能理解。”但目前也只是理解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
“慢走。”季怀民笑眯眯目送陆语离开。
“爸!”季羡晴跺脚,“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出来?”
“说出来也没用。”季怀民说道,“羡晴,听话,暂时蛰伏着,好吗?”说出来,把情分耗尽了,没有意义。
“蛰伏?”季羡晴忍不住哭了出来,“那会儿去洪县你就是这么说的!”
她伸出手:“你看看我的手,都粗糙起茧了!”
“我不要待在这里!”
“可爸爸现在没有能力送你离开啊,你二叔也出事了,没人能帮我们了。”
“陆语明明就可以!”季羡晴说道,“她为什么不帮我们?”
“我们跟她毕竟隔着一层,她不帮,不想给陆家人惹麻烦,很正常。”
“陆家人?”季羡晴脑海里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又记起了那次遥远的心动。
这个人是她的补充方案,因为太难做到,连见面都难,她之前只有个模糊的想法。
“是不是要成了自己人,他们才会帮忙?”季羡晴喃喃。
“未必。”季怀民看得比她通透,“乱局已生,发展到后面,可能连至亲都不能相信了。”
“我总要试一试的。”季羡晴说道,“我不能过这样的日子。”
季怀民叹了口气,拍了拍季羡晴肩膀作为安抚。
陆语跟季羡晴虽然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即使季羡晴不甘心,相信季怀民会开导好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先入为主生了防备,又或许经历的事情多了,对人有了不同的看法。
从前陆语眼里单纯善良的季羡晴,现在给她的感觉有些娇蛮,有些过于不食人间烟火了。
刚刚季羡晴抱怨生活艰难的时候有句话她一直没说,季羡晴厌恶的生活恰恰是很多普通人的一生。
这个年代有多少人能像季羡晴一样过上“公主”的生活?
这次谈话以后,季羡晴虽然下地的时候表现得不好,倒也没有再找过陆语。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又平淡地又过了半个月。
这天,陆语又去了趟镇上,她现在已经不再隔三差五打电话回京市了。
这回,是因为她爸妈寄过来好几个包裹,她要过去拿,顺便给家里打个电话。
知道爸妈和家里的老人一切都好,陆语又拨通了陆北征办公室的电话。
运气好,他刚好在,之前好几次打他跟裴照野办公室的电话都没有人接。
“哥,你们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妈说你好久没有回过家了。”
“我想快点把分子室和冷棋都挖出来。”陆北征笑着挠头,“你这么一说,我最近确实一直没有回过家。”
“对了,项狂生知道的东西很多。”是什么东西当然不会在电话里说。
“还有黎灿。”
“黎灿?她怎么了?”陆语问道。
“她因为配合审讯项狂生,加上之前供出了很多有效信息,组织决定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是什么?”
“等事情彻底结束后,支教五年。”
陆语吐出口气,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有说去哪里吗?”
“去滇省,黎灿说,那里是她亲生父母的老家。”
“帮我跟她说声祝贺,恭喜她以后能长长久久见到阳光。”
“好。”陆北征笑着说道,“事情推进得很顺利,希望下回我们通话的时候,事情已经了结了。”
“是啊。”陆语也说道,“不然,总感觉心里不安定。”
“对了,最近没发生什么事情吧?”
“没有,我最近基本都待在大队里,不怎么出去。”那些人再有手段也不敢潜到大队来。
现在可不是乱世,他们大队又养了狗,民兵队的人轮班牵着狗巡逻的,有陌生人进村根本就瞒不住。
之前她怕把危险带进大队里,有考虑过出去待上一阵,但转念一想,躲是没有用的,万一那些人使阴招,抓了谁威胁她,人家是无妄之灾,她也被动。
所以,她私下找牛丽云和陆太爷把事情大概说了一下,那两位也是狠人,听完她说找麻烦的是R国潜藏的人,直言来一个埋一个,让陆语安心在大队待着。
之后,这个消息就私底下传开了,后来,民兵队巡逻更密集了,大队的人自觉不单独行动,不给别人有可乘之机。
倒是季羡晴父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无端觉得向前进大队的村民有些神神叨叨的,看人的眼神比从前还要怪。
可惜,季怀民找了几个村民套近乎,对方的态度一如既往的客气却疏离。
真是奇了怪了,他自认是个拿得起架子也放得下身段的,从前在洪县开展工作的时候,村民说他很亲民,没想到,到了这里,他的亲民没用了,人家根本就不跟他“玩”了。
他提醒季羡晴最近小心一些,大队的气氛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季羡晴板着脸晒衣服,“不都跟之前似的上班下工吗?”
“爸,不然我再去找找陆语,她不是说会给我们找别的地方住吗?”
“我实在是不想闻粪便的臭味了,吃饭都没胃口了!”
季怀民也心疼,但他摇头:“还不到时候,羡晴,再忍忍。”
“忍忍忍!”季羡晴把衣服摔进脸盆里,“要忍到什么时候嘛?”
“忍到我闻不到臭味,像那些农村女人一样把饭菜倒在大海碗里往嘴里扒拉吗?”
“爸,我忍不了了!”
“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去别的大队呢!”
季怀民叹了口气:“相信我羡晴,去别的大队只会过得更辛苦。”
“我不信!我们有钱,可以给他们钱!”
季怀民就满脸严肃看着季羡晴,不说话,季羡晴委屈得红了眼,最后不情不愿继续晾起了衣服。
这些,陆语都是不知道的,她能给季羡晴父女的生活就是这些了,如果他们不满意,她也没办法。
她不是救世主,也不会内疚无法给季羡晴帮助。
回到大队后,她基本就窝在家里,要么就跟着民兵队巡逻,偶尔也会自己到处走走看看。
不知道是不是陆北征和裴照野那边推进得顺利,除了项狂生,陆语没再遇到其他的冷棋。
没多久,陆语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就听陆北征说分子室找到了,执棋人也抓到了,在报社被人赃俱获的。
陆语狠狠松了口气,潜藏的那些人被高拾青收拾干净了,现在,冷棋也清理干净了,这么一来,华国境内剩下的R国人基本都是正常途径进来的了。
就算有几个漏网之鱼相信短时间里也会夹着尾巴做人,而陆北征跟陆语说,部队会组成特勤小组,专门负责搜索这些人,他们藏不了多久。
陆语彻底放心了,挂了电话后就去纺织厂看了庄蝶梦,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脸也比从前圆很多,满脸母性的光辉。
陆语给她送了个小金镯子,说道:“我有回京市的计划,出生礼物今天先送好了,免得到时候万一赶不回来。”
庄蝶梦不舍地握住陆语的手,眼神却是欣慰的:“你早该和家人团聚了的。”
之后几天,陆语交代了牛丽云很多事情,又把家里的电话号码给了她,让她有急事就打她电话,能帮忙的,她一定会帮忙。
然后,她提出了卸任大队长职务的事情。
这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到时候她会把户口也迁去京市,再说鞭长莫及,她再做着这个大队长肯定是不合适的。
她希望牛丽云担起这份责任来,但牛丽云拒绝了。
“我不同意你卸任!”牛丽云对陆语去京市的决定接受良好,这是好事,他们都希望陆语能幸福,但人可以走,职位不能丢!
“我们大队的人就只认你这个大队长,谁当都不能服众的!”牛丽云义正词严说道。
陆语失笑:“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不过,我们可以通信也可以打电话保持联系的。”
“我舍不得你是必然的,但我也愿意你去京市过好日子,咱们大队的生活水平是比十里八乡都好,但跟京市肯定没得比。”
“你能回到父母身边,我替你高兴!”
“但这大队长,你得继续当下去!”
陆语无奈:“我都去京市了,怎么安排工作啊?”
“通信,电话,电报,都可以!”牛丽云的声音小了一些,“反正就算你人在也是甩手掌柜啊。”
虽然这是事实,但也不用说出来啊!
“不止我,其他人也不会同意你卸任的。”
“不能吧?”陆语表示怀疑,“不都说我偏心吗?”
“偏心是偏心,可也服膺你!”
“别人上,谁都不会服气的。”
“你上肯定行。”
“我不干!”牛丽云拒绝,“我只当你的兵!”
“你要是卸任了,那,我也撂挑子!”
“谁爱干谁干!”
这边陆语还没说服牛丽云,那边陆二蛋背着陆太爷也过来了,是牛丽云让人去请的救兵。
“太爷,您怎么来了?”陆语赶紧扶着人坐下。
“我要再不来,我们大队就没大队长了!”陆太爷没好气说道。
陆语闻言看了牛丽云一眼,好气又好笑,“太爷,我要回京市了,这不,再担任这个大队长,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了?”陆太爷高声说道,“我看很合适!”
“咱们大队有个京市的大队长,谁都不敢欺负咱们!”
“我把话放这里,我不同意你卸任,你要是卸任了,以后大队的事情,我也不管了,谁爱管谁管!”老小孩闹起脾气也很唬人的。
“太爷,您别急啊,我这不是怕工作不到位,反而给大家伙带来不方便或者是损失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看方便得很!”陆太爷说道,“每个月让丽云去镇上打电话跟你汇报工作,不然,发电报也行,方便得很!”
“不是……”
陆太爷摆手:“这样,我们匿名投票,看大队的人心,怎么样?”
“要是超过三成的人同意你卸任,那你就卸任,不然,你去京市也好,去哪里都好,永远都是向前进大队的大队长!”
牛丽云和陆二蛋眼巴巴看着陆语,陆语能怎么样?只能同意了。
她觉得三成同意她卸任的人肯定能有,毕竟大队里光男人就占了一多半,她平时没少听那些男人蛐蛐她偏心。
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能让她卸任,他们肯定能抓住这个机会的。
陆语一同意,牛丽云和陆二蛋就拿着纸笔,征用了抽奖箱挨家挨户让人投票去了。
投票方式也简单,同意卸任的画“叉”不同意的画“圆”,一圈走下来,不用一个小时,两人就回到了办公室。
当场唱票。
陆语老神在在啜了口茶,靠在椅背上等结果。
陆太爷比她还淡定,双手扶着拐杖半闭着眼睛听着一句句“圆”,嘴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