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书想过很多,唯独没有想过沈老师会这样说。
她只是很平静地想要与她分担责任,就像那个时候,她陪同柳书一起去警察局报警。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如果柳书是一棵树,那沈老师始终把自己看作园丁。
柳书低下头,自言自语似的说:“我曾经也想成为像夏警官那样的人。”
所以她大学填报的是警校。所以她堕落成诡异物后,还幻想自己有一条帅气的警犬。
“可是我最后亲手杀了她。”
她有点站不住了,腿软地往下栽去,薛无遗半跪下来扶住她的后背。
“谢谢你们……还愿意实现我的愿望。”柳书的声音也微弱下来。
她其实还有好多愿望。想要继续读推理小说,想要去上大学,想要……
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己的愿望都变得不重要了。
柳书笑了起来,断断续续说:“学妹,我偷听过,你们的对话。”
她还叫着薛无遗那个伪装身份的称呼,“……你们、在举办一场消灭怪物的比赛……对不对?我来把,分数,送给你们吧。”
柳书的四肢末端逐渐出现木头的纹理,然后木头表面又出现裂纹,里面涌动着淡绿色的荧光。
最后的执念解除,她就快要消失了,即便没有人来杀她,她本身也会自动分解。
作为“人”的污染源,是依靠执念存在的东西。
“我是一个勇敢的人吗?”
柳书说话的声音已经轻微了,她抓着薛无遗握枪的那只手抵到了自己的胸口,努力地问道。
她想要成为一个勇敢的人,这个愿望一直没有变过。勇敢地去提供线索,勇敢地成为守护者。
薛无遗说:“你是勇敢的十八岁柳书。”
“啊……我好像开始困了。”
“我要,睡着了。”
柳书闭上了眼睛。
薛无遗低声道:“晚安。”
晚安,曾经的城市守护者。
砰!——
薛无遗扣动了扳机,枪口抵住柳书的心口。柳书的致命点还和人一样,是心脏。
柳书听到了烟花的声音,少年时最爱听的歌在脑海里响起。
太累了,太错了,她已经承担得够久了,久到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古时候的人们在离别时会折柳枝相赠,柳书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意象。
她与过去的自己送别。
杨柳依依……谁寄锦书来。
也许很久之后,她会如愿以偿收到未来自己的回信。
没有血液迸溅,柳书的身躯碎裂成柳树的叶子,淡绿的光流泻而出。
万千碧叶如风裁之丝绦,打着旋向上升起,如同小小的绿色龙卷。
那些光在薛无遗怀里坍缩了,最后慢慢黯淡消失不见。
柳叶风融入了晚鱼城的风中,难分彼此。整个晚鱼城都开始掀起风暴。
最后一滴光凝聚成一粒小小的种子,掉进了薛无遗掌中。
第49章 出考场 ◎“一个你们可能感兴趣的消息。”◎
这颗种子不是柳絮,长得像颗不太规整的的玉石小球,还散发着绿莹莹的微光。
薛无遗让莉莉丝扫描了一下种子的图像,莉莉丝说:“不符合任何品种种子的特征,我认为它是纯粹的诡异物的产物。”
她异能也更新出了词条。
【物品名:品种不明的种子】
【这是一颗奇怪的种子,上面带有柳书的气息,也不知道能栽出个什么来。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把它带回去种下去试试看。】
【也许它永远都不会发芽,也许它明天就会发芽。谁知道呢?】
薛无遗握住种子站起身,污染源消失,整个晚鱼城连同里面的异种也开始消散了。
夏副局和沈老师身体表面逸散出和柳书一样的光点,向着她手中的种子汇聚,仿佛要融为一体。
“我的使命一直是保护民众,现在也该退休了。”夏副局的表情很放松,“很高兴能认识你们,再见。”
夏副局从始至终都在履行警察的职责,一开始是保护晚鱼城的民众,后来是保护误入污染域的民众。
李维果响亮地抽了抽鼻子:“噢!我的警官。如果你是联盟的警察就好了,这样就不会被下放到这种小城市……”
夏副局笑了:“但来到晚鱼城我并不后悔,至少在这里遇到了柳书,还遇到了你们。”
沈老师问道:“你们是柳书的朋友吗?”
薛无遗点了点头:“我们是她的学妹。”
李维果和观百幅并没有反驳这个说法。
娄跃短短的人生中已经经历过许多离别,但这种事情是无法习惯的。她变成了人形,也上去抱了抱两个同类。
夏副局磕了根烟出来,她常年精神操劳,染上了用烟提神的习惯。既然都要走了,就在孩子们面前稍微放纵一下吧。
薛无遗掏出打火机,夏副局把烟递过来。
呲啦——
一声轻响,小小的火焰绽放,像一朵烟花。
夏副局的面容模糊在烟雾之后,再抬眼时,两个人都已经消失了。
娄跃擦了擦眼睛。
晚鱼城的场景都开始斑驳,像褪色的旧相片。无数画面兀自播放,为她们拼凑出这里曾经上演的故事。
晚鱼城最核心的污染源是放映厅,那里除了与柳书有关之外,还凝聚了晚鱼城受害者家属的怨气。
而第二大的污染源则是柳书本人,她最后偏执异化,在外界的“审判者”们到来之前,用植物封锁住了晚鱼城。
夏警官想要劝阻她,也被她毫不犹豫地开枪杀死。
薛无遗看到柳书站在血泊里,发动了异能【植物农场主】。
一整年都在持续滥用异能,她本来就出现了异化。而封城的消耗直接让她的身体彻底崩溃了。
污染从柳书的身体里弥漫出去,把周围变成了污染域,晚鱼城成了一座只会不断上演戏剧的死城。
杜昊阳早就已经死了,但又因她的记忆“复生”。
画面里,它扭曲腐烂的尸体在污染下开始抽动,残缺的地方被鱼鳞鱼鳍填补。
污染域里杜昊阳的形象,是柳书的记忆,再加上杜昊阳尸体本身出现异化形成的,所以脑子里才能残留有沈老师的记忆碎片。
柳书杀了杜昊阳后,肯定不会把它好好下葬的,而是给了个曝尸荒野、悬尸示众的结局。
而被这样对待的尸体很容易遭受污染,发生异化。
用剖鱼刀杀人的连环凶手自己最后却异化成了一条鱼,一条它自己小摊上天天卖的、最熟悉的鱼,可谓讽刺。
满城柳絮飘飞,乘着风浩浩荡荡,行人们无知无觉被它们寄生。
或许可以说,柳书直接导致了晚鱼城的消失,堪称是血债累累、罪无可恕。她与娄跃不同,就算“活”下来,联盟也不会让她做一个自由的封印物。
可薛无遗同样不能否认,让她走上这条路的,有太多因素。
城外的来客,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可能晚鱼城几十万人口里只有柳书一个强力的异能者,但整个世界上不止柳书拥有异能。
薛无遗想,柳书如果不这么做,会迎来什么结局?
大概是被别的异能者合力杀死吧。就像她们杀死污染源柳书一样。
从柳书的回忆里能看到,曾经有外界的人想拉拢她,但被她拒绝了。
这至少可以证明,当时的外界存在较为完备的异能者组织,在发现新出现的异能者时就会递出橄榄枝。
观百幅心情很沉重,说:“要是当时柳书选择和外面的异能者组织接触,结局会不会好一点?”
薛无遗语气微妙:“嗯哼,那可不一定。”
在联盟人看来,异能者都天然承担更多的职责,那么异能者的组织肯定也得保护民众,是好人。
但她可不敢想这么好,以前的异能者组织多半是鱼龙混杂的情况,尤其是亚型人觉醒成异能者的话。
以前的异能者是绝对的少数派,一个晚鱼城也就出了一个柳书。异能与污染相伴而生,随着污染复苏,异能者也增多了。
联盟中,异能在人群里的觉醒概率其实很高,有30%多,平均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异能者。
不过这里头很大一部分都是E级D级小异能,聊胜于无,而且有的还很好笑。比如薛无遗的邻居王姥姥,异能就是“威慑小孩”,据说除了她之外花园小区的每个小孩都被王姥姥吓哭过……
不过这么一寻思,薛无遗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也算是有些出入污染域的经验了,但怎么从来没见过男异能者?
娄跃和柳书是过去旧时代的女性,也都是强大的异能者。
她们的周围,滨海医院院长是个剽窃犯,通过移植动物异种的心脏才有了能力;杜昊阳是死人,死后吸收了污染才变成污染物。
两个人本身都不是异能者。
难道这就是如今联盟新人类格局形成的原因?异能传女不传男?
薛无遗略感疑问,按捺下了思绪。
说到底,她也才见过两个旧时代异能者,并不足以形成样本群落。
李维果难过地说:“她最应该接受的其实是心理辅导,还有精神类、治愈类异能者的疗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