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书模模糊糊地知道,到那个时候,她的“意志”就可以化为实质,统御这片土地。
她明白这不太对劲,不是人能做到的,甚至也不是“超能力者”能做到的。可她是无面者啊,有什么不对呢?
巷子口出现了灯光。
柳书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段“剧情”了,在《无面之证》的放映厅里,她无数次杀死仇人,也无数次杀死自己。
因为在这部“电影”的最后,“柳书”会杀死夏警官。而她恐惧这段剧情。
可是此刻的回忆复现,把她又带回了曾经的心情里。
只要把这里封闭就好了,只要所有人都乖乖听她的话就好了。为什么不听她的命令?为什么要阻止她?明明她才是正确的!
所有阻挡她的人都该死。
柳书穿过了小巷,走到了路灯下。
远处的身影拖下长长的影子,是夏警官。
在她要实行封锁和污染蔓延计划的时候,夏警官说:“你不能这么做,我想和你谈谈。”
在她成为无面者的最初,夏警官并没有多说什么。可随着她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夏警官对她的阻挠也越来越频繁。
而现在她甚至想阻止她自救,阻止她拯救晚鱼城。
凭什么?夏警官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到现在没有死,只不过因为无面者在手下留情!
柳书对着曾经的夏组长举起了植物之枪。
回忆与此刻重叠,而这一回的夏警官旁边还有那三个讨厌的外来者。
她的枪口瞄准了夏警官的额心,但在她即将扣动扳机的时候,却突然看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身影。
柳书浑身的血液突然凝结了。
沈老师从几个人身后走了出来。
*
薛无遗三人组和娄跃追着柳书,走在巷子里。
作为污染源的柳书已经即将崩溃了,又使用了一次轮盘道具,她的血量又降低了一些。
薛无遗能看到,她的血条只剩下【1400/40000】。
异种死前会有走马灯,而柳书这样强大的污染源,死前的回忆充满了整座晚鱼城。
到处都是杨柳,到处都是飘飞的柳絮,到处都是在空气里游动的小鱼。
银绿色的鱼形状也像柳叶一般,摆尾时鳞片闪闪发光。
这些幻觉产物并没有杀伤力,像棉花一样轻盈地穿过她们的身体。
“小鱼飞飞,柳条依依……”
晚鱼城里已经没有那些行人异种了,空旷的街道上充斥着那不知名的歌。
原来在柳书的想象里,这首歌描述的场景有这么美。
这条巷子变得越来越窄,而且路面崎岖不平,在幻觉的加持下地形变得更加复杂,难以辨别方位。
到后来,她们几乎只能侧身走。她们穿行在幻觉里,听到柳书记忆里的声音。
“我其实没有想……没有想让我男朋友死、不对,这一切已经超出我的承受范围了,不对!……”
“怎么办,我后悔了,早知道我就不向无面者求助了。现在我的老板说要开除我!”
“你们傻不傻啊,无面者只是一个人,就算有超能力又怎么样?她难道还真的能篡改法律?”
“我恨无面者!!是她害死了我爸爸。哪一家没有糟心事?只是因为我在网上抱怨了几句,她就要夺走我的亲人吗?”
“什么正义的使者啊,现实里有什么正义!她只是在滥用私刑,想做土皇帝罢了!”
……
李维果听着听着都生气了:“她们怎么能这样说?柳书虽然后来堕落了,可一开始实打实地帮助过她们啊!”
就算不感谢,至少也不应该诋毁吧。
观百幅说:“或许这就是人类的卑劣所在。”
薛无遗没有那么生气,毕竟这种情况她见过太多了。
巷子终于到了尽头,柳书走得太慢了,这条路于她而言更沉重,三人组先她一步来到了路灯下。
那里站着一个夏副局,现在柳书的压制削弱,属于《小城追凶》夏副局的记忆也逐渐同化了其余的夏副局。
她看着她们有些恍然:“你们是……外来者。”
薛无遗突然对队友们说:“你们之前是不是问过夏副局,为什么柳书一直要追杀杜昊阳?”
两位队友点点头。刚刚一路来的路上,她们也讨论过这件事情,还告诉了薛无遗她们之前的猜测:柳书需要用杜昊阳来确认自己的位置。
薛无遗说:“现在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你们的猜测并不正确。”
空白柳书们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三个愿望。
“阻止我杀死夏警官。”
“挽救沈老师。”
而第三个愿望,其实和第二个愿望是重复的——
“从杜昊阳那里取回沈老师的意识碎片。”
这个世上最后见过沈老师的人只有杜昊阳。
当时的案发现场,杜昊阳持刀冲进了校园,在警方赶来之前一路无差别攻击。
真是要庆幸它时间紧急来不及弄到一把枪,否则一定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它劫持了一名学生,沈老师为保护学生,与它对峙,提出交换人质。
这个杀人犯,它记得沈老师生前说过的所有话,所有遗言,所有情绪,甚至它也为她的凛然所慑,因此印象深刻。
在杜昊阳也变成异种之后,这一段记忆也变成了“电影碎片”的形式,附着于杜昊阳的脑海里。
柳书一遍一遍虐杀杜昊阳,就是为了逼迫它把属于沈老师的东西还回来。
杜昊阳堕落之后抵抗力倒是增强了很多。它深知一旦全部交出来,自己就真的“死”了。
那些它受不了折磨而交出来的碎片,被柳书拼凑成了一个“沈老师”。
薛无遗想到这里也就想明白了《星期八的女高》的性质。
柳书把自己的老师放在一部不存在的电影里,在那里只有美好和平的日常。
那个电影里的沈老师并不全是柳书执念投射的产物,在某种意义上,她也是真实的,具有一定的自主意 识。
听完薛无遗的解释,李维果和观百幅怔然,心中五味杂陈。
柳书还没有堕落到最可悲的那一步,需要用罪恶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证明自己是正义的。
第三个愿望,柳书本来想自己达成。但也许在黄昏校园里时,空白柳书们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失败,所以将其托付给薛无遗。
“那我们要怎么做?”李维果说完,也有点思路了,“噢!我们有娄跃,她能操控时空……”
杜昊阳是依附污染源存在的异种,当柳书这个污染源崩溃时,所有的杜昊阳也就开始崩溃了。
娄跃可以趁着这个间隙,拨动晚鱼城里的时空,把它逸散出来的意识碎片全部收集起来。所以薛无遗当时才说,“还好遇到了我们”。
观百幅看向自己的编外队友,娄跃已经开始行动了。
柳书无法再控制整个晚鱼城,娄跃操纵得得心应手。很快,一个中年人就站在了她们面前。
沈老师还有些不明状况,而就在这个时候,柳书也走出了巷子。
她们站在路灯下,而柳书站在灯光范围照不到的巷子口。
四周寂静如死。
薛无遗却忽而也垂下枪口,在队友惊吓的目光里直接空手走上前去。
柳书后退一步,她没有开枪,手有些抖,目光还不可思议地盯着沈老师。
一路负伤流血,她的血条几乎见底了,身上也浮现出了代表致命点的红圈。
这样的她,也难以对薛无遗造成什么威胁。
“柳书。”
薛无遗拽着柳书的领子,让她转头看黑暗里那些幻境,“你自己好好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一路走过来的时候,难道没有什么感觉吗?”
柳书当然看到了。
……她的走马灯回忆里,也包括她用污染封锁晚鱼城后的记忆。
她所有的心智只剩下驱逐外来者。可是外来者不是曾经的“他们”。
联盟的军人,她们也是别人的母亲,女儿,姐姐,妹妹。
她曾经承诺要保护她们。
……她杀了她们。
她不是在自救,也不是在拯救晚鱼城。她一直以来在做的都是什么?好像竹篮打水一场空。
柳书放下了枪,看向沈老师。
她会说什么?
柳书曾经无数次设想过沈老师“回来”后会说的话,她可能会原谅她,可能会责骂她,也可能会轻松一点,拍拍她的脑袋让她下次不要犯。她还想过如果沈老师不认她这个学生,她要怎么撒娇检讨。
她很怕看到沈老师叹气,很怕她对她失望。
而沈老师果真叹气了。
可是她说的话,却完全出乎了柳书的意料。
“柳书,如果我那个时候没有死就好了。”
她说,“我是你的老师,‘如何正确地做一名义警’这种事,也应该由我来教导你。”
沈老师是一名责任心很重的老师,做这行的做久了往往会痛苦地意识到理想不能当饭吃,老师也不能拯救每个学生。可沈老师从业四十年,却居然还能保持理想。
柳书是她带出来的学生,自然也袭承了这一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