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浏览了一下基地总论坛,果然,第一条信息公布后,军中反应各不相同。
上层军官没有出来质疑的,默认了第一条的正确性。但普通士兵里,则有好些人认为它是亚当放出来的虚假消息。
薛无遗心想,生在联盟长在联盟的人,对同胞总持有乐观期待,认为同胞必定可以团结。
哪怕是全员读过《上古母系衰落史》的联盟军,也容易抱有这类幻想。
某种意义上来说,薛无遗理解她们的质疑。因为她自己一个多月前也是这样。
难道最后她们要面对的敌人不止是邪神与亚型人,还有与自己相同的同胞?这难以令人接受。
这条信息还指向了一个更悲观的结果——也许正是因为同胞的为虎作伥,帝国才发展壮大了。
神土是一片属于精神体的领域,帝国的亚型人们即便当年拥有领先的科技,即便愿意投入人力物力,也终究难以触及精神力的本质。
只有“她们”才能做到,只有“她们”才能构建这样的乐园。
“我觉得这段时间,鹿指挥要给我们安排思想政治课了。”
薛无遗叹了一句,“解放同胞的事业……真是波折啊。”
*
帝国,王都。
薛策耳边响起一瞬空灵的撞击声。
风铃响了。
她脖子上的吊坠贴在心口,隐隐散发热度。
这枚吊坠和薛无遗收到的那根吊坠取材于同一根肋骨,所以才能彼此共鸣。
属于薛策的这节骨头呈现扁柱形的截面,没有尖尖,两头都会散发微光。
薛策手指动了动,表面不动声色。
眼下气氛严肃,荆棘立在她身侧,与她一同注视着站在她们面前的访客。
“……我是科罗拉。巡逻者在现实和虚拟里同用一张脸,这张脸载入数据,没有人会冒充我,所以你们可以放心。”
科罗拉背上背着一个沉睡的中年人,自己则满身尘土,身心疲惫,声音沙哑。
她从东区绕行而来,最外层也披着蓝袍,袍角破破烂烂,背后还被烧出了好几个洞,显然来路上经历过多轮恶战。
“我已经叛出了巡逻者队伍,并且搞清楚了那些囚犯现实里的位置。”科罗拉缓了缓说,“我想加入荆棘之火。”
第192章 剧变前夜 ◎帝国社会的一角。◎
神土的巡逻者队伍早在荆棘之火占领王都的时候,就撤离出了王都。
科罗拉叛逃队伍,需要穿越王都四周现在的警戒线。她还带上了自己的母亲,难度更是翻倍。
“你挺厉害。”荆棘挑了挑眉,“单兵素质很优秀。”
科罗拉就事论事:“是神土被毁灭了的缘故。他们无暇顾及我了。”
虽然亚当接管了秩序,勉强维持住帝国社会没有崩塌,但警戒线终究还是比从前松懈。
荆棘之火也知晓这一点,因此一直在策划离开王都,对巡逻者总部发动袭击。
她们想营救那些一直被吸血、被汲取着精神力的“囚犯”,科罗拉瞌睡来了递枕头,给她们送来了线索。
薛策站起身微笑道:“跟我来去我们的临时宿舍吧。接下来你不必担心自己与母亲的安危,一切交给同胞。”
科罗拉无声地挑了挑眉梢。
“同胞”,对她来说真是陌生而新鲜的词汇。
从此之后,她也能拥有同路者了么?
“我们组织也正打算组织人手去周边看看。”一位成员询问,“你是从外面来的,顺带给我们说说现在帝国的情况吧。”
科罗拉闻言,笑了笑,嘲讽道:“帝国现在的情况,可真是称得上现世报……”
*
与此同时的帝国某处。
韩美至今还不敢相信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
“疯婆娘!你敢还手?……你竟然想杀我?!……我打不死你!我要让你脑子清醒清醒!……”
父亲的话语还犹在耳边震颤,那时韩美手里拿着尖锥刺,金属裹着电流,明晃晃地反射着灯光,细碎如钻石的切割的截面,倒映出无数张男人狰狞的脸。
她想那一刻已经想了很久。一个女儿,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想杀死父亲?又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经年累月、处心积虑地想杀死父亲?
她已经忍受得够久了。辱骂、踢打,精神和肉|体的双重虐待,这些东西从她记事开始就如钢印一般刻印进她的脑子里。
最初,她和姐姐母亲一起忍耐。父亲酗酒完回来,母女三人就如惊弓之鸟,母亲抱着两个女儿瑟瑟发抖,随时准备承受拳头。
后来,母亲死了。母亲的死和父亲没有直接的联系,尽管她在此之前已经失去了一只眼睛、不得不换上机械眼;尽管她死前身上还有淤青;尽管……
但她的直接死因是在公司里过劳死,因此父亲没有受到任何惩罚,反倒领了一大笔赔偿金。
于是接下来她和姐姐一起忍耐。姐姐韩丽的脾气与她不同,她有时候觉得,或许父亲基因里“强大”的那一部分被遗传给了姐姐,所以姐姐比她更早站起来反抗。
韩丽十三岁时第一次反抗父亲。她抱起家中的机器人,砸在了父亲的头上,然后一直不停地砸,最后把机器人砸到粉碎。
那之后父亲不再招惹姐姐,所有的怒气都转向发泄给了更年幼的她。
韩美是懦弱的那一个,她已经被父亲的暴行吓破了胆,除了哭泣就只会忍耐。
姐姐会维护她,但姐姐更想离开这个家。韩丽长久地不在家中,到处打工挣钱,还不知从哪学来了拳脚功夫,更不用怕父亲。
再后来,韩美也长到十三岁的时候,姐姐在一个旱季离开了家,顺走了所有身份证件,消失得无影无踪。
父亲嘲笑她说,姐姐丢下她不要她了,但韩美并不怨恨姐姐。
她反而很感激姐姐,为她指明了一条可行的道路。
忍耐也终有尽头,老实人也终会发怒。
她想那一天已经想得太久了,她心中的仇恨积怨也比姐姐更甚更浓重,她不止想逃走,她还想……
她们的父亲很难杀死。也许是有了韩丽的前车之鉴,他也对自己的女儿感到恐惧,于是近些年将大笔资金投入进自己身上的机械义肢里。
他寄生在韩美身上吸血,挥霍着她的工资,即便年龄已经称得上衰老,可外表却比她这个青壮年还要强健。
韩美曾彻夜查询过那些机械的强度,每一份报告都让她感到不可撼动。她甚至不能在父亲睡着的时候偷袭杀死他,因为亚当当场就会警报。
可她并没有放弃,而是偷偷自学研究那些材料结构的弱点。
终于在这一天,趁着父亲沉迷在神土里时,她是举起了自制的尖锥——
尖锥刺下去的那一瞬间,韩美想了很多事。
她想她这一辈子大概已经完了,父亲会当场毙命,亚当也会当场报警。她的罪行会全部被记录下来,无可争议地将她送进监狱。
但已经够了,她要他去死。这是让她足以疯狂大笑的礼物。
男人连吱都没来得及吱一声就失去了声音,金属锥精准地刺进了他的要害。他还没有死,消亡的余晖正在慢慢笼罩他。
韩美对他拳打脚踢,把自己曾经遭受过的虐待发泄在他身上。他的表情曾因暴虐而狰狞,现在因痛苦而狰狞。
要害处的伤口汩汩地冒着血,染红了整个店。
韩美精疲力尽地冷静下来,等待自己的结果。她的父亲会变成一具难以处理的尸体,吸引着帝国的警察像食腐乌鸦一样找上门。
可是下一瞬间。
地上破碎的男尸突然开始融化,崩坏成了黑红色的肉块,转瞬间又化作黑灰,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美被吓得呆住了,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店里干干净净,好像尸体从来没有存在过。
命运这种东西,可以在一瞬间被改变吗?
那一天发生在她的生命里是暴风骤雨般的转折点,但在整个帝国,只是一颗小小的雨点。
之后韩美才知道,神土出事了。就算她不杀父亲,他大概也会像那天无数其余的男人一样随着神土一起毙命。
……是的,男人。不知为什么,和神土一起出事的只有男人。这规律只需四处转一转就能发现。
——如果突然有一天,所有的男人都开始染上怪病,并且接二连三暴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从前的韩美连想都不敢想,但现在这句谵妄似的假设发生在了现实里。
没有人为她们解答发生了什么,韩美只能将其理解为“怪病”。
什么杀人不杀人的,帝国现在的体系一夕之间崩坏了,根本没有人来管她杀了爹这种“小事”。
韩美穿着睡衣呆呆走在街上,袖口有星星点点的血。这是她自己的血,父亲的血已经变成了黑灰,粘都粘不住。
那一天帝国各处的场景十分诡异,高度智能化给普通居民带来了绝对的“安全”与秩序,这种铁桶般的秩序,即使成千上万人死亡,也不会被撼动。
所以车上没有车相撞,没有车祸,轨道交通还在运行,高楼里灯还亮着……但到处都有哭声尖叫声,到处都有黑红的灰烬与污血。
亚当接管了一切,因此数不胜数的死亡没有带来进一步的灾难。
但小灾难正在一个个小家庭里发生……大概吧。
韩美心想,虽然她的父亲很坏,但是……大概这世上还是有好父亲、好丈夫、好兄弟、好儿子的吧。
那些无辜的人也都死了?
……韩美觉得自己可能是遭受太大变故,精神麻木了。
她很难在这时候为他人挤出怜悯之心,反而下意识的想法是雀跃。眼下的灾难对她来说不是灾难,而是奇迹。
至少她自己的未来,看起来比从前光明得多。
亚当用了足足一晚上才完全恢复过来,第二天,它声称一种特殊的病毒正在帝国社会扩散,所有接触过病死之人的市民,都必须待在家里。
韩美对这条命令稍有疑虑。
她虽然平时恪守规矩,但此时的本能迅速让她嗅到了最有利于自己的路。
看起来,在亚当的指挥下,帝国的秩序会渐渐恢复。那么到时候,她杀过父亲的事会不会被重新彻查?
她不是在家里杀死父亲的,而是在父亲用她的钱开的小店里犯了案。
那么她现在最稳妥的路线,就是干脆不要承认自己接触过父亲。父亲是独自一人在店内“病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