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观千幅点头,往悲观了说,“甚至可能比以往更高,就看科考船带回来的调查结果了。”
“但眼下是个好机会。”李维果则更乐观,嘴里还带着牙膏泡沫,叽叽咕咕地说,“咱们也不知道未来海洋污染浓度会不会重新升高。如果想对海洋做点什么,肯定得趁现在!”
“对海洋做点什么”——可以是航船或者海底潜行吗?
薛无遗一时间思绪连篇,差点把牙膏咽下去。
“没想到,罗刹海乡的影响居然这么大……”她说,“一座人类的城市,能够牵引海洋的污染指数。”
观千幅:“可能是因为那条‘海底隧道’。”
薛无遗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条新闻对社会公众开放,在网上引起了不少讨论。
虽然大部分人的生活里都已经没有了“海洋”的概念,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好消息。
【海洋?我们家似乎只有我姥姥辈小时候见过海。】
【我只知道冰海潮。课文里的海太难想象了,有些游戏厂家会在游戏里做沙滩碧海蓝天,但我总觉得很虚假……】
【这条新闻发出来是什么意思?难道咱们联盟要准备出海行船吗?】
【别了吧!沦陷区还没收复,就准备探索海洋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其实去年和今年沦陷区的收复工作进展很大,第五区现在已经能够正常住人了。没收复最主要的原因是,咱们也没那么多的人口可以住在那里。】
【前段时间不是开放了收复区的户籍申请吗?我申请了一个,打算今年就搬过去。】
【楼上姐们也太勇了!】
【说起来我观察到,我们区的边境线最近似乎往外推进了,也是在收复吗?】
大部分普通人对新闻的关注点最后都落到了沦陷区和收复区上,但军政界人士都嗅到了点风声。
联盟应该是打算做点什么了,否则不会刻意放出新闻。
各领域的高层都知道另一片大陆的存在,在她们看来,联盟与另一片大陆之间一直存在着漫长的战争,如今得到机会,就必须要做出反应,否则行动的就是对面了。
第零区年关已过,大家一下子都忙碌了起来。
薛无遗几人坐在宿舍里,几乎每天都能收到新的资讯,其中大部分都是不对公众开放的机密消息。
作为行动部队的特殊成员,她们有资格知道上次任务的后续。
专家团队对从佛城内赫丝曼大楼得到的资料进行了解密,分析出了目前最大的疑点——
当年的赫丝曼凭什么有能力制造时空裂隙?
它们把佛城带进了一个镜像对称的异空间,这是既定的事实。
这项工程,一定是通过非科学手段实现的,也就是异能、污染相关的技术。
可是单靠无名邪神,似乎也不能达成这一目的。
无名邪神光是让佛城变成方舟,就需要几乎所有中低层城市居民的血肉去供奉。
而制造一个异空间所需要的能量,绝不亚于制造方舟逃出星球,甚至可能更高。
它不仅仅涉及了空间法则,还涉及了时间法则——异空间里的时间是静止的,当它们在里面度过了“几十年”出来之后,外界还停留在五十四年前。
所以制造异时空的能量来源到底是什么?它们为此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观照联盟成立前的旧时代历史,专家没有发现另一个可以比肩佛城规模的祭祀惨案。
因此,那代价一定是隐秘的、不为人知的,也不涉及过多的人命。
这个设想很可怕。因为随之而来顺理成章的联想就是:赫丝曼能做第一次,能不能做第二次?
某种强大的异能手段被对面掌握,而她们对此一无所知。
对比帝国,联盟是一个很年轻的政权。赫丝曼与旧父权声势煊赫时,火种军还只是一朵小火焰,无法接触高层的机密。
那些真正重要的机密都随着残破的方舟被它们带走了。
薛无遗曾经想过,既然帝国能在联盟进行布置,那么反过来,联盟有没有在帝国埋下伏笔?
如今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不是很乐观。
帝国方舟从时空裂隙里出来,坠落在梅伽洲,相当于科技领先了当时的梅伽洲54年。
54年,足以形成碾压的势态。它们一定在梅伽洲进行了摧毁式的洗牌,才形成了那样一个畸形的帝国。
帝国派尖细来联盟,靠的是“灵魂之雨计划”。想想也知道,这个计划的成功率不会很高——让人的精神体横穿海洋,投放到一个自己都不了解的地方,还要装进一具新的身体容器里,中途只要出一点差错,这个人就会变成植物人。
那反过来,联盟又能怎么干涉对面?薛无遗猜测可能也存在类似的计划,但参与者肯定都是志愿者,涉及到人命,联盟的行动会谨慎再谨慎。
只要想到这些,薛无遗新年的好心情都消退了,做梦都在翻来覆去。
可能是她的心事重重触动了“命运之线”,开学那天,观兆山给她发了个消息,让她有空去校长办公室一趟。
于是开学一周后,薛无遗逃了一节枯燥的理论课,再次坐到了观校长面前。
“茉莉奶茶还是热可可?”这一回观兆山饮水机里放的是热饮,她依旧用它们开启谈话。
“……”薛无遗心说原来校长这么喜欢饮料,“我选奶茶。”
散发着香气的热饮倒进杯子里,隔着厚度恰到好处的杯壁,贴到掌心温暖熨烫。
出乎薛无遗意料的是,观兆山说:“小幅说,你最近的心情不好,希望我找你聊聊。是因为最近的新闻吗?”
原来是队友给她“预约”的谈天。薛无遗一愣,想象了一下观千幅和姥姥说话时的样子,心里涌上些好笑和暖意。
“……是的,我有些担心。”
她低头看杯子,指尖轻轻敲着玻璃,奶褐色的液体上泛起一圈圈波纹,“海面的污染减弱,两片大陆之间的阻隔也变弱了,可能迟早有一天会对上……帝国高层没有底线,所以它们的技术也可以无底线地生长。我怕联盟无法应对。”
劣币驱逐良币在帝国是常见现象。
她前世也见过良心企业,对员工宽容、注意保障福利、从不偷工减料……但这样的企业,无法在帝国立足。
它们只要成长到一定的程度,就会被吞并。
阿尔法像一只庞大的怪兽,与自己的同伴瓜分了领土,伸出来的触角牢牢吸附在帝国金字塔的每一块砖上。
薛无遗漫无目的地叙述自己前世的见闻,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重点是什么了。
“我明白了。”观兆山说,“你觉得联盟是那个‘良币’,对吗?”
薛无遗点头。
赫丝曼和帝国足够没有底线,所以它们什么都能够用来做实验,所以它们能够在百年前就制造出异时间。
而联盟不会进行违背伦理道德的实验,所以她们现在对异时空的制造方式一无所知。
她内心深处更动摇的是,如果更“文明”的一方落败,那么人类的文明究竟是什么东西?
还是说,其实是人类对文明的定义出了错?文明真的与野蛮相对吗?
“我大概了解你的心情了。”观兆山双手交叠,微微笑了,“这样吧,我不和你谈理论,只说事实。你‘前世’的见闻里,帝国的科技水平比联盟如何?”
薛无遗迟疑了一下,说:“我觉得……应该差不多。”
所以她才担心,怕帝国有什么隐藏的大招。
观兆山:“但这是它们比我们多出五十多年的结果。”
薛无遗一愣。
这么一说还真是,明明早了五十多年,可科技水平却没有高不可攀,文明程度方面甚至还落后太多。
如此想来,顿时显得帝国十分虚弱。
“我们不是曾经的梅伽洲大陆国家,帝国不可能乘着方舟来到此岸,掀起洪水毁掉我们。”
观兆山说,“在帝国看来,我们才是被它们抛弃的旧大陆和旧文明。”
她说到这又笑了,“历史上,帝国的高层在得知联盟存在的那一天,会有什么感想?”
薛无遗张了张口,说:“……恐惧。”
观兆山的言论对她来说完全是思维盲区。从帝国的视角来看,联盟其实很可怕吧?
这片充满污染的大陆是它们拼命想逃离的地方,可她们却在上面重新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家园,甚至速度比它们更快。
观兆山继续说:“还有,别忘了,它们缩在异空间里,还有个重要的原因是它们无法面对外面的污染。五十年 足够它们研究出‘防护罩’,得以在梅伽洲生存,但这还远远不够。”
“你来之前,帝国的防护罩依然存在,这就证明——”
她话语微微一收,薛无遗接上:“证明……它们依旧没有研究出生活在污染环境里的方法。”
可她们能够自由行走在中低浓度的污染环境里,甚至可以短期不戴防护罩地沉在海中。
薛无遗咀嚼着刚刚的对话,心里的焦虑消失了大半。她把奶茶一饮而尽,重新振奋起来:“谢谢校长!我现在觉得自己好得很,还可以再跑十圈!”
说着,她就站起来,准备道别。
“薛同学,你似乎把对原始母系衰落的恐惧投射到了联盟身上。”
在薛无遗转身之前,观兆山补了一句,“你最近有借阅相关研究的书籍,是吗?”
薛无遗摸了摸鼻子,她没想到自己的心情再次被长辈看破了。可恶,能看穿命运之线就是了不起!
“我们不是旧的梅伽洲大陆文明,也不是原始的母系。”观兆山说,“我们执生,也执死,权柄就不会旁落。”
这句话是观兆山惯有的神棍风格,薛无遗还不太明白含义。
但她还是郑重点头:“我会记住的。”
薛无遗踏出了校长办公室,脚步比来之前轻快许多。
“嘿!咱们的指挥回来了。”操场上,李维果和观千幅对视一眼,一语双关。
观千幅没有多问,只道:“你错过了训练课的开头,要补上跑操。”
“什么?”薛无遗抱着头大叫一声,“这句话就太不适宜气氛了——哎哟!”
她话没说完撒腿就跑,躲避张向阳的毛栗子。
当晚,回到宿舍之后,薛无遗看到了一则新闻。让她惊讶,却也在意料之中。
萧砚冰宣布,特别行动部队将再次征兵,这一次是进行远征。
人类时隔百年后第一艘远洋的舰船在今天曝光。
它还是个没有名字的“小孩”,官方决定向民间开放征集名字,把这艘有着特殊意义的舰船的命名权交给全体大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