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遗安慰队友,【比神秘力量直接杀了我们好多了嘛。】
观千幅:【……】
说得也是。
许问清忽然伸手拍了拍薛无遗的背,做了个暗示的表情。
薛无遗这才发现,自己背上的弗女士切片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悄摸爬走了。
薛无遗:“……”
征税官的威慑力这么大?
【我们三个都没有注意到它是什么时候消失的。】许问清说。
薛无遗东张西望,视线里却也没有再出现弗女士的词条。它真的凭空消失了。
【哦不,比发现家里有蟑螂更可怕的是,发现了蟑螂然后它又不见了。】李维果吐槽。
薛无遗心说,佛城的每一样东西都太吊诡。
外面传来撞钟一般的声响,回荡在整座城市里,听不出声源,仿佛无处不在。
青姐说:“这是佛城午夜的钟声。午夜是征税官活动的时间,所有的居民都不得出门,我们最好也别在大街上乱晃。”
她往地上一坐,从自己收集的杂物堆里刨出一个睡袋,“一般这段时间,我都会好好睡一觉。”
这废旧的烂尾楼里八面漏风,外界危机四伏,青姐却说睡就睡,薛无遗赞叹:“真是强悍的神经。”
青姐嘿嘿笑了两声,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薛无遗从影子里掏装备,邢万里默不作声地布置,挑位置搭建了篝火,给众人煮军用速食品,还顺便拿出了个道具避免味道扩散。
李维果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众人迅速围坐在一起吃饭。
如果不看场合,这场景还有几分温馨。
薛无遗吸溜着面条,吃到一半想起,她们好像没看见青姐吃东西。
她看了看睡得正酣的青姐,上前摇晃她,可后者怎么都不醒。
薛无遗放弃了,大不了明天分她点能量棒。
“大家神经紧张了一天,也都累了。”
处理完锅碗瓢盆,许问清道,“我用异能守夜,你们睡吧。”
她写下两句诗,分裂出两个分身,像门神一样站在两侧。
薛无遗裹着睡袋蛄蛹到队友中间,闭上眼睛。
……
薛无遗一晃神,只见自己站在破旧的街道上。她揉了揉额角,怔然环视四顾。
街道上空落落的,没有人,也没有污染物。天空阴沉,似乎刚下过雨,地上有不少积水洼。
这是哪儿?
她……为什么只有一个人?
薛无遗记得自己应该有同伴,却想不起来同伴究竟是谁。
她好像该有一个姐妹,还有两个生死相托的友人,可她想不起她们的脸。
“……有人吗?”薛无遗迈出步伐,沿着街道大喊。
没有风。城市里安静得只有战术靴踩在水塘里的声音,还有她呼喊的回声。
一个个水塘和街边店铺的玻璃倒映出她的影子,无数个薛无遗在茫然行走。
这城市空无一人,却满是佛像。怎么会有这么多佛像?这些佛像都是谁雕的?
无人的时候,它们看起来更加生动了,眼睛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
薛无遗眉头拧起,她讨厌那样的视线。
街边栽着银杏,满树金黄,证明现在是秋天。
一片树叶落下,掉在她面前的水洼里。突然间,她余光捕捉到自己的倒影背后有一个人影闪过,猛然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佛城是怎么来的吗?”
前方的人声如惊雷炸响,薛无遗仓促收回视线后退几步,只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老者。
她根本没听到这人的脚步声!
老者身穿红袍,赤足踩着水洼,手持藤杖,左眼塌陷,只剩一只右眼。
她头发凌乱干枯,脸上布满皱纹,没什么表情。
准确地说,薛无遗无法从她的外貌判断她的具体年龄,但看着对方的皱纹,她还是在心里称呼对方为老者。
“你是谁?!”
薛无遗摸枪摸了个空,沉下脸摆出戒备姿势,隔着一点距离看着来者。
老人却不理睬她,自顾自说了下去:“佛城是一座贫穷的城市,没有资源,地理方位也偏僻。在很久以前,这里的居民只能靠售卖手工石雕为生。所有的石雕里,卖的最好的就是石佛,所以它渐渐成了有名的‘佛城’。”
老人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薛无遗大惊,可老者的力道超乎了她的想象,她竟然挣脱不开那枯瘦如树枝的手。
她被老人强行带着往前走,穿过街道,走进了路边一座寺庙式的建筑里。
银杏叶铺满石砖地面,犹如满地黄金。她们跨过门扉,银杏古刹映入眼帘。
“佛城周围的小城也都分外贫穷,佛城依靠着自己的特色,变成了这些穷城的中心。”
老人面无表情地说着,“其余城市的居民向佛城汇聚,这里成了当地穷人最向往的地方。那个时候的佛城,要比你看到的它富裕得多。”
那个时候?……现在又是什么时候?
薛无遗满头雾水,可老人的话仿佛有魔力,直接往她的脑袋里钻。
古刹入口走廊两侧刻满石雕壁画,随着老人的讲解,在薛无遗眼中,上面的图腾与人物像是都活了过来,信息流奔涌进她的大脑。
“尤其是在涨潮之后,更多的人朝这里来了。周边的小城依次被淹没,她们只能登上梦想中的方舟。”
薛无遗太阳穴胀痛,她一定是疯了,否则为什么会看到壁画在说话、在喊叫?
她看到孩子,看到少年,看到青年,看到老人。她看到怀抱孩子的母亲,看到与亲人失散的姐妹。她们走到佛城朝圣,聚集在石佛之下,于骤雨来临之前祈求神明。
水……水在弥漫。水改变了一切。
“它不是伊甸园,也不是桃花源,却是穷人们能触摸到最近的跳板,也是求生之所。”
“潮水助长了这一切。佛城又多了另外的名声……人们到这里来求神,也来这里求医。”
“她们求的都是命。”
薛无遗望着壁画上的人们,剧情逐渐变得触目惊心。
在这个世界上,水就是污染。
宗教容易滋养骗子,投机取巧者招摇撞骗,自称神医,从外来者手里哄骗金钱,浪费她们的时间,玩弄她们的命。
人为何求神?无非生老病死、苦苦苦苦,神使便自称有药可医。
那本是骗术,可求医之人却发现,自己的病竟然真的慢慢好转了。
……她们的祈祷具象化出了一个神明。
薛无遗心中惊涛骇浪,石雕画面的意思无阻碍地传达到她的大脑。上面的神佛睁开了眼,邪异地微笑着。
她不知道这些石雕雕的是真的,还是抽象的描述。
如果是真的,它讲的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石雕壁画没有了,尽头被砸断,只余下满地碎石。
走廊尽头,古刹的内部居然是一座医院。
是最普通的那种旧时代医院,地砖是暗淡繁复的花色,墙砖发黄,整个医院里的光线都偏绿。
老人拉扯着她,继续在医院走廊行走。
薛无遗恍惚觉得自己好像见过这样的医院。周围拥挤的半透明影子和她擦肩而过,医生、护士、病人、病人家属……
她忍不住追问:“那……后来呢?”
神真的被创造出来了吗?那,人又如何了?
老人却另起了一个话题。她捡起脚边滚落的一块碎石,端详道:“佛城有最好的匠人,能雕出最好的佛。但这些匠人从古至今都是男人,它们造的神,也不会是属于女人的神。就算祂能治好你的病症,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直到有一天,一个孩子在某个男匠人的家里睁开了眼睛。她看到了这一切,也看到了尚未发生的一切的未来。”
“她有着这个家里最好的手艺天赋,雕刻出来的石像栩栩如生。被称为她父亲的那个男性,一度想要把传男不传女的手艺教授给这个孩子。”
“但她不论如何都不愿意雕刻神像,因为无论现存的哪种神明,被她看在眼中,都只剩下恐惧和憎恶。”
“孩子走出了家门,她想要学真正的救人救世的本领。起初,她学了医,现代医学的世界与她从小接触的落后观念是那么不同。”
“可很快她发现,做医生只能救人。如果她想真正救世,必须要能杀人。”
“她要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千人、一万人、千万人、万万人……”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可话语的分量却越来越重。
薛无遗起了鸡皮疙瘩,感受到了真实的杀伐戾气。
这位老人一定是个手下血债无数的狠角色,她杀过的人可能比薛无遗见过的人还要多。
佛教里有一种说法叫“业障”,指人的罪孽和恶业。如果这世上真有业障,这位老人的障火一定像她身上的袍子那样阴红浓郁。
老者抛开了碎石,转头看向薛无遗。
“长大后的那个孩子,她最后悔的事有两件。一是没有救佛城,二是没有屠戮佛城。”
两个截然相反的意思,就这么轻易地被她说了出来,她甚至还笑了,脸上的皱纹牵动,“把这里一把火烧个干净,要比任其沉入海潮中的结果好得多。”
“知道这些会对你接下来的探索有帮助。如果你救不了它们,就把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杀了吧——你们中有人能做到这一点,只不过要付出不少代价。”
薛无遗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脑海里仿佛浮现出来了一个仗剑的人影。
她头痛欲裂,老人松开了她的手腕,按住她的脑袋。
薛无遗一缩脖子,以为对方要拍碎她的脑袋,没想到对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