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应该是问了她什么话,她连连点头:“诶,诶……有在好好吃……我最近还不错啊,连睡眠都变好了。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哎。
薛无遗脑海中无端响起一声叹息,她犹如在此刻和那位曾经的医生同频共振了,窥探到了对方残留下来的意识想法——
哎,又加重了。没办法,先听她说吧。
穿着病号服的人对此一无所觉,还在侃侃而谈:“我现在已经想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啊,别的都是虚的!只有亲情才最重要。我不需要管别人,只要和我的女儿待在一起就好了。”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的女儿?她是幼儿园里最聪明、最受欢迎的孩子,所有的老师都喜欢她,争着和她相处……她也很争气啊,学什么都最快!”
“医生,你能不能把我的手机给我?我相册里面都是我女儿的照片,她长得也很漂亮,真的,每个见过的人都说她是最漂亮的小孩!一看就知道,她以后是要当大明星的!”
薛无遗被拖入了情绪漩涡里,她看到自己站的位置,医生礼貌平静地听着,时不时附和点头。
但当她低下头,就能看到病历上的病人信息。之前碎掉的金色标记物,在这种情境下复现了一小部分。
单身,未婚,没有小孩。
这句话被重点标记了。
对面的患者根本意识不到现在的状态,沉浸在自己幻想编织的梦境里。
她洋洋洒洒了半天,连说带比划,最后话锋一转,讪讪笑着看向医生。
“那个,医生啊……我就是想问,马上就是我女儿的38岁生日了,我能不能赶紧出院?医生,你可要帮帮我啊——我可是她的妈妈,妈妈怎么能不去给女儿过生日呢?放在外面说,都要落人口舌的呀!”
第99章 谢利 ◎(5)星星。◎
【多少岁?】李维果傻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以前的人类这么显年轻吗?】
那病人说完,充满期冀地看着医生的方向,很快又转为失望:“啊……还不能啊,好吧,谢谢医生。”
薛无遗眨了眨眼,虚幻的病历册变得更清晰了。
【姓名:谢利】
【年龄:28】
原来这病人叫谢利,不知道是个音译名还是本名。
太荒谬了,她甚至还没有她口中所说的女儿大。
妄想症?人格分裂?还是有什么诡异物认她做了妈妈?
谢利发现自己不能出院后,一下子低落了下去,沮丧地揉捏起了自己的袖子:“我女儿一个人在幼儿园要怎么办……她只和我亲近,又什么都不懂,别人一靠近她她就要生气的呀……”
薛无遗只觉得这描述越来越离奇了,谢利形容的,像个30多岁的成年人吗?
谢利的话变成了没人能听懂的自言自语,小声嘟囔着什么。
薛无遗共情到了医生的怜悯之心。
她本来没必要再听病人胡言乱语的,但出于同情,她还是做了听众。
医生似乎是顺着谢利的话说了几句,后者的情绪得到了安抚,眼睛重新亮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变高了。
“那个,医生啊,我得和你坦白一下。我刚刚说我女儿小时候……但其实我没有真正见过,我只是听别的老师说的。”
她忸怩道,“她们都说,星星是个很乖的孩子。那个时候,她也已经30岁了,是幼儿园里的大明星。”
她女儿的昵称叫星星。
可“30岁”和“幼儿园”这两个词排列在一起,更加显得怪异了。
而且从谢利的口风来看,她明确知道自己是后来才和女儿遇见的。
谢利表情如梦似幻,陷入了回忆:“我那时候刚去幼儿园工作,就见到了星星的表演。她好漂亮,好耀眼哦……满足了我对孩子的所有想象。”
“一开始我去照顾她的时候,她也真的很乖,很聪明,要学什么新东西,也都学得很快。医生,那个时候,我真的很以我的职业为自豪。我觉得我们真的是孩子们的家人。”
【她是某种机构的护工,平常的职业是照顾一些有基因缺陷的儿童?】
李维果提出猜测,【可是这样的孩子怎么会做什么“明星”,还要表演。】
娄跃听得专注,老成道:【我以前也不是没听过这样的事,小孩子做明星做模特,给家长挣钱。不过,三十多岁的孩子还被父母控制,这就很罕见了。】
“像我这样的家伙,勉强高中毕业,大学都没上过,还能找到这么高薪的工作……算了,不说了。”
谢利用力摇摇头,“我的经历没什么好说的,最普通的小人物嘛。总之,我的前半辈子都没有想到,我能做到这种工作,还能遇到星星这样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谢利的动作姿势改变了。她蹬掉了鞋子,双脚放在沙发上,双手环抱膝盖。
一个经典的自我防御姿势。
“我和星星朝夕相处了两年,我们彼此哪怕不用说话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我们真的都很快乐……”谢利说到这,突然打了个寒噤,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能通过这份职业认识她,我是多么幸运。”
【她在自我欺骗。】萨里格眉头皱起,【她隐瞒了些东西,“我们真的都很快乐”,这句话是假的。而且她也……】
观千幅接上了她的话:【她的确为遇见星星而感到幸运,但她现在好像,并不为这份职业自豪。】
她的职业似乎……本身就有问题。
谢利像是也知道自己的言语拙劣,沉默片刻,转而强调:“总之,我和星星在一起七年多。医生,那是整整两千多天的相处啊!所有的上班时间,加班时间,白天,黑夜,我全都和她待在一块。”
“我是真的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了。我想,星星一定也把我当成妈妈了。”
“包括星星的女儿出生了,我也很开心。同事们都开玩笑恭喜我,说我年纪轻轻,也有个孙女了。孙女也肯定会成为一个和她妈妈一样的大明星。”
薛无遗面露异色,这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办法超出她的预料。
星星居然生女儿了?
从前文的描述来看,星星明显不是正常人,可能只有儿童的心智。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被社会允许生育?
【什么大明星,她们疯了吧!】巫豹更是直言,【刚出生的孩子也要做明星?】
谢利应该就是摆放沙盘的人,她摆的两只小蓝人,莫非其中有一个就是指星星的女儿?
谢利双手交握摆在心口,神情再度陷入了回忆和想象。
她的脑海中的,会是什么样的场景?是自己和女儿的相处,是女儿和孙女预习演出?
可渐渐的,那梦幻之色又被她自己撕裂,转为伤感,甚至恐惧。
“所以、所以……”
谢利慢慢低垂下头,声音颤抖,“我真的不知道星星会突然杀人,我真的不知道……”
她再也说不下去,突然捂住脸哭了起来,抽抽噎噎,头埋在了膝盖上。
李维果的表情很精彩:【母神啊……她说的每个转折,都成功吓到我了。】
照这么说,星星岂不是成为了杀人犯?
那她的结局多半不会好,谢利很有可能就是受到这件事的刺激,才精神出了问题。
医生的情绪又传递到了薛无遗脑海里。
又是这样,每次,谢利讲到这里就会停了,再也说不下去。
病人还在嚎啕大哭,她的身形波动了一下,像摁掉了台灯的开关,鬼影消失了。
沙发上只剩厚厚的水草还在水中摇晃。
薛无遗试图整理来龙去脉,却毫无头绪:【目前污染域里呈现出的线索太杂乱了。】
成人宿舍,学校,展厅,心理诊疗室,众多地点混杂在一起,造成了线索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她们现在甚至都无法确定,水里的废墟里到底有几种建筑。
薛无遗返身再度向沙盘走去,路过萨月的时候却步伐一停:【学长?你怎么了。】
萨月头盔后的脸色不太好,而且异能给她标注了一句【正在忍受疼痛】。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阴鬼刚刚又折腾我。】萨月轻描淡写,【我的意识正在和它沟通,它好像突然生气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
阴鬼在她收容的所有封印物里,是脾气最差的一个,时不时就要发一通火。
薛无遗对阴鬼的印象很深,也对萨月与它的矛盾很有印象。
刹那间,她脑海里闪过什么灵感,但要去捕捉的时候却又抓不住。
【要是我们出不去,到时候可不可以坐在阴鬼的嘴巴里,让它带我们出去呀?】娄跃问着,还不禁真期待起来,【坐在虎鲸的嘴里,天啊!】
她是几人里最不受环境影响的一个,难免没那么紧张。作为诡异物,她都不需要吸氧气。
萨月:【我问问、咳,它好像不太愿意。】
众人等待了几分钟,鬼影没有再出现。
巫豹努力想在线索联系起来,瞅了一眼还在傻愣着的学舌者:【谢利会不会和学舌者有什么关系?】
毕竟学舌者的表现,也挺像个儿童。
可是它对谢利的鬼影反应平平,又不太像有关系的样子。
薛无遗的制氧机在这时彻底报废,发出滴滴声,她换上了旧时代的氧气瓶。
紧迫感压到了众人的肩上。
【这个房间的表面已经没有更多信息了。你需要尽快做出下一步行动。】
异能也对薛无遗发出了提醒。
旧氧气瓶里有一股陈旧浑浊的气味,闻起来不太妙,不过薛无遗吸了几口没出问题,异能也没阻止她这么做。
她呼吸着上个世纪的人工氧气,垂眸思索。
学舌者一开始说的话是,“我能帮你们联系到外界”。
这很有可能只是提炼到了她们的想法,从而做出的欺骗引诱。
它一路带她们来到了这间诊疗室,却没有触发任何后续行为,唯有在门边上问了一句“从哪里开始吃”。
学舌者到底想干什么?
说是要帮她们,它名字却始终是黄色而非友善阵营的绿色;说是要害她们,它却也没做出过什么激进的举动。
薛无遗想不明白它的行为逻辑,不管是什么生物,做事总得有个由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