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尾句那两个字眼很难辨识,听起来就是几声啼叫,薛无遗怀疑是个人名。
学舌者脸上挤出一个微笑,慢慢地说:“你想要,先从哪里,开始,吃?”
已知,这异种只能模仿它听过的人类语言。
其次,她们绝对没有说过这句话。
那么……曾经的这句话,是在什么情景下被说出来的?
第98章 沙盘 ◎(4)沙盘游戏。◎
学舌者发出的是用意明确的问句,说完话就停在门前看着她们。
直觉告诉薛无遗,最好回应一下。
“我不饿。”薛无遗言简意赅说,“不吃。”
学舌者重复:“不饿?”
它盯着她看,像是有点……好奇。
片刻后,它转身去打开了身后的门,领薛无遗几人走进去。
但不等薛无遗观察房间,它就仿佛想明白了什么,突然又说话了。
学舌者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问道:“饿?”
李维果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们都清晰感觉到了学舌者的学习能力。
它在问饿的具体含义。它为什么能知道饿和肚子相关?是以前有人告诉过它,还是它自己领悟的?
萨月防护服下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从刚刚她就一直在想要不要干脆放出阴鬼威胁对方。她不喜欢言语上的周旋。
气氛屏气凝神之时,薛无遗思考片刻,目光坚定:“我个人觉得,59号菠菜面就应该拌混凝土,因为这种胶水的使用,可能直接影响到亚当的性能……”
所有人:“……??”
学舌者脸上出现了宕机的表情。据说所有生物感到困惑时都会歪头,它此刻就把头一歪,仿佛想换个角度侧耳,看看自己有没有听错。
薛无遗滔滔不绝,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了有千八百字,说到兴处甚至还走上前拍了拍学舌者的手臂:“……弄明白这些,你就能解决小说文学城超进化的问题。与君共勉!”
当人想要污染一个AI的模型,就只需要往里面输入海量的垃圾信息就行了。
薛无遗把学舌者说的一愣一愣的,彻底呆傻地不动了,她趁机拉着同伴们探查房间。
学舌者站在原地,疑惑地低头数着自己的手指,仿佛还在思考59号菠菜面是个什么东西。
萨里格忍下对它的好奇心,环顾房间。
她说:【这像是某个医生办公室。】
刚刚外面还是展厅,突然门后又变成医院了?
看起来,海底的废墟不仅是几种建筑塌陷到了一起那么简单,建筑内部的房间还彼此错位了。
她们来时进入【514】宿舍,就错位到了别的宿舍。
【更具体点说,】观千幅也在观察,她和萨里格都是军医,对医院的布局更敏感些,【是一间心理诊疗室。】
薛无遗只觉得这间屋子污染很严重。
刚刚外面的展厅至少能辨认出建筑的地面和墙壁,这屋子里却四面八方都长满了绿茸茸的水草。
屋子一进门的地方有几堆圆滚滚的水草,观千幅说:【那应该是用来和病人对话的沙发桌椅。】
为了降低压迫感,很多诊疗室都会选择颜色温馨的沙发桌椅,面对面坐着与咨询者交流。
薛无遗用力踢了一下脚底,露出一小块原本的暖色地毯来。
靠墙的地方依稀摆着一张办公桌,薛无遗走到办公桌里侧,办公椅已经腐朽,底下有只鱼见到来人仓皇逃窜。
她异能可以看见办公桌上有件金色的标记物,名字是一串问号【??】。
薛无遗小心翼翼地伸手抹开水草,但底下有几张纸也随之破碎地漂了出来,捞都捞不住,金色标记熄灭了。
薛无遗:“……”
这对吗?根本看不了的金色标记物?
她掀开厚厚的水草根,桌面斑驳不清,似乎曾经放过病例夹和纸张。
办公椅后方还有一个小空间,隔着玻璃拉门,里面摆着一些心理治疗室常用的道具。
薛无遗又看到了金色标记物,汇报一声走进去,看到桌上摆着沙盘。
【名称:沙盘游戏道具】
【这是一个患者摆下的沙盘,或许涉及污染域最核心的隐秘。仔细看看吧。】
沙盘里也已经长满了水草,薛无遗拿出小剪子剪掉水草,露出沙盘的原貌。
沙盘游戏经常在心理诊疗中被医生作为参考,咨询者通过沙盘模拟出的景象,可以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她的心理状态,但不能百分百据此下判断。
联盟的军医都必修心理学,观千幅和萨里格见此情此景,几乎是本能地开始了侧写。
【咨询者很可能有相当高的自我封闭倾向。】
观千幅弯腰与那厚厚的、沙子堆积而成的堡垒视线齐平,【她几乎没有在“城堡”里安置家具,这非常少见……嗯,可能人际关系也有一点问题。】
萨里格更细致地拨开城堡的帘子,看了看内部的布局:【我觉得她也许是孤儿出身,但目前正在经历和家庭成员有关的变故。】
李维果瞳孔地震,不可思议:【就一个沙盘游戏,你们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来?】
她觉得她自己也有可能在玩闹的时候随手堆出攻坚堡垒。
观千幅:【我们的解读和污染时代之前的教科书不同。我们有精神力,对物品上的情绪残留比普通人更敏感。加上专业的训练,解读普通人的沙盘时准确率很高。】
她说着还举了个例子,【指挥,你是精神系,应该也能看出端倪。】
【真的假的?】薛无遗不信邪地摸了摸头盔。
可只是盯了几秒,她就承认了。观辅助说得还真没错……这沙盘给她的感觉很压抑。
在污染的世界里,情绪本就是一种力量,沙盘上缠绕着浓重的情绪污染。
沙盘里一共有三个小木头人,在沙盘游戏中,这种人形物总是被咨询者用来象征自己。
三个木头人有大小,其中有一个最大,表面红色,另外两个更迷你,表面蓝色。
【三个木头人,也许代表着母女或年龄差比较大的姐妹,但也有可能只是咨询者不同心理阶段的自我投射。】
观千幅说,【我倾向于前者,也就是亲人关系,三人是一个保护者和两个被保护者。而咨询者就是那位保护者。】
大红人和其中一只小蓝人共同蜷缩在堡垒里,摆出紧紧拥抱和依偎的姿势。
薛无遗感到了伤感,情绪像水底缠绕的布片,经久仍在随波逐流。
她有那么一秒与那些污染的情绪共鸣了,脑海里出现朦胧的因果关系。
——有外部的力量在伤害大红人想保护的小蓝人,但她对此却徒劳无助,只能内心郁结。
薛无遗觉得两人比起姐妹更像一对母女。
母亲的想象世界里,她和自己的孩子必须待在几乎完全封闭的城堡里,才能隔绝外界的伤害与风浪。
另一个小蓝人在城堡之外,薛无遗不太确定它到底象征另一个“女儿”,还是象征咨询者对女儿的假象与期待。
它站在空白的沙子上,不知道是背对城堡还是面向城堡,看起来又孤独又自由。
水也是沙盘游戏里的重要元素,但鉴于整座诊疗室现在都沉在水里,她们就缺损了一块拼图。
沙盘里有大面积的留白,城堡蜷缩在角落里。薛无遗凭直觉认为这也不太正常。
如果是她的话,整个沙盘都是她的游戏场,她哪怕乱堆玩具都会把它填满。
【低配得感倾向。】萨里格评价。
薛无遗抬起头,打算看看学舌者怎么样了,可余光却瞥到了一个之前不存在的东西——
办公桌前的小沙发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母神啊!”李维果吓得往后游了两步,头盔和巫豹的头盔碰到了一起。
那人突兀地出现,仿佛一道鬼影。
她竟然没穿任何防护服、潜水服,身上是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学舌者还站在她旁边数手指头,看到薛无遗几人的变化后,才注意到自己身边的变化,转过头看那个人。
它好像不是第一次看见鬼影了,表现得很淡然,伸出爪子戳向她。
巫豹:【她在学我之前戳你的动作!】
萨里格:【这种细节没有必要现在就说!】
那人没有反应,尖尖的爪子直接穿过了她的衣服。学舌者做完这个动作又回头看薛无遗等人,好像在表达:看吧,没事的。
——那人没有实体,只是个类似虚拟3D投影的东西,放在污染域的环境下,大概也可以说就是“鬼影”。
【名称:过去的病人】
【曾经有位病人的咨询景象被污染域记录了下来,像磁带一样时不时在水底播放着。】
【由此你不难推测,学舌者之前一定也跟她学过说话。】
薛无遗难以言喻地嘴角抽了抽,学舌者居然是跟着“录像带”学习的……真是个好学的异种……
李维果紧紧抱着薛无遗的胳膊,薛无遗绕过拉门,走到沙发边。
那人抬起脸,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绝不超过三十岁。
她脸颊偏瘦,甚至两侧有点凹陷下去了,看起来很亚健康,半长不长的头发也凌乱而憔悴。
但她脸上却洋溢着期待而幸福的光彩,完全不像个病人。
说点不好听的,薛无遗觉得她这幅神情明显就是精神出了问题。
观千幅发了一串字:【我记得,旧世界的心理咨询和精神科其实是不同的分类,前者并不算真正的医生。这个人穿着病号服,她是真的住院了,而不仅是去咨询室咨询。】
“医生,你来了!”
那人开口说话,高兴地打了招呼,目光穿过薛无遗,目送一个不存在的医生走进办公室,坐到自己面前的沙发上。